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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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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重現

“若不是嫻熟此道,當日比試之時,你為何持弓後下意識沈肩頓肘?若不是勤於練習,你的手上,為何會留下箭桿爆裂的傷痕?那把弓的使用痕跡顯示,射箭人手掌略微外翻,正是你因為受傷而養成的習慣!”

“對,正是因為這些傷,我才放棄了練習,疏於箭術了。”蘇雲中面不改色,鎮定道,“再者說,就算我以前學過箭術,確實擅射,難道就有機會下手了嗎?夫人所住的臨水高閣,縣主您是再清楚不過的,根本無人能接近!”

千燈一把摔開他的手:“所以你故意砍開了大門,引亂軍入莊,將後院鎮守的侍衛們引走,又借著你妹妹的冤魂裝神弄鬼,引得心懷鬼胎的南禺去了假山。而你趁此機會,穿過無人把守的游廊,潛入了高閣之上!”

蘇雲中聽著她的話,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譏諷笑意:“縣主說的是,按照這個法子,確實可以上到高閣。可我上去了,又怎麽下來呢?夫人遇害時,大家聽到聲音,便立即順著游廊追了上來,高閣上就那麽一點地方,被堵在上面不啻甕中捉鱉,殺人後又要如何潛逃?跳水嗎?”

說著,他甚至轉頭看向被安排與自己共處一室的時景寧、商洛三人,問:“若我跳水逃跑,那一夜,我身上的衣服可有濕掉?”

時景寧遲疑地搖頭,還在考慮他光著身子跳水再趁亂穿回衣服的可能性,商洛則心直口快:“沒有!那一夜我和景寧哥在外院,蘇大哥前去巡邏,不過一兩刻時間便聽到後院鬧起來了,說是夫人出事……我們正在游廊邊害怕,蘇大哥就回來了,他還安慰我說沒事的……”

千燈並不意外,只問:“那麽,你記不記得,蘇雲中當時是從哪邊跑來的?”

商洛想了想,擡手往草地小徑處一指:“好像是那邊。”

“好。”千燈轉頭,對阿忠說道,“把東西都搬過去吧。”

阿忠應了一聲,隨即便快步去了庫房。須臾,他左肩扛著根碗口粗的松木,右手夾著那卷大篾席,走了過來。

這兩件東西並不重,他又身強體健,一路快步走來,將東西放在了草地上。

隨即,他按照千燈的指揮,將松木三分之一臨水、三分之二擱在石徑上,又將篾席攤開,以石徑為中心沿著水池邊鋪設,將地上的三分之二松木蓋住。

眾人看著這被篾席擋住大半的松木,都不知道她是何用意。

千燈也不解釋,只小聲對阿忠吩咐了幾句。

阿忠面露錯愕之色,看看那輕薄的篾席,再看看那根只有碗口粗的松木,撓著頭有些遲疑,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轉身便跑向了游廊。

眾人都是大惑不解,眼看阿忠順著游廊,跑上了高閣。

千燈道:“既然蘇雲中矢口否認,那麽,我便為大家重現一下,當日他所做的一切吧。

“那日樂游原上,不知是哪一個契機,讓你發現了南禺就是殺害你妹妹的兇手。於是你迅速在心中下了決定,放棄了擇選的機會,反而讓他春風得意,成為了唯一的神射手。想必當時,你不是準備要在南禺最後獲選時出來告發他,便是已經準備殺人嫁禍,要以弓箭殺人後將罪名轉嫁給南禺。

“而正巧此時,因為亂軍作祟,我們只能轉移到莊子中,這便給了你大好的施展機會。南禺因箭術出眾而把守游廊,於是你砍斷門閂,引來亂軍,趁著侍衛們離開去保護太子時,你在假山上假裝妹妹冤魂啼哭,果然將心懷鬼胎的南禺引開。

“而作為他的同謀,田嬤嬤自然也知道此事,深怕是被南禺害死的何薇娘冤魂索命,嚇得躲在小屋內求神拜佛。你順著游廊上了高閣,此時我娘因為外面久無動靜,便從閣內提燈出來查看情況。你在黑暗中看到了她,擡箭向她射去。我娘中箭倒地,田嬤嬤聽到聲響,這才從閣內出來呼救,而我們也順著游廊追上來。

“這個時候,你站在三面臨水的高閣上,原本是走投無路的局勢,但,因為你的妹妹從小被送給篾匠,所以你很可能在那邊發現過一件事情,那就是……”

說到這裏,千燈擡起手,向著上方的阿忠示意。

阿忠會意,站在一丈多高的臺上,看著下方的水池,以及水池上被席子遮住了大半的松木材,心下有些忐忑。

下方玳瑁跺腳大喊:“哥,你個膽小鬼,趕緊跳啊!”

