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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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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寒潭

“夜黑風高,荒郊亂兵,這般危機四伏,你要去找大夫?”太子回望松濤陣陣的暗黑山林,微有驚懼,“零陵,你一個姑娘家,如何能半夜在山間跋涉?不如……不如等援兵到了,清理了外間亂兵再說?”

“誰知道援兵什麽時候能來呢?而我娘的情況……已無法再等了。”千燈聲音顫抖,卻帶著不可動搖的決絕,“無論如何,我一定要盡快去找廖醫姑!”

“好,既然如此,我陪你走一趟。”門外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千燈回頭,便看到崔扶風跨進門來的頎長身影,煙紫繚綾圓領衫下擺濺了鮮血泥塵,卻無損他清泠明澈的氣質,只愈顯他遺世獨立的孤高。

他向太子行了一禮,道:“南禺抓回來了,現下捆在柴房,已讓莊內派人好生看守。另外,臣在城郊與臨淮王的斥候碰頭了,朔方軍前鋒已不過百裏。”

太子驚喜不已,激動地站起身:“當真?這麽說,臨淮王就要到了?”

“是,他來了,大局便定了,殿下盡可安心。”

聽到臨淮王將至,仿佛長夜的曙光沖破黑暗,堂上眾人都是興奮不已。

即使是千燈這樣對臨淮王懷有成見的人,也覺得此行應該能穩妥些了。

而崔扶風對她道:“只是,外面亂軍尚在,又是深夜山林,縣主冒險跋涉怕是不妥,我護送你去吧。”

因為他這出乎意料的提議,千燈錯愕而感激:“崔郎君……願陪我涉險?”

“莊上多是老弱,侍衛們要護衛殿下,而那幾個候選人,我們如今又無法信任。”崔扶風壓低聲音說著,望著她的目光清澈明亮,“別擔心,我必竭盡所能。”

千燈垂下眼,點了一下頭,隨即喚了福伯過來,叮囑他務必好生照料夫人。

由崔扶風相伴,千燈帶了對周圍地勢最為熟悉的康叔,太子又分派了兩個身邊身手出眾的侍衛給她,五騎快馬沖出莊子,馳上黑暗山道。

午夜時分,夜色濃得如墨一般。

千燈憑著記憶,當先向前尋路,心急如焚中不管前方危機重重,只顧著尋路進山。

康叔替她辨認方向,她竭力回憶著母親帶她進山的路,沿著山澗曲折而行。

直到面前出現山谷,溪澗在此匯成一個小水潭。前方已是道路盡失,亂石嶙峋,馬蹄難行。

她從馬上跳下,辨認面前的路徑。

夤夜奔波,母親危急,千燈站在悶熱夏夜中,通身全是冷汗。冷熱交織在一起,讓她整個人狀態恍惚,一時竟無法從記憶中尋找出當時走過的山路。

“別慌,山在這裏,路在此處,不會變的。”崔扶風環視四周山嶺,道,“我們休息一下,你好好回想。”

千燈點了點頭,脫力地走到水潭邊,捧起水潑在自己臉上。潭水冰涼,讓她意識稍微清醒。

在她撩水的聲響中,站在她身後的崔扶風忽然轉頭,警覺地辨認山林中的雜亂聲音。

千燈盯著水波發了一會兒呆,轉過手背,黯淡天光中,她依稀看見自己手掌邊緣還留存著母親的血跡。

她心下湧起悲愴恐慌,想到母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樣,擡頭看向面前蒼茫起伏的山林,竭力在腦中搜索行走路線。

“後面的路怕是無法騎馬了,咱們先沿著山道上去……”

“走!”未等她說完,站在身後的崔扶風猛然伸手,將她濕漉漉的手掌握住,一把將她拉起。

千燈尚未來得及反應,已經被他拽著向馬匹奔去。

“縣主,得罪了。”在這危急時刻,他還不忘為自己握她的手而道歉。

“去哪裏?”

她跌跌撞撞隨他前奔,尚未明白過來,旁邊已傳來一陣怪笑。

十幾條人影從潭邊矮樹後沖出,身上都穿著破爛鎧甲,正是一股亂兵。

當先之人手中刀光雪亮,一刀先砍斷他們的馬韁。

馬匹嘶鳴一聲,頓時驚奔入草叢,拋下了被團團圍住的五人。

亂兵們持刀步步向他們逼近圍攏,打量著被崔扶風護在身後的千燈,面帶獰笑:“兄弟們聽馬蹄聲就知道是肥羊來了,可沒想到這麽肥啊,不枉我們在這山溝溝裏苦追一場!”

