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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競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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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競秀

前廳設下八連扇薄紗屏風,千燈與母親坐在紗屏之後,眾人靜候崔扶風一一核對十個候選人的令簽與卷冊。

太子隨口問崔扶風:“勞軍之爭如何了?”

崔扶風壓住卷冊,放低了聲音,暗含憂慮:“按尚書示下,京兆尹命人備了薄物前往。”

連崔扶風這個下屬都覺得薄了,太子心下隱約覺得有些不安。

畢竟是擇婿之會,兩人並未就朝廷的事多加談論,待卷冊清點完畢,崔扶風便對紗屏後的千燈施禮發問:“時候不早,請零陵縣主示下?”

見屏風後千燈頷首,崔扶風一一驗看完郎君們手持的引鳳簽,隨即擡手展開手中卷軸,開始安排候選人們的入內次序,讓他們與縣主隔屏風相見。

母親的目光一直在崔扶風身上,壓低聲音問千燈:“這位崔郎君,如此風姿卓絕,怎的還沒聽到他成親的消息?”

千燈的母親杞國夫人,本是虢州城郊普通人家姑娘。昌化王世子在附近遇到伏擊,身受重傷為她所救,並悉心照料,兩人漸漸生了情愫。

昌化王出身異族,本就不管家世門第,知道兒子喜歡上了個平民姑娘後,二話不說便帶他下聘去了。婚後世子夫妻十分恩愛,但武將戎馬倥傯,兩人聚少離多,膝下只有千燈一個女兒。

因此杞國夫人到京城王府之後,便只學學字、養養花,與京城貴婦圈並無太多交集,後來更是茹素守孝,閉門謝客,幾乎不問世事。

璇璣姑姑曾是宮中女官,熟悉京內事務,低聲解釋道:“崔郎君之前有過未婚妻,只是那家卷入了三年前的宮變,事後崔大人提供了一應線索與證據,送未婚妻家滿門抄斬,還流放了三族。”

母親倒吸一口冷氣,震驚地望著紗屏彼端玉樹臨風的人物,喃喃道:“能與崔家結親的,應當是頂尖貴女啊……”

“頂尖的門閥也被說除就除了。而且,還不止這一樁呢……”璇璣姑姑看看外堂的崔扶風,聲音壓得更低,“後來,戶部侍郎的幺女游玩時馬匹受驚,崔郎君湊巧救下了她,女方認為既有肢體接觸了,該當負責嫁娶,願奉豐厚嫁妝。結果崔郎君一看對方的嫁妝單子,認為憑對方家的祖產及俸祿,如此厚嫁恐有貪墨。結果一查之下,戶部當時從侍郎到郎中、主事,官員幾乎被擼掉了一半。”

這下別說夫人,連旁邊的侍女們都吸一口冷氣。

“還有次賞花宴,崔扶風在所有官員女眷中唯獨多看了某個姑娘兩眼。那姑娘全家欣喜若狂,還托上司去試探崔家的口風。誰料不幾日,官府就上門抄家了。原來崔郎君看的不是那姑娘,而是她鬢邊的金簪,他在禮部清點過宮中舊物,那姑娘所戴的是宮妃遺失之物,於是又扯出一樁窩藏銷贓大案……”

千燈不由笑了出來。

誰敢和這位崔郎君結親?抄家滅族的那種。

“所以,如今全京城人家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家裏姑娘多看崔郎君一眼,都要被禁足罰跪,哪還有人敢嫁?”

“可惜了,這般人才,怎的如此狠心冷情……”母親望著崔扶風,眼中滿是遺憾。

千燈則有些幸災樂禍。她殘缺在面容上,而他殘缺在性格上。這個人,說不定成親比她還難呢。

成親……

想到這茬,她的目光投向堂外那些尚在等候的郎君們。

這十個人,都是極出色的男子,卻願意頂著克夫相格的預言、不顧京中人的恥笑議論、冒著坊間的荒誕賭註,任由她擇取。

顯然,有人迫於朝廷威勢而來;有人為權勢動心;有人為前途孤註一擲;也有人為了面子不願輸給他人……

無論如何,都不是因為她。

——不是因為不知長相、不明性格、未詳意趣的白千燈。

他們求娶的,是昌化王府的零陵縣主、是帝後的看重、是朝廷的授官、是唾手可得的富貴。

幸好,他們所求的,她都有。

千燈抱臂靠在椅背上,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來吧,她就不信十個男人裏,挑不出一個合她眼緣又符合朝廷要求、母親期望的那一個。

