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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羽緞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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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羽緞麒麟

她下意識擡手按住左肩,勉強鎮定聲音:“不知道啊,不會吧……”

幸好暗夜中燈光黯淡,璇璣姑姑沒註意到她的臉色,只有些狐疑地翻了翻衣服,道:“我看這件紋樣和之前縣主披回來的大氅差不多,那件不是臨淮王的嗎?”

她所說的大氅,自然是夫人出事那夜,千燈遇險落潭,臨淮王裹在她濕漉漉身軀上的那一件。

說到這裏,璇璣才回過神,目光在千燈身上定了定,眼中滿是震驚與不敢置信:“縣主,您……”

她家縣主,在這樣亂軍肆虐的情況下跑出去,深夜才回,而且居然穿著臨淮王的衣服回來了。

千燈只覺得心口某一處熱辣辣地燒了起來。她倉促別開臉,避開璇璣姑姑的目光,勉強解釋道:“我去探望太子時,衣服撕破了,臨時從朔方軍中借了件衣服,我……不知道是誰的。”

璇璣姑姑看她這模樣,知道這種事還是別細問比較好,拿著衣服默默無語之際,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去喚外邊的琉璃:“之前那件大氅,下午曬出去了吧?可收好了?”

“哎呀,咱們掛心縣主,忘記收了!”琉璃忙忙向後走去,璇璣姑姑也趕緊跟上。

千燈略松了一口氣,擡眼卻看見對面檐下,崔扶風倚在墻上,正用晦暗不明的神情望著她。

昏暗燈光為他蒼白的面容蒙了一層光暈,望著她的神情顯出恍惚的訝異。

“縣主去朔方軍大營了?太子現下如何?”

“崔郎君不必擔心,臨淮王已護送太子殿下入主大明宮,相信今晚長安便可覆定。”

千燈不願多想暗室內那些尷尬混亂,只匆匆講了一遍戰況,又將弦墊的事情與他說了一下。

崔扶風思忖皺眉:“若十個人中,除南禺之外的另一個神射手就是他,那麽殺害杞國夫人的兇手,確有可能……”

“可我娘與他無冤無仇,當初遴選時,對他也沒有任何異常看法,絕不可能之前有過交集。”千燈的手死死攥著那張弓,目光中滿是憤恨,“他為何要殺害我娘與福伯,理由何在,證據又何在?”

崔扶風擡手將幾乎要被她折斷的弓取走,冷靜道:“若是往常,咱們大可將他抓起來細細審訊。但如今亂軍肆虐,投鼠忌器,再者朝堂崩亂,法司無存,在一切證據未能確鑿之前,我們怕是難以將其定罪。”

千燈咬牙道:“我會拿到證據的……一定。”

“是,我相信。”崔扶風毫不猶豫道,“但我也希望你能保持冷靜,謀定而後動,一舉定乾坤。”

為防止在這關鍵時刻生變,千燈答應了崔扶風不輕舉妄動。她提著孤燈,往後院走去。

璇璣與琉璃正在院墻下收衣物,拉著一件墨藍色的羽緞大氅,要將它折起來。(註:關於羽緞有兩種觀點,一是認為古代斜紋厚實的羊毛織物稱為羽緞;二認為這是羽毛緞的簡稱,以羽與毛相撚織成。此處采用的是第二種觀點。)

千燈舉燈照去,墨藍大氅上細密的孔雀藍絨羽一根根排列整齊,簇織成麒麟團花,在燈下青光幽幽,光澤流轉,一看便絕非凡物。

果然與她今夜穿回來的衣袍是相同樣式。

羽緞大氅織得厚重細密,璇璣與琉璃將它扯平後對折,誰知夜風正急,將它鼓得如風帆一般,兩人拉不住這峻急鼓脹的風,連人帶大氅被刮得趔趄後退,差點撞上院墻。

千燈上前幫忙拉住大氅一角,璇璣忙快步走到琉璃身邊,將大氅對角折好,避開夜風。

琉璃差點崴到腳,不由揉著腳踝抱怨道:“哎呀,這衣服太厚了,好重呀。”

璇璣說:“一件披風再厚又能多重呢?是因為織得太密了,裏面一兜風鼓著。你想海上的風帆都能推動一艘大船跑得飛快呢,刮跑咱們一兩個人還不是輕而易舉!”

