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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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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好,我答應你

電光退去,一瞬間的心悸戰栗散去。她聽到他的聲音,低沈而冷冽:“她看來外表並無太多外傷,但面容慘白意識昏沈,怕是體內腑臟出血了。”

他聲音與語調沈緩利落,極有力度,讓千燈覺得更為熟悉。

她目光落在孟夫人胸腹腔處,反問:“你是誰,可確定孟夫人的傷勢?”

“我隸屬北衙禁軍,今夜巡防晚歸,又恰巧與孟夫人相識。我在軍中見過諸多這般傷者,絕不會弄錯。”他掏出隨身腰牌向他們一亮,隨即道,“煩請去大理寺借個縛輦過來,把孟夫人穩妥點擡回去,否則會導致出血加劇。”

見是北衙禁軍的人,千燈心下也略松了些,情勢緊急,趕緊吩咐侍從去借了縛輦過來,盡量輕穩地將孟夫人擡回懷貞坊。

男人偉岸矯健,平抱著孟夫人,將她安置到床上。

千燈問他:“我們對坊間不熟悉,既然郎君認識孟夫人,那你可知道這附近哪裏有醫館?得請個大夫過來。”

男人沈默看了她一眼,想說什麽,但終究點了一下頭,說:“我去找找。”

他走到門口,回身掩門時,目光又落在床上的女人和千燈身上。

因帶來的都是男侍從,千燈便自去打了一盆水,在床邊坐下,攏了攏孟夫人汙穢的頭發,輕輕幫她擦去面上、發間和脖頸的汙泥。

夜風呼嘯,吹得燈籠旋轉飛動,昏黃燈光灑下深深淺淺的光暈,籠罩於她身上。如此溫冶的光華,令她眉眼濃艷燦爛,籠罩在室內的死亡氣息也淡薄退卻。

橫亙於他心上的壓抑沈痛,在這寧謐的一幕前,仿佛也逐漸消退了,令他調勻呼吸。

他垂下眼,輕輕帶上了門。

洗去了泥汙後,千燈才看清了孟夫人的面容。縱使蒼白殘損,縱使已近四十年紀,卻依舊清麗不可逼視。

她望著孟夫人一會兒,才恍然想,是了,只有這樣的美人,才能養出孟蘭溪那般出塵的少年。

只是,孟夫人面白如紙,額頭細細的冷汗一直冒出來。

千燈替她擦去汗水,心下暗暗自責。

如果她在聽到溝渠中聲音時能下去看一看,或許孟夫人得到及時救助,不至於如此嚴重。

——就像母親去世後,她也曾千次萬次責怪自己,如果,如果……

正在此時,她手下的孟夫人緩緩動了動,那雙渙散的眼睛盯著她,幹澀的喉嚨中竭力擠出幾個字:“蘭溪……蘭溪他……”

千燈俯下身,輕聲對她道:“別擔心,我今日與大理寺的人去查探現場,已發現了有利於蘭溪的證據。夫人安心,我定會尋到真相,洗清蘭溪蒙受的冤屈。”

孟夫人黯淡的眼神顯出一絲亮光,她在迷蒙昏聵中竭力擠出一個慘淡笑容,定定地望著她,喉口喘息聲急促:“縣主……蘭溪……從你家田莊……田莊回來後,說你像……像仙子一樣……他……他……傾心於你……”

她笑意艱難,雙頰的梨渦與孟蘭溪的一般迷人,可淩亂的喘息又讓千燈想起自己母親臨去那一刻,刺骨錐心,不忍再聽。

她緊握著孟夫人的手,低聲說:“好,我知道了,夫人先好好休息吧……”

此時侍從已在外稟報:“縣主,外面來了一行人,可能是孟家人來了。”

千燈趕緊松開孟夫人的手,起身道:“夫人,我身份不便,得先走了。”

