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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親無緣,刑克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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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親無緣,刑克夫婿

“破相了!”

長安西市,人潮紛攘。夏末午後,熱風熏人懨懨,南來北往客商雲集於河道旁涼亭中閑話。

而近日津津樂道的話題中心,大都集中在昌化王府那位零陵縣主的身上。

“三年前那場宮變,聽說小縣主半張臉都是血,容貌全毀了!”

“可不是麽,諸位,這事我最清楚,我妻舅的鄰居的表哥的長子當日就在隨行侍從中!”座中有個漢子說得興起,唾沫橫飛,“昌化王與世子薨逝後,聖人親往祭拜,還帶了太蔔署與司天臺諸人共擇山陵。太蔔令與駱靈臺意見相左,一時定不下。後來是當時的晏蔔正、如今的晏蔔丞提出,山陵之封,為昌為熾,宜子宜孫,當請王府後人相看——昌化王府可不就剩一個孤女了麽?”

旁邊眾人都聽說過此事,無不點頭感嘆。

小縣主被請出來後,聖人及跟隨吊唁的滿朝官員都看見了她那張破了相的臉,個個震驚惋惜。

小縣主從額至眉結了大塊血痂,周邊皮肉皺縮,將眉梢眼角拉扯得斜斜吊起,半張臉不具人形,委實駭人可怖。

“太蔔令與駱靈臺都沈吟難判,還是晏蔔丞指出,那道斜劈過右眉骨的刀傷,前沖華蓋、後破劫門、上達塚墓、下毀田宅……諸位可知這是什麽面相麽?”

亭中有個老人似懂些相面之術,捋須道:“至兇之相啊,難怪零陵縣主一破了相,昌化郡王和世子就橫遭慘死,王妃傷痛過度撒手人寰了。”

“沒錯,就是晏蔔丞判定的相格,六親無緣、刑克夫婿!”零陵縣主兇名在外,在座無人不知,登時紛紛應和。

“可這位六親無緣又克夫的縣主,明日便要擇婿了!”

“這次擇婿動靜可不得了,擇的是朝廷送到她面前的十位夫婿!”

風送柳絲,也將亭中一幹人的喧嘩送到亭畔柳樹下。一對母女正在此下車透氣,將眾人的議論聽個正著。

侍立於馬車旁的丫鬟嬤嬤們臉色微變,不覺都瞥向戴著帷帽的少女身上。

帷帽遮住了她的面容,卻未能遮住她隱含的怒氣,她擡手揪住帷帽外面的紗簾,攥住了又覺得無趣,終究甩開了未曾掀起。

旁邊的丫頭玳瑁不忿,一跺腳便要沖進亭內去:“大膽,咱們王府之事,這種人也配嚼舌根?”

“算了,理這些閑人作什麽?”少女擡手示意她止步,冷冷道,“我有沒有毀容,是不是克夫,不是他們說了算。”

話雖如此,但母親見她帷帽的薄紗微微抖動,知道她必定氣惱,便伸手攬住她的肩,輕聲道,“燈燈,別在意這些市井流言,明日便是你的好日子了,咱們別被擾了心情。”

這位戴著帷帽的少女,自然便是零陵縣主白千燈。

父祖去世後,她在家居喪三年,除了年節掃墓外足不出戶,從不見人。今日為了準備明日甄選,才與母親一起上街采買物什,沒想到長安沒有她的身影,卻充滿了她的流言。

千燈雖想充耳不聞,可亭中眾人已講得口沫橫飛:“十個夫婿候選人!還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不知能不能降得住零陵縣主這只母老虎?”

“可不是麽,聽說零陵縣主自小隨著父祖習武,那必定是膀大腰圓啊!又有這等克夫相格,嘖嘖嘖,難怪之前全長安都說她要嫁不出去。不過她家滿門忠烈,後局與禮部聯手替她找了十個夫婿候選,也算告慰功臣在天之靈了!”

“廢話,雖然兇名在外,可人家堂堂縣主,又簡在帝心,就算毀了容、克夫相,娶了她的人也是前途無量啊!”

“什麽娶,這叫尚!尚縣主才對!”

亭中有年輕人擠眉弄眼:“富貴迷人眼,我倒也想去試試。可惜啊,掂量了下自己的命格,怕是不夠硬。”

這話頓時引來旁邊人嘲笑:“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還妄想去參選?那十位可是京城所有適齡郎君中層層篩選出的,不是人中龍鳳,明日哪有資格去見縣主?”

又有人神秘道:“說到命格,我知道有一個候選人,肯定不怕縣主克夫。盛發賭坊不是開了押註嗎?賭縣主最終花落誰家,我已經押註他了!”

“你說的可是於廣陵?據說他入選的原因是司天臺算出他的命格與縣主無一不合,我也押了他一千錢!”

