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5 章

關燈
第 135 章

雲開是如何和老太太說的月明不得而知。但月明知道老太太是個果斷的,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該怎麽處理三老太太。

第二天午覺歇過後,雲開召了勞奔他們商議沒了戰象要拿什麽補償即將奔赴戰場緬寧駐軍。

月明醒了也懶得起床,腦後墊了個枕頭靠在床頭看書。艾葉輕手輕腳的進來,臉上眉飛色舞,偏要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那邊鬧起來了,官佛寺來了幾個女尼,摁著三太太就給她剃了頭,拿繩子捆了綁進奘房裏去。三小姐哭得昏死過去。”

月明瞠目結舌:“怎麽在家裏就給她剃度?這不得先去奘房沐浴焚香麽?”

“這自己出家和犯了錯被送進去能一樣麽?”

月明呆楞了一會,緩緩道:“其實,我是不相信三太太會和普江合謀害了老太爺和大爺。就像她說的,老太爺就是她的天。她若是生了兒子倒有可能爭一爭,可她只生了個女兒。老太爺在一天她才有一天的好日子過。普江和她隔了一房,又對孟定土司的位子虎視眈眈,好處不知道被誰受用了去,除非她失心瘋了才會幹這種蠢事。”

艾葉奇怪道:“您想幫她講情啊?”

月明嗤笑一聲:“講什麽情?就算普江親口承認這事和三太太沒關系,廟裏她還是去定了。你當老太太心裏不明白麽?知道什麽叫連坐麽?她娘家犯了這樣的滔天大罪,她哪裏能獨善其身。老太太留她一命只讓她進奘房,已經是念在她服侍老太爺一場。”

艾葉對三太太這跌宕起伏的一生唏噓不已,冷不防又聽到月明囑咐她:“要是三小姐來尋我,你千萬給我擋住,把她往老爺哪裏推。咱們不蹚這趟渾水。”

話音才落,門口的婢女就在門口稟報:“太太,三小姐求見!”

月明立即扔了手上的小說,躺平後扯了被子蒙住頭。

艾葉見她這番作派,輕笑著扯著被子道:“您不用裝睡,我不會讓她進來的。您這麽蒙著也不嫌熱?”

月明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攆她:“讓她去找老爺。”

艾葉走到門口,婢女幫她打了簾子,她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模樣端起熱情的笑容:“三小姐,真是稀客啊!您可好些日子沒來找我們太太玩了。”

三小姐睜著哭紅的眼睛,勉強笑了笑,輕聲問:“你們太太在麽?我有事找她。”

艾葉一臉真是不巧的表情道:“太太才睡下沒一會,我也不好叫她。要不,您先回,等她醒了我告訴她您來過。”

三小姐滿臉哀戚:“艾葉,我真的有十萬火急的事找她。”

艾葉笑容不變:“您有事得去找老爺和老太太。這府裏又不是我們太太當家,她不一定幫得上您的忙!”

艾葉這麽阻擋激起了三小姐的火氣,但艾葉雖然只是個婢女,月明卻是拿她當姊妹一般對待,她也不好惡言相向。只能高聲喊著:“月明,月明,我有事找你。人命關天,你讓我進去啊!”

“三小姐。”艾葉斂了笑臉,滿面肅容道:“我不把話說明是為了您的臉面好看。我知道您是為什麽事來找我們太太。我們太太也不是沒想過幫三老太太擔待幾句,可老爺發下話,說我們太太只是個婦道人家,這事不僅僅只是家事,更涉及律法,沒有我們太太置喙的餘地。”

看著三小姐滿面死灰的癱坐在地,艾葉連忙上前扶起她,嘆了口氣道:“您來這真是拜錯了菩薩,燒錯了香,趕緊去找老爺吧!”

三小姐是不信雲開會這麽跟月明說話,但月明擺明了不肯出這個頭她心中憤懣但也莫可奈何。

低低說了聲:“我知道了。”步履蹣跚的往雲開書房走去。

世態炎涼這四個字看似涼薄卻也是人之常情。她阿媽早年間把月明得罪狠了,這幾年大家都只維持表面的禮貌,月明的確沒必要為她做些什麽,不落井下石讓她和二叔一起斬首都算月明寬宏大量了。

可心裏知道道理,但見到雲開的冷臉,她還是忍不住抱怨:“不出這事,我都不知道我阿媽在府裏這麽不受待見。出了這麽大的事竟然沒人相幫一句。尤其是月明,枉我和她那麽好,她竟然站幹岸。”

雲開拿茶蓋撥著茶湯,淡淡道:“當年你阿媽收拾她,你不也是站了幹岸麽?”