孟夫人的手無力垂落於被子上,她眼望著千燈,雙唇微微顫抖著,想說什麽卻又終究無力出口。

千燈見她情況不太好,想起那個男人說她內出血的事情,心下不安,柔聲安慰道:“明日一早我就去大理寺,看能不能讓您和蘭溪見一面,夫人先安心休息,務必好好保重。”

孟夫人已無力說話,只眼望著她,勉強蠕動雙唇,無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千燈出門時,聽到屋外已響起腳步聲,是那個男人領著大夫,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擦肩而過時,他轉頭看向千燈,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抿唇向她點了一下頭。

千燈默然頷首,提燈越過他,匆匆離去。

大夫來到孟夫人床前,替她搭脈後,察覺不好,急忙查看她大睜的眼睛,見瞳孔已渙散,只能嘆了口氣,朝男人搖了搖頭。

男人默然擡手,示意他退出,讓隨侍將他送走。

他在床前靜靜站了許久,一動不動。

孟夫人在最後的彌留中,看見了他站在昏黃燈光下的身影。

從血與火中拼殺出來的身軀,矯健偉岸,平肩窄腰,迫人的威勢仿佛令一室的燭火都陡然熾烈起來,光華刺目。

“你終於……來了啊……”她喃喃囈語,不知道這是真的,還是臨死前出現的幻覺。

他走到床榻前,單膝跪地,將她無力垂於床沿的手握住,低低道:“是,我來遲了。”

他一直派人暗地保護她,可沒想到孟蘭溪出事後,她會忽然消失在大理寺附近。

等消息報過來,他匆匆趕到搜尋時,發現零陵縣主已找到了她。

只是如今變故難挽,她生機已逝,他也不再多言,只低低俯頭望著她,喉口哽住,千言萬語卻難出口。

孟夫人竭盡最後一絲力氣,擡手撫了撫他的面頰,艱難地自口中擠出兩個字:“蘭溪他……”

他毫不猶豫,一口應道:“我會救他出來。”

即使孟蘭溪正因殺人重罪身陷囹圄,可他應得幹脆利落,孟夫人目光中的憂懼便也慢慢消散,因為她知道他允諾的事情,肯定不會落空。

心下最大的記掛一松,她的神情與目光也朦朧起來。承受不住劇痛的身軀開始自我麻痹,胸腹的疼痛逐漸緩解,回光返照的最後時刻,降臨到了她身上。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拉住了他的手,恍惚道:“縣主……蘭溪是喜歡……喜歡縣主的,你幫幫他……讓他……讓他和縣主在一起……”

跪在床前的偉岸身軀有了瞬間的微僵,那個被燈光溫柔擁住的素衣少女,仿佛又出現在他眼前的黑暗中,令他有生以來難得遲疑,沒有回答。

見他沒有回應,她睜大了眼,用渙散的瞳仁死死盯著他:“你……答應……”

縱然他可以左右天下的大勢、決定萬千人的生死,可此刻,他抿緊雙唇,線條分明的下頜繃緊,艱難道:“我……不知道如何去左右一個人的心。”

“她會喜歡蘭溪的……蘭溪是個好孩子,縣主也……這麽好,他們……他們在一起……成親……生下可愛的娃娃……就像當初我生下……生下……”

她喘息急促,瀕死的氣息噴在他低俯的面頰上,帶著絕望的紊亂與含糊的破碎。

他聽著她喉口竭力擠出的含糊氣音,沈默地緊握她的手,一雙眼在黑暗中越顯冷灼,緊盯著她一瞬不瞬。

她雙目焦距已失,四肢無法控制地微微痙攣。

她已經看不清他的面容,那雙空洞的眼睛卻固執地盯著他,嘶啞的聲音模糊不清:“你……你什麽都有……蘭溪卻什麽都……沒有……求你……幫他如願娶……娶到縣主……我……九泉之下……才能瞑目!”

見慣了生死的他知道,這是她最後一瞬的彌留了,那不肯散去的殘存意識,只等著他的一句允諾。

他將自己的面容貼在她冰冷的手背上,閉上眼,終於緩緩的,一字一頓道:“好,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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