聽到妹妹的催促聲,阿忠一咬牙一跺腳,終究還是沖著松木材的末端跳了下去。

輕飄飄的篾席,壓著懸空於水池上的半截松木,讓眾人都不由自主憋住了一口氣,耳邊幾乎已經傳來他掀翻篾席落水的聲音。

但,沒有。

阿忠的腳踩上松木末端,那木頭竟未曾動彈半分。輕薄的篾席牢牢壓住了下方松木,在周圍屏息靜氣中,只傳來他腳底撞擊在木頭上的一聲悶響,提示他真的跳到了木頭上。

阿忠立即借力往前竄去,撲在篾席上打了個滾,站起來時臉上還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迷糊地與面前呆楞的眾人們面面相覷。

就連崔扶風,也被這詭異的一幕看得怔楞當場,許久,他的目光從篾席上緩緩移向千燈。

他看到她在日光中微揚下巴,臉上盡是冷硬篤定的神情。

她再也不是當年那個祖父去世時,只會撫屍痛哭的小孩了。

她已經成長為足夠堅定的女子,假以時日,定會是光芒萬丈的耀眼星辰。

仿佛不敢直視她的熾盛風華,崔扶風下意識略側了側目光,忽然發覺旁邊的回廊下,不知何時已站了一條高大人影。

紫薇花擋住了對方的面容與大半身形,崔扶風看不清他的模樣,但那迫人的氣勢與難掩的鋒芒,卻讓他立即知道了對方是誰。

崔扶風扶著小幾,想要站起見禮,但對方卻擡手示意他繼續安坐。而他也沒有現身打斷千燈,只靜靜地站在花樹之後,等待她揭開這最後的謎底。

草坪上一片喧嘩,眾人目睹這不可思議的一刻,有人錯愕,有人驚呼,有人不敢置信,南禺則是驚喜交加。

唯有蘇雲中,他定定地跽坐在席上,臉色微青,依舊一語不發。

商洛急忙問千燈:“縣主,這怎麽可能?他跳下來的力道這麽迅猛,怎麽沒有掀翻上頭的篾席?”

眾人也紛紛詢問:“是啊,如此輕薄一張席子,如何能壓得住一個人下落的力道?”

“這是當年,我祖父曾教給我的道理。他說在戰場上,盔甲外的大氅鼓了風後,就算無法抵擋住飛射的箭矢,也能消掉大部分力量與準頭。由此我便想到了,在倉庫中這卷放了數月卻未曾落灰的席子。它與大氅一般薄而擋風,必定也能借力,而這張席子,最近有人在草地上用過它,但卻不是莊中人——”

千燈說著,走過去抓住篾席一邊,將其掀起,指著下方小徑上的碎末說道:“而我又在小徑中發現了震落的松樹皮,尋到倉庫發現了這條有一半在地上摔砸過的松木,從而找到了兇手那一夜下手與逃脫的方法。”

在現場一片靜默中,崔扶風終於發問:“我還有一點疑問,請縣主幫忙解答。”

千燈朝他頷首:“請講。”

“那日出事,我亦在莊中,其他情形都與你所說一般。唯有一點,為了避免引來亂軍,莊中一片漆黑。如果兇手真的是借助這個法子逃走的話,他如何能在黑暗中迅速找到松木,跳下來收拾東西逃走呢?”

商洛用力點頭:“是啊,這根松木這麽細,白天準確跳上去就很難了,那天晚上咱們莊中為了避亂軍不敢點燈,黑暗之中,蘇……兇手又要如何才能辨認出松木在哪裏呢?”

千燈道:“這一點,還得多謝你提供線索。”

見眾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的身上,商洛年少的心態難免承受不住,瞠目結舌問:“我……?”

“你曾經說過,不喜歡和蘇雲中呆在一起,因為你覺得他不愛幹凈。”

“對呀,他看起來挺清爽的,可咱們到莊中那一夜,他私下裏偷偷摸摸擤鼻涕,還把鼻涕抹在手心,好惡心啊!”商洛皺著鼻子,一臉嫌棄樣。

眾人側目打量蘇雲中身上那件靛青的衣衫,雖然這幾日在莊上無法替換,也頗沾染了些泥塵,但總體來說,並不算汙穢,比嫌棄他的商洛倒要幹凈多了。

“你以為他弄的,亮晶晶、黏糊糊的東西,是鼻涕嗎?”千燈示意阿忠拖過松木,丟在蘇雲中面前,指著松木頂端那些被砸爛的蝸牛,冷冷道,“其實,這是他在松木上用蝸牛做的標記。因為,螢火蟲喜歡吃蝸牛,黑暗中它們會聞味而來,聚集在蝸牛汁水處,成為一個雖不起眼但足夠指示他落腳的亮眼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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