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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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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致祭

千燈接過酥酪喝了一口緩緩氣,讓自己沈浸在溫熱中的腦子冷靜下來。

正在此時,耳邊忽然傳來“啪嗒”一聲,嚇了神思不屬的她一跳。

回頭一看,原來是玳瑁正捧著烤梨過來,一個不留神,差點被她丟在廊下的短棍絆到,一個趔趄好險站直身子。

她忙將托盤放到千燈面前,回身將短棍抱起來,倚墻靠著。

千燈道:“丟著唄,本來也不幹凈。”

“不行,我自小在莊上長大的,東西不許這麽放地上的。”玳瑁認真道,“尤其是鋤頭之類的農具,我小時候踩到,留下好大個疤呢。”

她說著,指了指自己的額頭發際線。

千燈一看,果然有淡淡一條痕跡,不過年深日久,又被頭發給蓋住,倒也不醒目。

她心下憐惜,擡手撫了撫,說:“這傷痕,看著挺厲害的。”

“對呀,當時流了好多血呢,我爹娘和哥哥都擔心得不得了,還好我命大,但是吧……”玳瑁郁悶得抱起短棍,道,“我哥一直說我被鋤頭把打傻了,腦子不靈光了。”

“不傻不傻,你這麽靈活,你哥都打不過你呢。”千燈笑道,接過琉璃遞來的帕子擦了擦汗。

就在此時,腦中忽然一陣怵動,不知道什麽東西牽動,她怔了怔,望著玳瑁攜短棍離去的身影怔怔發呆。

眾人兀自不覺,玳瑁抱槍往馬廄走,琉璃接了空碗放回托盤,璇璣與瓔珞兩位姑姑在商量府上賬目……

唯有她一個人站在廊下,捧著手中那碟尚未吃完的烤梨,在這一瞬間的茫然出神間,猛然抓住了十分重要的東西,讓她的呼吸都變得深長起來。

“原來如此……原來!”

她丟下手中帕子,匆匆對伺候在旁的琥珀道:“你去請崔少卿過來,就說……”

話音未落,璇璣姑姑已從門邊快步走來,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縣主,崔少卿來了。”

剛要請他,他就來了。

千燈擡眼看向門外。陰霾欲雨的清晨,崔扶風未穿公服,只著月白色襕衫,更顯他風姿出塵,燦燦如玉樹,濯濯如春月。

千燈迎向他,與他打招呼:“崔少卿一早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崔扶風向她頷首為禮,商議道:“今日接到坊間裏正的消息,說是孟夫人頭七之日。按理,孟蘭溪該行人子之勞,為母親戴孝招魂,只是如今他身在大理寺監獄中,我亦不好擅作主張,不知縣主可有考慮?”

千燈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本朝律令,若至親去世,有在押人犯,可全人子孝道,回家以行孝禮。

但大理寺押解在監的囚犯,這種提議自然不可能由他們提出再由衙門自行審批,只能是昌化王府或者國子監作為涉案一方,出面為他申請。

千燈默然托著茶盞,想起自己母親頭七那日,她還因為兵亂而困在田莊中,兇手未擒,真相未白,整個人煎熬交困,幾乎無力支撐。

時至今日,她尚未走出與至親永訣的痛苦,也更能體會那種錐心之痛。

推己及人,千燈道:“應該的,我這就讓璇璣姑姑擬書,請朝廷恩準孟蘭溪回家事喪。還望大理寺安排好押送事宜,一切遵照朝廷準則行事。”

崔扶風應了,他事務繁忙,說完事便告辭離開了,只留下了長隨等待。

璇璣姑姑對於千燈這攬事上身的作風也無可奈何,只能寫了奏表,交予崔家長隨。

千燈見對方正是昨晚送信去朔方軍大營那位,略一思忖,盡量以漫不經心的口吻問:“昨夜崔少卿那封信,張都尉收到了嗎?”

長隨立即道:“是,小人立即送到朔方軍大營中了,只是張都尉因家中急事已回西北了,小人便又按照軍中人的指點,回轉了貴府,將信交由了接替他的淩司階。”

“淩司階……”千燈一時錯愕,目光不由自主轉向遠松居的方向,“淩天水?”

“是,日後縣主若與臨淮王或朔方軍有何事務,可直接與淩司階知照。如今京中所有交付那邊的信件物事,都要由他收檢查驗,除了軍機要務外,未經他確認,是送不過去的。”

“喔……”千燈也不知該松一口氣,還是嘲笑自己的多心,但從早上看到那封信上的新月痕跡時開始,心口壓著的那塊重石終於落了地。

她不覺暗笑搖頭,自己怎麽會有那般荒誕至極的聯想。

那位不可一世的臨淮王正在西北養傷呢,怎麽可能偷偷來到京城?至於紆尊降貴隱姓埋名出現在她後院,成為她未婚夫人選之一這種可能性……

一定是昨晚的藥讓她腦子壞掉了,才會一瞬間產生這種荒唐詭異的念頭吧。

雖然與孟夫人只有一面之緣,但千燈對她甚有好感,因此估算著時間,低調地只帶了幾個侍衛,前往致祭。

到了孟家一看,當日那個僻靜門庭已經布置了簡單的靈堂,掛了挽聯白幔。

門口站著四個大理寺獄卒,坊正帶著幾個老人正在忙碌後事。堂上孟蘭溪披麻戴孝,在母親的靈位之前長跪不起,悲難自抑,痛哭失聲。

想到他蒙冤入獄,至今未得清白,母親又因為他奔走而亡,千燈也覺得心下黯然悲慟。

她走進去站在他身旁,望著伏地痛哭叩拜的孟蘭溪,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只能默然靜立一旁。

擡頭看見崔扶風正與孟家人在商談,但孟蘭溪母子與族中不怎麽來往,如今更是一個溘逝,一個戴罪,他們過來敷衍一下流程,讚頌一下朝廷恩德,安慰孟蘭溪兩句,很快便都離開了。

崔扶風擡頭看見千燈,略一揚眉,過來與她並肩立於廊下,低聲道:“沒想到縣主會親自來此致祭。”

千燈輕聲道:“孟夫人畢竟與我有一面之緣,孟蘭溪也與我有關聯,我娘臨去之時,他是被指到的人之一……我應當來上一炷香的。”

聽她說被母親指到的人,崔扶風自然也想起當日情形。

那夜杞國夫人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指向外堂的眾人,對千燈說,嫁給他,帶他回家。

而千燈望著孟蘭溪清臒瘦削的身影,低低道:“雖然我至今尚未知道,我娘為我指定的人是誰,但她既有遺言,讓我從那一批郎君中擇取,那麽,孟蘭溪便有可能是我娘為我指定的人,我的夫婿,也必定在那八人之中。”

“九人。”崔扶風卻淡淡打斷了她的話,“最初那十個未婚夫人選,除卻作惡的兩人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在當場。”

看著他那熟悉的雲淡風輕,千燈不覺頭皮有些發硬:“你說的那個人是……”

“我。”或許是這念頭在心中早已盤旋過多次,他說出口時,望著她的目光更顯幽深,“當時我因為受傷被送到了外堂,所以被夫人指到的人,我也是其中之一。”

這篤定的語氣,和當初他自薦入她後院時一樣,理直氣壯,順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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