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傷逝

關燈
第十三章 傷逝

聶和政向千燈告辭,說道:“嫌犯會暫時關押在大理寺監牢中,待一切審理清楚,我等自會給縣主一個明確答覆。”

雖然金堂嫌疑重大,但千燈心下不安,叮囑道:“還望大理寺能好生審理此案,我覺得案情或許沒有表面這麽簡單。金堂與我常有接觸,我看他日常表現,並無殺人惡徒跡象。”

“這個自然,此案關系昌化王府,大理寺自會好好審理。”

鎖鏈啷當,大理寺的人帶著金堂揚長而去。

千燈回到府中,璇璣姑姑出來迎接她,見她神情沈重,忙問:“怎麽了,縣主去國子監借到經書了嗎?”

千燈搖搖頭,一壁往府內走,一壁低聲道:“於郎君出事了。”

璇璣姑姑詫異問:“他在國子監就讀,能出什麽事?”

“他被害了。”千燈將當時情形簡單說了一遍。

璇璣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失聲問:“金郎君……殺了於郎君?”

千燈遲疑點頭:“就目前跡象看來,金堂的嫌疑最大。”

“這……怎會如此?”璇璣喃喃著,但見千燈神情也是猶疑沈重,只能問,“那,咱們該怎麽辦呢?”

“等大理寺審案結果吧。”千燈說著,擡頭看見面前的偏廳,心下又覺煩亂難受。

亂軍來襲時,王府偏廳被焚燒坍塌,後來因為一片混亂,她又經歷喪母之痛,並無能力盡快修繕。

是金堂帶人過來將遭受洗劫的府邸恢覆原狀,如今這飛檐翹角與粉白圍墻,王府井然有序的安定,大都是他帶來的。

心下郁結,她嘆了口氣,又望向於廣陵住過的梅苑。

青磚地依舊曲折,纏綿秋雨依舊下在王府的前院後院,可於廣陵,已經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永別來得如此猝不及防,有種不真實的倉皇。

那個穿著漿洗得幹幹凈凈的舊青衣、安安靜靜如林下鹿的郎君,轉眼倒在了血泊中,以那般悲慘的方式死亡。

而嫌疑人,是同樣與她朝夕相處的那些人。

即使不是金堂,那也會是孟蘭溪、薛昔陽……

她怔怔站在這悶熱的秋雨前,卻感覺渾身發涼,僵直地立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後傳來琉璃的聲音,急道:“縣主,縣主……”

千燈回頭看她,見她面上又是傷感又是氣惱,便問:“怎麽了?”

“於郎君的爹娘過來了,他們……他們想要見您。”

那日在永陽坊,千燈和於廣陵父母見過一面。當時因為兒子勝券在握,即使住在漏雨窩棚中也春風得意的二老,如今備受打擊,片刻之間仿佛老了二十歲。

千燈在簾後落座,一言不發。

於母掩面哀哭,於父則一臉哀痛:“敢問縣主,我兒子身為縣主夫婿候選,如今不明不白死了,我們兩個不中用的老不死,以後可怎麽辦啊?”

千燈豈能不明白他們的來意,但她坐在簾後並不出聲。

璇璣姑姑代為開口道:“於郎君之死,王府亦萬分惋惜。只是此案如今官府尚未有結論,朝廷如何處置,還要等結案再說。”

於父悲憤不已:“我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說沒就沒了,你們昌化王府就用這幾句話打發我們?”

於母更是嚎啕大哭:“我可憐的兒啊,娘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你到王府來參選,不該讓你住進王府來……”

璇璣姑姑打斷她的話:“二老痛失愛子,我們自然也痛心。可當初於郎君參選是朝廷之命,而王府應允於郎君入住王府,是體恤你家房屋破敗,存的是助人之心。再者說,於郎君是在國子監出事的,殺人嫌犯亦有其人,冤有頭債有主,二位有什麽苦楚,該去找兇犯討說法才對。”

她擺出了道理,於父卻振振有詞道:“可此事起因,是我兒被期許為縣主夫婿,我聽說縣主夫婿按例是要授官的,族中叔祖都已在修繕宗祠,我家……我家早已準備光宗耀祖這一日了。”

於母哀哭接話:“如今我兒一朝命喪,我於家自此無依無靠,可活不了了!”