三小姐一噎,繼而抽泣道:“這都過了多少年的事了。阿爸罵過,太太罰過,還要怎麽樣?”

雲開擡眼看她:“沒要怎麽樣啊!誰還記這仇?你阿媽今天進奘房也不是因為這事啊?”

看著三小姐啞口無言,雲開嘆氣道:“三姐,你怕是到現在都還不明白,為什麽你守寡了,家裏硬要把你接回來。”

三小姐苦笑道:“不就是我沒用麽?你姐夫活著我都沒幫上家裏什麽忙。他死了,我在婆家更沒有說話的餘地了。”

“不是。”雲開搖頭:“是你軟弱不算,你還蠢。”

“你.......”三小姐憤怒至極,但又找不出話反駁。

“我說錯了麽?當年太太去洞景,把月明托付給你。你明明知道怎麽做對家裏最好,可你又是怎麽幹的呢?我以為這些年眼見府裏出了這麽多事,你該有些長進。沒想到你蠢得根深蒂固,竟然忘記了自己也姓罕。”

“阿爸和厲陽的死和我阿媽沒有關系,你敢說你阿媽這麽做不是記恨她以前對你阿媽的不恭敬麽?”

雲開將茶盞重重擱在桌面:“三姐得好好學學規矩了,我阿媽是誰?是你的嫡母。她要是小肚雞腸的記著那些雞毛蒜皮,早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今天?”

看著三小姐一臉憤恨地敢怒不敢言,他冷冷道:“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還需要弟弟教你麽?你阿媽從進了允相府幹了多少吃裏扒外的事要我一件一件數給你聽麽?普江是誰?是你阿媽的親外甥,是你的親表哥。是誰求情每年讓孟定府來借錢、借糧?你竟然一推四五六,說跟你阿媽毫無關系。你應該慶幸自己姓罕,不然也得一起去奘房給全家念經。”

“那讓我也去好了。”三小姐沖口而出道:“我阿媽在奘房也不知道要受多少苦,我要去照顧她。”

雲開搖頭:“我真是不知道該稱讚你孝心可嘉,還是罵你蠢?進了奘房你就再也不是土司府的三小姐。你覺得是三小姐的名頭好用,還是奘房的小尼姑更神通廣大?那個更能照顧你阿媽?”

三小姐楞住了,這意思,就算她阿媽被扭進了奘房,但她還是可以去看她,給她周全一二的對吧?

看見他三姐的蠢相他就來氣,趕蚊子一般揮手道:“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來跟我說。你要是認死理一心要皈依,我可以成全你。”

三太太進了奘房,接下來便輪到汀來太爺一家了。雲開本以為二叔一家淪為刀下鬼毫無懸念,沒想到議事會上有人提了一嘴是否量刑過重。大佛爺本就有心為汀來太爺一脈留下點火種,聽見有人提出來便和反對的那些郎爺撕得吐沫橫飛、狗血淋頭。

雲開撐著下巴津津有味的看著,這些人議事時一點風吹草動就打得人仰馬翻。但若太平無事,便有志一同的聯合起來打他的臉。他覺得月明說漏了一項。看樂子也得趁熱乎,事後聽人家講哪有身臨其境過癮。

大佛爺舌戰群儒很快就被氣得一口氣上不來,跌坐在雲開腳下的蒲團上臉色鐵青。

怕大佛爺被氣出個好歹來,雲開連忙吩咐勞奔和強巴去給大佛爺順氣。他直起身道:“罪人汀來,刺殺土司行謀逆之舉證據確鑿,家法、國法皆不容他。待我父兄的忌日將他滿門梟首以慰我父兄在天之靈,此事按律決斷不需再議。”

“老爺。”大佛爺呼喊道:“罪人汀來其罪當誅,可他膝下兩個兒子也是您的堂弟,兩個孩童而已,您何必趕盡殺絕。”

雲開看著大佛爺笑嘆道:“佛爺這話讓我想起我家印太講的一個笑話,說漢人勸人有三句萬金油的話勸架很是管用,他還是個孩子;來都來了;大過年的。”