她絮絮叨叨說著,手掌輕順著絨羽紋理將大氅梳理平整。

千燈看著大氅,因為璇璣的話,一時怔怔出了會兒神。

“織得太密……刮跑一兩個人……”

她喃喃地重覆著這句話,總覺得心中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卻又捕捉不到具體的內容。

那種迷茫又急切的求索,讓她整個人如同僵住,站在這黑夜中許久無法動彈。

而琉璃幫璇璣一起理著大氅紋理,好奇問:“姑姑,為什麽武將都要用披風啊,雖然看著威風,但這東西又難洗又難打理,戰場上一不小心就全是血啊泥啊,披風上裹滿血腥泥巴,格外嚇人呢……”

璇璣雖然見多識廣,但她畢竟是內宅女史,對於此事倒是不太知道,一時遲疑思索。

千燈卻是知道的,說:“這是因為,大氅在戰場上是能救命的。”

她祖父一向疼愛她,她幼時去軍營時,他最愛將她抱在懷中親昵。而她嫌棄祖父和父親身上那破破爛爛、充滿血腥氣的大氅,總是不肯讓他們抱。

“燈燈不可嫌棄啊,這在戰場上,可是救命的玩意兒。”祖父掰著她的手指頭跟她說,“布匹與鎧甲的質地不同,所以對面要是有箭矢射過來,被布擋了一下後,準頭和速度都會發生變化,造成的傷害就能被大幅度削弱了。就算運氣不好吧,還是射穿了甲胄,怎麽辦呢?被大氅包裹住的箭頭,從肉裏挖出來時比光禿禿射進來的可要好處理多了,對吧……”

旁邊祖母趕緊把千燈抱過去了,嗔怒道:“你這老頭真不像話!跟小娃娃說什麽射箭啊挖肉啊的,把燈燈嚇到了,晚上發噩夢怎麽辦?”

祖父笑嘻嘻捏著千燈的臉頰,逗她道:“發噩夢不怕,阿翁陪著燈燈睡。聖上誇阿翁是北庭猛虎,猛虎啊嗚一聲就把燈燈所有噩夢吞光光!”

如今,她夜夜噩夢纏身,卻再也沒有親人能幫她抵擋這一切,唯有她一人手無寸鐵,站立於無邊黑夜中,孤身跋涉苦尋仇人與真相。

“密實平整的東西,能擋住很重的物事,別說人力了,大船大車都能被推動前行……”

心裏那些難以捕捉的東西,在她喃喃的囈語中,仿佛從黑暗中逐漸浮現,慢慢清晰起來。

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催促著,她抓緊手中提燈,轉過身,快步向著倉庫走去。

時間已晚,但倉庫中竟然還有聲響。

是玳瑁、阿忠與莊上木工活最好的安叔正在倉庫中解木板,要給福伯釘一副薄板棺材。

她想安慰他們兄妹兩句,但自己也是突然失去至親,不知如何才好,只默默握了握玳瑁的手,然後去看倉庫中那卷大篾席。

安叔幫她將篾席展開,看到竹篾縫隙中已經幹枯的草葉,奇怪地擡手拍了拍:“這草葉哪裏來的?”

千燈扯著葉子,低低問:“許是在草地上晾曬過東西,池塘邊不是有大片空地嗎?”

安叔搖頭道:“那不成的,草葉有水汽,透過席子熏蒸上來,東西放在上面曬多久也幹不透,誰會在草地上曬麥谷呢?”

千燈又問:“這張席子,上次是什麽時候用過的?”

“上次是五六月,曬過麥子,今年小麥長得是真不錯。”安叔說著又嘆了口氣,道,“只是今年稻谷黍米怕要歉收了,抽穗時正逢亂軍肆虐,在咱們的田裏放馬嚼食,大概只能收往年的三四成了。”

“這般局勢,存活尚屬不易,如今莊子內大家都還好好的,已是幸事了。”千燈說著,讓他將席子徹底展開,又將那條有壓痕的松木壓在席上,仔細對比。

玳瑁抹幹眼淚,問:“縣主,這席子和這木頭,怎麽了?”

“我想看看,那一夜,賊人是如何逃脫的。”千燈聲音極低,卻極為篤定。

玳瑁愕然睜大眼,連眼淚都忘了流:“縣主,你是說,兇手與這個有關?”

千燈擡手,在唇前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讓安叔將東西重新收好,又示意他們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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