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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逆光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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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逆光之影

等金堂臉紅紅地結束這場會面,十位郎君都已一一相見了解,也到了近午時分。

十位候選人聚集於堂前,千燈起身隔屏風向著眾人深施一禮,開口道:“承蒙諸君擡愛,投以青眼應征。今日俊才雲集,皆是人中龍鳳,零陵自問學問不佳、家無長物,唯有一條,先祖、先父皆以武立身,建功立業。因此,午後會多設一番比試,還請諸君稍作準備。”

她聲音不大,但一番話說得清楚明白又有理有據,一旁的母親知道她自小便極有主意,也在旁頷首讚成。

崔扶風問:“如此說來,縣主下午是要考校諸位郎君武藝?”

“是,君子六藝自有禦、射,相信諸位應不在話下。”

十個候選夫婿站在庭中,有人面露為難之色,也有人信心滿滿,但並未有人揚言退出。畢竟,已經通過層層篩選到了這裏,又沒說騎射會決定最終結果,再沒把握的人,也願意去騎馬開弓射一下箭。

就連身體不適的金堂,也強撐著表示自己喝藥後好多了,休息一下應該沒問題。

王府備下午膳,留各位郎君用膳後,下午還有一番比試。

等一眾郎君退下去後,千燈又與太子商量:“王府中未曾備有這麽多弓馬,不知殿下是否可讓東宮借我們一二?”

“小事一樁。”太子當即吩咐人去府中調馬匹和弓箭過來,又打量王府院落,道,“只是,馳騁馬匹需要的地盤太大,你準備讓郎君們在哪裏比試?”

千燈指向東南方,道:“可以去樂游原上,那裏別說騎馬射箭了,狩獵都施展得開了。”

太子點頭許可。東宮送來膳食,他前往凈室用膳休息。

而千燈詢問崔扶風:“崔郎君可有空,替我了結一下今日那場風波?”

崔扶風略覺詫異:“金堂被人下藥之事嗎?此事茫無頭緒,縣主準備如何了結?”

千燈朝他微微一笑,道:“我已知曉是誰下的手,但我娘一貫柔弱溫慈,我擔心她知曉內情後心裏不爽快,因此想找您見證一下此事,私底下處理了。”

崔扶風心下微震,回憶著適才眾人的舉止話語,略帶遲疑:“適才這一番紛擾中,縣主是如何知曉的?”

“這事很簡單呀,略微想想就知道了。”千燈毫不在意道,“勞煩崔郎君相陪了,請。”

午膳後,候選的眾人三兩成群聚於一處,在堂內略作休息。

府中女史璇璣姑姑笑吟吟步入,目光落在孟蘭溪身上,道:“孟郎君,縣主午後神思略乏,想請你過去煮一壺茶。”

聽縣主居然特地召他一人見面,眾人的目光頓時都落在了孟蘭溪身上,艷羨、詫異、審視皆有之。

金堂更是酸溜溜別開了頭,捏著鼻子繼續灌藥湯。

孟蘭溪倒是神情從容,只朝璇璣頷首一笑,起身收拾自己的茶具,道:“有勞姑姑引路了。”

夏末日長,蟬鳴聲中,璇璣姑姑引著孟蘭溪,順著游廊到花廳。

孟蘭溪才看見,等待他的不僅有紗簾後的縣主,還有一旁若有所思打量他的崔扶風。

孟蘭溪放下茶具,向他們見禮,詢問:“崔郎君與縣主喝茶可有忌口之物?若加鹽椒等,口味如何?”

崔扶風不動聲色道:“清淡即可。”

紗屏後的千燈則含笑道:“只要不給我們加料,讓金堂的遭遇重演即可。”

孟蘭溪的手微微一頓,擡眼看向千燈:“恕蘭溪愚鈍,不知縣主的意思。”

千燈笑了笑,聲音隔簾傳來,隱透篤定凝重之意:“金堂中毒上吐下瀉,是因為那瓶你給他抹過手的藥。”

孟蘭溪自然不知道當時在場的蒙面侍女就是她,以為她從別處知道了此事,安之若素:“金公子的手被燙到後,我確實給他擦過藥,但我已囑咐他進食前要洗手了。而且,後來我們分吃糕點時,他也用帕子墊了手,縣主……是否誤會了?”