這邊在相見,那邊側堂的候選人們,也在等待之中。

候選人中歲數最小、年僅十三的商洛扒在門邊,探頭打量屏風後縣主的身影,目光急不可耐似要穿透紗屏。

可惜坐得離紗屏較近的千燈與母親,能清晰看到外間這些候選郎君們的模樣,但離紗屏較遠的男人們無法透過紗屏看清縣主的面容,只能看到逆光中她模糊的身影,並不真切。

身後有人揪住他的衣領,將他扯了回來:“商小弟,你此舉怕是於理不合,快坐好吧。”

“哎呀難道你不好奇嗎?咱們都來候選了,卻完全不知道縣主長相啊!”商洛一臉望穿秋水模樣,“我聽說,縣主是個母老虎,從小跟在軍中打打殺殺,在校場上打滾訓練,那叫一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

旁邊頗有幾人投來關註,顯然,這些候選人表面波瀾不驚,但內心裏都在好奇那可能會成為妻子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樣。

“胡說,年方二八的少女,就算練外家功夫,身板又能練到哪兒去?”拉回他的紀麟游好笑道。他出身武將世家,眉目英偉,身形挺拔,一看便是沙場上歷練過的,“再者說了,我崇敬昌化王及世子,大丈夫立世當如是,忠君為國,血灑疆域。縣主要是繼承家學,我倒求之不得,更當敬重!”

商洛遲疑道:“我也敬佩王府滿門忠烈啦,可是、可是我還聽說,縣主閉門守孝,從不在人前出現,是因為她半邊臉破了相,從眉毛到臉頰全是疤痕,又猙獰又嚇人的……”

說著,他心有餘悸地又朝內堂屏風後瞧了瞧,壓低聲音:“聽著好可怕啊,我們被選上後,是不是就要一輩子呆在王府裏,和縣主朝夕相對了?可是,可是算命的還說……”

即使年紀尚小,即使周圍所有人都已被屏退,但商洛也知道後面“六親無緣克夫相”的話不宜出口了,閉上了嘴。

京中人人皆知零陵縣主破相,眉骨受損命格缺損。但她三年守孝深居簡出,如今的模樣卻根本無人知曉,只按常理推斷,當年那慘烈的傷勢,如今必定也是夜叉修羅。

廳中等待的各個候選人,與自己的對手們默然相視,無不心想,在這種情況下還敢來候選的人,這廳上等候的諸位——包括自己在內,個個都是真的勇士。

“說到這個,晏蔔丞——”紀麟游目光轉向窗下,望向那位太過脫俗出塵而顯得有些縹緲的郎君,“三年前給縣主觀相格、下判語的不就是你嗎?她的臉真的和傳說的一樣可怕嗎?”

晏蓬萊靜坐於窗下,日光透過窗欞篩在他身上,他目光投在虛空中,看著不像是來候選的,而是來參悟紅塵的。

許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句:“白骨骷髏,膿血皮囊,美醜只是虛妄幻相,何必在意?”

眾人面面相覷,紀麟游“嗤”一聲笑:“那麽法師你來這裏幹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嗎?”

周圍人忍不住低低竊笑,而廳中角落忽然傳來輕輕一聲:“縣主她……她很好的,你們不要背後議論她。”

說這話的時景寧坐在角落,手邊放著食盒,坐得也端端正正。他本就有些拘謹,在眾人目光投來時,更是臉都紅了,顯然個性溫軟,不習慣受到註目。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固執地辯解道:“縣主不是母老虎,更非母夜叉。”

商洛好奇問:“你怎麽知道的?”

“我……我爹當年是老郡王身邊的士卒,我小時候見過縣主。”時景寧顯然不習慣成為眾人註目的焦點,低垂著頭道,“縣主她……真的很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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