“嗤,縣主年紀小,必定愛俊俏郎君,我這就去押晏蓬萊,天下美男他論第二無人敢論第一,哪有小娘子不愛這位神仙郎君的?”

旁邊有人大笑:“兄弟見識未免淺薄。依我看來,縣主選那位紀麟游可能性更大,畢竟昌化王府以軍功起家,縣主肯定傾向於選武將。”

“那我去押長安首富之子金堂!縣主也不是喝露水長大的,選了他就是一世富貴豪奢,有什麽不好?”

另一人鼓掌大笑:“好是好,可惜金大少勢在必得,早已花了萬金押註自己,賠率現在被他拉到一比一,咱們押再多也是一文不賺!”

紛紛攘攘的人群哄笑不斷,千燈懶得再聽下去,快步上了馬車。

母親上車挽住她的手臂,嘆道:“別擔心,燈燈,我昨日還見到丹棱郡主了呢。她給你算了一卦,說你此生必得佳婿,稱心如意。”

丹棱郡主與母親甚為投緣,她當年因丈夫卷入朝堂爭鬥而亡,便做了女冠子,在家帶發修行,生活一如既往。

“我看丹棱郡主的日子倒是挺好……”千燈正說著,外面一陣鼓樂喧鬧,馬車不得不停了下來。

她掀起車簾一角看去,正看到盛發賭坊的招牌。賭坊門口張燈結彩,許多人爭先恐後往裏擠:“我押孟蘭溪!”

“我全副身家押蘇雲中!”

千燈抱臂冷笑,聽著這些她夫婿卷冊上的名字。

十個人,居然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押註,看來候選人們各有所長,哪個都不是等閑之輩。

正在此時,馬車旁忽然傳來一聲朗笑。

那聲音極是清越動人,可惜語調輕佻戲謔,毫不正經:“豈有此理,居然敢拿我們的終身大事下註,這是視朝廷、視昌化王府、視零陵縣主為無物了?”

千燈轉頭瞥去,一位錦衣華服的公子正與幾個打扮頗為艷麗的姑娘站在人群後,手繪折扇看著熱鬧。

有認識他的人頓時忙招呼:“薛昔陽薛公子!”

“喲,風流滿天下、一曲動長安的薛樂丞,明日你也是候選人之一,如何,可有信心成為縣主夫婿?”

這麽說,這是那位官居太樂丞、同時也是她夫婿候選之一的薛昔陽了。

千燈輕挑簾幕打量他。只見他眉眼含笑,褒衣博帶,站在那群風月女子中,說不出的風流倜儻:“信心?薛某一生,從不弱於他人,能與縣主琴瑟和諧者,必定是我——阿笙!”

身後一個長隨立即上前應聲。

“去押一百金,賭我薛昔陽明日必中縣主夫婿!”

身後一群人轟然大笑,有人鼓掌,有人起哄。

馬車內的千燈瞥著那張輕狂笑臉,冷笑松開手指,任由簾子垂落,遮住滿街熙攘。

“娘,要不我也和丹棱郡主一樣,做女冠子去得了。”

母親大驚失色:“胡說什麽?全長安最好的少年郎明日都要聚集在你面前,個個是出眾人才、位位是俊俏郎君,你怎的突然說這種話?我們給你起名千燈,又不是青燈!”

千燈悻悻聽著外間的哄笑聲,聲音微冷:“十個夫婿候選……如果祖父和爹爹的犧牲,換來的是朝廷對我這樣的‘撫恤’,那我寧可不要!”

母親不由嘆氣:“何必計較這些閑人呢?明日郎君們來了,你只管挑個自己喜歡的就是了。”

“窺一斑知全豹,這十人中,又有誰不是被朝廷逼著、被權勢誘惑著來的呢?不然,誰會願意娶我這個傳說中毀容、克夫、名聲不堪的女子?”

“胡說!娘這麽好的女兒,自然值得全長安的好郎君來爭相求娶。”母親擡手將她緊擁入懷,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燈燈,娘只有你了,王府也只有你了,明日你可不能任性,定要好好地選一個合意的郎君,不許再有那些不該有的想法,知道嗎?”

千燈將臉埋在母親的肩頭,無聲地閉目深深吸氣。

是,她不能任性。

這是朝廷的意願,也是母親的意願。

父祖俱歿,昌化王府如今已是門庭頹敗,母親荏弱的性子也扛不起一府的重擔。她苦撐了這三年,心心念念的,不過是女兒早日找到如意郎君,撐起這個搖搖欲墜的府邸。

“我知道了……”千燈伏在母親的肩上,調勻自己的氣息,將所有悲憤不滿強行驅離胸臆,郁悶道,“我會好好考量,選一個……最適合我、適合王府的夫婿。”

聽她這般說,母親也終於放下了心,欣慰輕拍她的後背:“明天就是你重要的日子了,燈燈,你別過多思慮,娘相信你一定能選個好夫婿,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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