聽他說得如此輕巧,崔扶風也將目光轉向簾後的千燈,表示詢問。

千燈卻並不回答,只道:“孟公子,你當時不是擔心時景寧的點心會幹擾你的茶香,還讓他打開食盒給你看了看嗎?如今我也懷疑你的茶壺中有東西,請你拿過來。”

孟蘭溪拿起自己隨身攜帶的青瓷茶壺,略一遲疑,將它拿到紗簾前,跽坐下來,遞到了簾外。

只聽千燈又道:“打開給我瞧瞧。”

孟蘭溪揭開壺蓋放到一邊,將空無一物的壺身略傾過來,清清楚楚呈現在千燈與崔扶風面前。

“原來沒有東西呀。”千燈聲音施施然,她的手從紗簾另一邊伸過來,拿起了擱在地上的壺蓋,要幫他蓋上。

然後,就在壺蓋半掩之時,她袖口中一道小水流註下,不偏不倚正好流入了壺身內。

孟蘭溪的臉色微變,擡眼看向千燈。

“大夫說,金堂中的是龍葵之毒,而龍葵消淤活血,定是孟公子那靈藥的重要成分。”千燈將手擡起,從袖口中取出一個與孟蘭溪藥瓶差不多的小瓶子,捏在手中,展示給他看:“孟公子當時的藥瓶,我記得用完後也是塞回了袖中吧?只要你撥開瓶蓋,在幫助時景寧蓋食盒的時候,手略微下傾,就能如我此時一般,以袖相遮,輕易將裏面的藥液倒在某一塊點心上。”

覆在眼上的濃長睫毛微微一顫,孟蘭溪的手下意識收緊,握住了茶壺把手。

而千燈不緊不慢,如同閑聊:“畢竟,這藥水並無濃重氣味,顏色淡綠,酥點下方本就染了綠色做花萼,遇藥液則迅速將其吸走,不會有任何人察覺異常的。”

孟蘭溪抿了抿唇,唇邊那對可愛迷人的酒渦微顯:“可是縣主,這點心是送給您的,我與時景寧無冤無仇,為何要在他的東西裏下藥害您?”

“你要害的人,自然不是我,而是金堂。”千燈收回手,慢條斯理地理著衣袖,“因為你看到了裏面有旋覆花,這代表金錢的花朵,與金堂是最合襯的。而你在給我們煎茶時,也貌似不經意地提了一句,說大家想吃這些花點——你是在賭我聽了你的話後,會將它分送給郎君們。”

孟蘭溪默然垂首,什麽也沒說。

“果然,你輕輕撥動了幾個不要緊的關節,便將事情導向了你想要的結果——我將點心分送給了郎君們,郎君們也一致認為金錢花該屬於金堂。”千燈輕籲了口氣,“當然,若是裏面沒有旋覆花,以你這過人才智,應該也能找到其他方法對付金堂的。”

崔扶風雙眉微挑,目光在這一身清氣的少年身上驅巡,心下考慮著,若確實是他的話,該如何處理這個候選人。

“縣主,無憑無據,您一意認定我心存不善,怕是不太好吧?”孟蘭溪以鴉黑的睫毛深覆雙眸,卻掩蓋不住目光中的委屈之意,“說來說去,一切都不過是縣主的臆想罷了,把所有巧合強加在我身上——可是我聽說,有些人因為情緒太過緊張,也會上吐下瀉的,金公子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無憑無據嗎?”千燈輕笑一聲,擡手指了指他的衣袖,“那麽,你敢擡起袖子給我看一看嗎?”

