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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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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堤壩

千燈換上男裝,和於廣陵趕到渭河邊一看,洪水奔湧,低窪處已盡成澤國。

所幸昌化王陵墓在山腰高處,並未受暴雨侵漫,千燈仔細檢查一番,才安心下山。

太子與工部的人正在堤壩上,可滾滾濁濤肆虐,無論扔了多少沙袋下去,都被迅猛湍急的水流迅速卷走,根本無法搶險。

“廢物,這點缺口都堵不住!”工部眾官吏見太子臉色難看,氣得訓斥下面的人。

孫錄事自然不會讓長官們動手,掄起鞭子便去抽打民伕們。

掌固簡太平忙上前求情:“官爺,這連日暴雨,洪水太猛太急,堤壩實在是守不住,兄弟們已經盡力了。”

孫錄事見他一個指調民伕的小吏也敢在自己面前冒頭,一鞭子朝他臉上抽了過去:“沒用的東西,朝廷給你派俸祿,你連個堤壩都守不住,還敢在太子面前辯解……”

眼看那鞭子就要抽到簡太平的身上,中途卻被人一手抓住,奪了過去。

搶走鞭子的年輕人正是簡安亭,他攔在弓著背的父親面前,冷眼盯著孫錄事,那眼神讓他心裏發毛,不由倒退了半步。

工部官員示意將簡安亭拿下:“大膽,你是何人,竟敢阻攔工部修築堤壩?”

千燈趕緊上前阻攔,向著太子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與她再熟悉不過,見她身穿男裝,又瞥過身後兩個男人,哪還不知道怎麽回事。

他有些無奈地擡手示意她起身,道:“你趕緊帶他們回去吧,這裏不安全。”

“是!”千燈應了,示意簡安亭跟自己離開。

誰知簡安亭不但不起身,反而跪在泥水中重重磕了一個頭,大聲道:“請殿下莫要責罰簡掌固,他為了守住堤壩,已經十天十夜未曾下堤,食宿都在大堤上,寸步不離!實是天災肆虐,人力不可為,可家父與其他民伕兄弟,未曾失職!”

太子擡頭看渭河滾滾波濤,目光又掃過堤壩上這群渾身泥漿、疲憊不堪的民伕們,神情也不由黯然:“好,孤會酌情考慮,不會令你們無辜受懲處。”

“多謝殿下寬厚仁慈!”堤壩上人們冒雨跪了一片,盡是哀聲。

等堤壩上恢覆了秩序,太子又詢問簡掌固情況如何。

簡太平傴僂著背,指著缺口道:“這口子已開,暴雨又一直不停,河流湍急,一時怕是填不上。如今只能繼續守著,只求缺口不再擴大坍塌,待雨停水歇後再堵塞修整了。”

見父親帶人去疏導狂湧的水勢,大概又要一番辛苦,簡安亭也只能先跟著千燈和於廣陵下了堤岸。

見他神情恍惚,於廣陵有些擔心,便與千燈商量,先送他回家。

兩人都是出身貧寒,住在長安西南角落的永陽坊中,兩家挨得不遠。

因為替父親磕頭求饒,簡安亭額頭上和發間全是泥漿,便先回家清洗淤泥,換身衣服。

千燈跟著於廣陵打馬走過,一路看到坊間盡是被焚燒的焦墻頹垣,以及在暴雨中掙紮棲身的百姓們。

等到了於家,雖然心下已有準備,但千燈看見他們一家四口撿拾殘存的斷磚和焦黑的木頭,在廢墟上臨時搭了個窩棚,一領竹席子用石頭壓在棚頂,勉強遮蔽風雨,心下難免淒惻。

千燈問於廣陵:“你們一家在這裏,如何度日?”

於廣陵忙道:“我們已向族人求告,族老說,父母弟弟可暫時去宗祠住宿。”

千燈有些詫異,問:“那你呢?”

於廣陵還沒回答,窩棚中出來兩個五十來歲的男女,看模樣應該是於家父母。

他們拿著桿子去頂竹席子的凹處,生怕積水壓垮了棚頂,一擡頭看見兒子帶著個不認識的少年郎過來,立即沖他嚷道:“快過來搭把手!你弟還在裏面睡覺,枕頭被褥都淋濕了!”