黯淡天光雖掩去了千燈的面容,卻為她的身影蒙上了一層薄薄暈華,更顯得她如花信風發,纖裊迷人。

眼看這群亂兵步步逼近,千燈五人背臨水潭,已無處可逃。

康叔與侍衛被圍攻拆散,當頭的匪兵早已急不可耐,向著千燈撲去。

崔扶風手中刀光閃動,劈面直擊,對方面門頓時飆血,一刀從左額角劃到右下頜,連鼻子都削掉了一半,頓時慘叫倒地。

千燈與他相識以來,一直只見他清雅高華的世家子風範,哪知道他下手竟是這般狠辣決絕,心下一驚之際,也終於明白過來——此刻生死攸關,只要稍有猶豫,別說她自己,重傷的母親也將陷入絕境。

眼看後側亂兵避開崔扶風的護佑,已經欺近了她,千燈此時心頭冰涼雪亮,手中的匕首急刺,又狠又重刺入對方肩膀。

那人捂著肩膀向後疾退,厲聲咆哮:“給我殺!殺了那男的,老子活吃了這娘們!”

後方匪兵一起沖了上來,雖是亂軍,但畢竟經過訓練,十來把砍刀長矛向他們戳刺,攻勢密不透風。

崔扶風縱然身手出眾,但面對這般圍攻也只能帶著千燈向後疾退。

腳跟一空,二人後方已經是水潭崖畔。

侍衛和康叔擺脫糾纏他們的那幾個亂兵,搶過來解救,可雙拳難敵四手,侍衛先被刺中左肋,頓時倒地。

康叔被一刀砍翻,紮進草叢沒了聲息。

望著步步進逼的亂兵,崔扶風雙手持刀,將千燈擋在身後。

生死關頭,千燈靠著他的背勉強立於潭邊,緊握手中那把小小匕首,警惕面前兵匪的異動。

崔扶風亦緊盯著對面的人,只口唇微動,道:“我腰間,有支響箭。”

千燈怔了一怔,知道響箭是軍中傳信之物,見他持刀戒備,便伸手探向他腰間。

果然,她立時握到了一支拇指粗半尺長的響箭。但響箭需香火引發,她立即順著他的腰間向前摸去,蹀躞帶上,香囊、金魚、玉佩……火折。

她將火折扯下的瞬間,對面亂兵已經撲上來。

崔扶風將她擋在自己背後,持刀迎擊,在刀劍叢中準確割斷了側前方一人的喉管,刀勢回拖,左邊另一人肋下被斜劈而過,鮮血頓時噴湧。

趁著崔扶風搶到的瞬間空隙,千燈立即吹亮火折子,點燃響箭引線。

黑暗中一道熾亮光華直沖夜空,在高空猛然炸開,刺目的橙紅色亮光照徹四下山野。

橙紅,這是朔方軍傳令的響箭。

千燈心下頓時明了,崔扶風之前說自己去抓南禺時遇到了臨淮王派遣的斥候,必定這是當時拿到的,應當是用以傳遞太子方位以護安全。

但他卻將它帶過來,用在了她的身上。

尚未等她細想,溫熱的鮮血已經濺上她的面頰。

崔扶風雖然斬殺了率先進擊的幾人,但後續的兵匪趁著他回刀收勢時趁虛而入,一支長矛已經迅疾刺入他的胸膛。

心口被銳物刺穿,只一呼吸之間,崔扶風胸前鮮血噴湧,趔趄後仰。

“崔郎君!”千燈擡手去拉他,可他身高力沈,嘩啦聲響中,非但沒拉住,還與他一起墜入了冰冷的水潭中。

千燈雖會水性,但並不精熟,只夠劃水而已。而崔扶風重傷之下落水,已是意識昏迷。

涇原地處西北,多沙少水,是以亂軍雖然剽悍,卻不懂水性,只能站在潭邊狠狠咒罵,用長矛去戳刺他們。

千燈在水中半沈半浮,拖抱著崔扶風,竭力往潭中游去,躲避矛尖。

雖是夏末,可山潭水深,冰冷刺骨,她手腳僵木,整個人在水中只能勉強冒頭,卻執著不肯丟下崔扶風,免得他沈入潭中。

他意識已陷入昏迷,胸前的傷口浸在水中,鮮血不斷向外湧出。

千燈先是用手托著他,後來手僵直了,便用肩頂著他。

她整個身子浸在冰冷的水中,因為負擔起了他的重量,連脖子和下巴都已被水淹沒,可她還是竭力地撐起他,讓他的傷口不要被水淹沒。

可,就像十三歲那年,她徒勞無功地挽不回祖父的性命一般,如今在這水潭之中,她依舊無能為力。

她漸漸失了力氣,急促呼吸中,水波漫入她的口鼻,讓她痛苦嗆咳,身體劇烈地顫抖沈浮。

“縣……主……”

崔扶風在冰冷的水中恢覆了些許意識,艱難地轉頭看她。

她已經聽不到他低喚的聲音,神志昏沈,身體卻一直固執地頂著他,竭力讓自己、讓他冒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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