孟蘭溪神情微變,遲疑著,擡起了自己的右手衣袖。

他穿的是荼白的越羅衫,清雅的淡色越發烘托出他煙雲供養的氣質。

只可惜,也令袖口沾染的一痕綠跡無所遁形,擡手可見。

“我記得,你給金堂倒了藥水之後,瓶口是妥善蓋好才塞回袖中,那麽這些痕跡是哪裏來的呢?”千燈憑幾托腮,滿意地看著他繃緊的面容,施施然道,“喔……和我一樣,從袖口往下倒藥水時,為了遮掩動作,藏在袖內的瓶子難免會將藥水滲到袖口上。這抹綠色是不是藥液顏色,我想請姜大夫過來驗一驗,立馬就知道了吧?”

說著,千燈也不等他的反應,又擡手示意他:“還有,把你的小藥瓶拿來給我瞧瞧吧。你幫金堂抹傷口時,瓶中剩下的藥液似乎還不少,那現在呢?”

孟蘭溪的手探入袖中,握住那個小瓶子,指尖輕顫了一下,沈默猶豫著。

“不敢給我瞧嗎?是因為,那藥瓶已經空了吧?王府中每一處都有人看著,你的藥瓶是什麽時候空的,能交代一下嗎?”

崔扶風在旁邊冷眼旁觀,見孟蘭溪沒有動作,也不出聲,便知道不必再問,一切已經有了結果。

“孟蘭溪,你不擔心嗎?”見他一直不說話,千燈的聲音又從簾後傳來,十分輕緩,“雖然你要下手的對象是金堂,可假若我沒有將點心分送出去,那我們吃了你動過手腳的東西,豈不是要糟糕了?”

“不會的,縣主放心吧。”孟蘭溪終於擡起了頭,朝著簾後的她微微一笑。

他並不驚慌,也不恐懼,甚至那對酒渦迷離醉人,與他清淩淩的目光一般動人:“茶水可解龍葵之毒,而當時,我請縣主、夫人和在場其他人都喝過茶了。”

千燈挑了挑眉,又問:“那,你與金堂又有何仇怨,讓你在今天對他下手?”

“其實我與金公子並無仇怨,我在點心內下的藥也不多,雖然會讓他上吐下瀉,但應該不至於如此嚴重……”孟蘭溪收著茶盞,臉上露出一絲憂惱,“我只是不喜他囂張嘲笑他人的模樣,想讓他在縣主面前腹痛出醜,也讓他身邊的長隨吃些苦頭。誰知道他腸胃好似比常人虛弱,癥狀要嚴重這麽多。”

千燈想起自己小時候多受嬌慣,又不愛活動身體,確實與金堂一樣,略有些風吹草動,癥狀便比別人嚴重許多。

她微微頷首,憶起金堂嘲笑蘇雲中妹妹被送養的事情,心下忽然想起,面前這個孟蘭溪,父親早亡,也是在伯父名下寄養的。

即使他早已練出虛假又熟稔的雲淡風輕,可心底好像還戳著一根刺。只需無關路人輕輕一撥,便能將他的胸臆紮得血肉模糊。

見縣主許久未曾回答,孟蘭溪便轉身朝向崔扶風,道:“孟蘭溪擾亂縣主遴選夫婿,自知不該,甘願領罰。”

崔扶風沈吟道:“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金堂如今已無大礙,其他人也沒有受到波及……”

千燈微微點頭,擡手示意孟蘭溪先下去吧。

他遲疑著,默然提著茶具退出。

就在出花廳的一刻,他聽到紗簾後的縣主說:“下午還要去樂游原,你好生準備。”

孟蘭溪呼吸一頓,下意識地轉身,看向簾後。

風動紗簾,後方零陵縣主的身影若隱若現,縹緲隱約。

他看見她擡手托腮隔簾坐著,花廳光線通透,為紗簾後的縣主鍍上一層燦爛光華。

她坐姿不甚端正,鬢邊搖曳的滴珠步搖垂在她的耳畔,百蝶簇金繡在陽光背後閃閃爍爍,擁著她纖薄的肩與腰,勾勒出極為優越的線條。

明明看不清她的面容,可這一瞬間他忽然心口微跳,心想,若縣主沒有毀容,只憑這動人身姿,她一定是個絕世美人。

但最終,他只朝著她深深行了一禮,虔誠地低低應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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