千燈哪還聽不出他們的弦外之音,終於在簾子後開了口,問:“我聽說,於郎君還有個弟弟?”

見縣主領會到自己的意思,於父立即道:“這朝廷備好的職位,廣陵是無福消受了,但我家小兒子聰明伶俐,不在他大哥之下,縣主您看……”

璇璣姑姑原本還為於廣陵而感傷,聽他們這般說,頓時氣笑了:“授官是朝廷恩典,我昌化王府可沒法安排職位。再者說了,我們後院如今還有好多人候著呢,他們都是天資聰穎、家世良好的舉人進士,再不濟也是國子監的翹楚。你家小兒子什麽出身來歷,憑什麽兄長死了,他能撈個官?”

於父一見她擡出朝廷來,頓時氣短了半截,趕緊道:“那我們是不敢,可我兒子畢竟因縣主而死,以王府之能,幫廣陵弟弟在哪個衙門謀個差事,總是不難吧?我聽說……聽說帝後都寵愛縣主,這不就一句話的事情?”

千燈端著茶杯緩啜,一言不發。

於母跪在地上又開始嚎啕:“我廣陵兒啊,我辛辛苦苦幾十年拉扯大的孩子說沒就沒了,還死得這麽慘……”

“閉嘴,肅靜!”璇璣姑姑厲聲喝道,“我家縣主是王府貴胄,朝廷欽賜正二品,朝廷大員見了都要行禮,你們再敢咆哮驚擾,直接拖出去!”

聽到動靜,府中侍衛立即奔上堂來,將手中的棍棒往地上一杵,就要將他們拖出去。

千燈見於家父母嚇得發抖,臉色慘白,便擱下茶杯,將心口泛起的感傷與悲憤都暫時壓了壓,說道:“找人去一趟金府,把金保義叫過來。”

金保義正是金堂的父親,聽到縣主召見,他頂著滿頭汗跑來了,顯然正為了兒子而心急火燎。

“縣主明鑒,金堂這孩子自小受祖父母寵溺,被我們慣壞了,但他天性純良,絕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來!縣主,求您看在他一片癡心的份上,一定要幫幫金堂,不要讓他蒙冤不白啊!”

金保義聲淚俱下,隔簾對千燈傾訴。待一回頭看見於家父母,臉色又是一變:“不是承諾了給你們補償銀錢了麽?怎麽還要鬧到王府來?”

於家父母受過金家接濟,如今雖是苦主,腰桿子卻也直不起來,只應道:“是,但是我家原該出個正經吃俸祿的官身,族老們說不能白白丟了……”

“瞧你們說的什麽話,怎麽就是你家囊中物了?實話告訴你,縣主擇婿還早,別妄自肖想!”璇璣姑姑斥道,“不如趁你們雙方都在,好生談一談吧,如今於郎君已不在人世,而金郎君是此案最大嫌犯,你們準備如何了結?”

“此事若真的牽涉到我兒子,最後大理寺判了我兒,我金家自會給於家交代,田宅錢財全都不在話下,定不會令王府為難。”金保義立即道,“但縣主明鑒,我兒生性善良,當年於廣陵因家貧失學,還是我兒相幫,於家才有了現下的生計,於廣陵才能進國子監。後來知曉王府被亂軍侵擾,他也立即帶人來整修,事事親力親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對縣主的敬愛之心,天日可鑒啊!如今我兒只是嫌犯,於廣陵之死尚無定論,只求縣主不要被小人蒙蔽,幫他在大理寺說一說話,我金家願為縣主肝腦塗地,也願給於家滿意補償,只求換我兒安然無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