於廣陵當著縣主的面被父母呵斥,無措地看看千燈,趕緊紅著臉應了,接過桿子將積水頂下去。

在嘩嘩的水聲中,千燈看到棚內躺著個少年,他厭煩地捂住耳朵,縮起身子在潮濕的被褥內不肯出來。

而外面的於家二老對於廣陵道:“這雨下個沒完,你弟弟身上都起疹子了,我們這兩日便住到族長家裏去,你就去昌化王府借住吧。”

於廣陵張張嘴,望向千燈,窘迫之下臉更紅了:“這……不方便吧?安亭說我們可以去國子監申請寢舍……”

“有什麽不方便的,聽說其他人早都削尖腦袋去了,你這孩子怎麽這麽憨呢?”於母戳戳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道,“這麽多年了,族中從沒照管過我們,這回為啥安排我們安身?還不是因為你如今要娶縣主了!”

於父也附和道:“聽說縣主夫婿都授官的,最差也是六品,像零陵縣主這樣受朝廷重視的,五品也不是沒可能!這了得嗎?咱於家八輩子沒出過五品官,你這要是成了,一步登天光宗耀祖,以後咱老於家宗祠供的就是你了!”

於廣陵臊得只想找條地縫鉆進去,他艱難轉頭去看千燈,卻見她已經轉身走到旁邊水溝,濯洗自己沾滿泥漿的靴子去了。

他暗松了一口氣,卻聽母親還在絮叨:“等你們成了,你放低身段,多哄哄縣主,將來也提挈提挈你弟,要是能幫他也娶個縣主郡主的,那咱家祖墳就真冒煙了……”

於廣陵無奈道:“娘,八字還沒一撇,縣主夫婿候選人才濟濟,不一定會選中我的。”

“怎麽不會?司天臺的駱天師跟咱透過底了啊,宮裏看中的就是你,你這八字,配縣主那是……那是什麽來著?”

“駱天師說你與縣主命格極相適配,舉世罕匹!”於父說到這裏,又埋怨於母道,“說起來還怪你,當時廣陵都快生了,你回什麽娘家,結果路上動了胎氣,提前生了!不然駱天師說,遲生三或五日,更是皆大圓滿歡喜,是配縣主無雙的命格!”

於母不滿地白他一眼:“那又怎樣,我兒子這命相,已是絕頂上佳了,不然駱天師何必巴巴來燒冷竈,特意透露給咱們這好事?”

千燈沈默地擡手撫了撫自己的右眉,將這家人的嘀嘀咕咕丟在耳後。

洗凈手擡頭一看,簡安亭不知何時也過來了,他換了件半舊但是洗得幹幹凈凈的衣服,濕漉漉的頭發已經重新束好。

只是,他仿佛還未從之前的變故中抽身,面容暗沈,隱現青灰,勉強向她點頭表示行禮,神情卻一直晦暗。

千燈問:“還在擔心你爹的安危?”

“不會,太子殿下都已經應允了,我爹……應該沒事的。”簡安亭木然說著,目光虛浮地望著於廣陵許久,才似慢慢醒悟過來,恍惚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多謝縣主相助,不然的話,我爹……我全家,都完了。”

“只是隨手為之而已。”千燈甩掉靴上水珠,道,“何況令尊已殫精竭慮,有功無過。若是處罰他,未免說不過去。”

天色陰沈,城闕荒蕪,灰黃一片的天地間,她不施粉黛的面容素輝皎皎,一雙明燦的眼睛仿佛可代替被陰翳遮擋的太陽,照臨面前這晦暗的世界。

簡安亭低下頭不敢看她,只俯身沖著她深深揖拜,許久,不曾直起身子。

於氏族人過來幫於家父母搬家,些許家當放在獨輪車上,於父推著,於母扶著,於弟打著呵欠跟著走了,留下於廣陵抱著一個小小包袱,默然立在家宅廢墟前,無所適從。

許久,他回頭望向千燈,尚未開口,耳根已經通紅,埋頭訥訥道:“縣主,我……”

千燈見家人都已拋下他了,便道:“若於郎君不嫌棄,便到我府上暫宿幾日也無妨。反正金堂正帶人整修屋宇,讓他們多收拾一間出來,亦是舉手之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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