“老爺。”如此嚴肅的場合討論如此嚴肅的事體,雲開竟然如此調笑,大佛爺很是不滿。

雲開肅了臉一本正經道:“佛爺真是慈悲為懷,罪人汀來有你這麽個一心為他的知己,也是福分。可佛爺是方外之人,不明白光憑慈悲不能治理地方百姓。佛法也渡不了行惡之人,唯有律法。罪人汀來按律該誅滿門,那他府裏就一只老鼠都不能放過。也別跟我說稚子無辜,他們家老大把府裏的戰象毒得一只不剩,往大了說影響戰機,往小了說造成了我們與駐軍的不睦,哪一項都是滅門的死罪。”

“可繼成少爺什麽也沒幹呀!平日裏也是恭謙有禮,他完全是被父兄連累,老爺何不網開一面。”

強巴行禮後插了一句:“佛爺這話對也不完全對,罪人繼成是受了父兄的連累,可懲治他的是律法、是祖宗的規矩。老爺大義滅為我等做出表率,佛爺為何又要讓老爺破壞這千百年來的律法和規矩?”

強巴這等小角色佛爺是不會放在眼裏的,這些和老爺一起長起來的敗家子,成日裏就只知道鬥雞喝花酒。若當初是厲陽大少爺繼位,這裏哪裏會有他們的席位。他們也就會給老爺拍拍馬屁,博老爺幾句“滌盡浮華做砥礪。”之類的肉麻稱讚。

大佛爺眼皮也不擡道:“法理不外乎人情,寬宥無辜之人,也能彰顯老爺的仁德。”

雲開覺得只要是個人就會吹牛,不論這人地位多高。這棍子挨不到自己身上就能慷他人之慨,他希望接下來的議題大佛爺能挺住。

“佛爺怕是忘記了,三老太太幾日前還被寺裏的女尼帶走,到奘房念經消除孟定府的罪孽。府裏已經做出表率,她是出嫁女,是我的庶母都尚不可饒恕,繼成身為罪人汀來的嫡子又如何能獨善其身。”說到這他停了一下,似笑非笑的看著大佛爺:“佛爺也別忙著幫他們求情了,我有一重要的事體要和佛爺說呢!”

大佛爺壓下滿腹的不悅,雙手合十眉道:“老爺請講。”

雲開斂了笑,目光威嚴的掃視座下眾人一周道:“這件事不單單佛寺,還與各猛圈的頭人們有關。罪人繼平毒死了戰象,為了不與駐軍生嫌隙,那就得另做補償,可拿什麽做補償著實為難。思來想去,打仗除了武器就是糧草最重要了。我決定,送些糧食給他們。這就需要官佛寺帶個頭,先捐些米糧出來。”

佛門聖地,設棚濟糧是常事。大佛爺也不欲在這事上拂了雲開的面子,點頭答應道:“這很是應該,不知老爺需要多少米糧。”

雲開看著大佛爺笑瞇瞇道:“一千擔。”

聽到這個數字大佛爺皺了皺眉,表情平靜道:“這個數目不小,但佛寺加上幾個猛湊一湊還是能湊得出來的。佛寺平日受信徒供奉,總比猛上寬裕,佛寺就籌措貳佰擔。”

雲開搖頭:“佛爺想錯了,我說一千擔,是佛寺該出的。”

大佛爺差點又一口氣厥過去,也顧不得是不是犯上,面紅筋脹的怒視雲開:“老爺是抄家抄上癮了,也想抄了官佛寺麽?”

雲開一臉無辜道:“這真怪不到我頭上,若不是罪人繼平手欠,大家何必出這趟血。他惹了這幫大禍,脖子一伸挨一刀就萬事不管。可我們這些人還得替他擦屁股,我也很頭疼。大佛爺一片慈悲,只當是為這孩子贖罪盡一份力吧!”

底下的郎爺們互相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都覺得大佛爺是因為給汀來求情惹怒了老爺,老爺要整治他。

贖罪?贖什麽罪?繼平闖禍伏法與官佛寺又有何幹?大佛爺滿心憤怒,完全忘記了他先前幫汀來一家人求情說的話。他冷冷道:“老爺這麽攤派,不知道的還以為府裏斷頓了,拿我們充糧庫呢!”

雲開長嘆一聲,滿臉憂愁道:“真讓佛爺說著了,府裏的確是快揭不開鍋了。幸好我家印太嫁妝豐厚,我把臉腆一腆,日子還能繼續過。”

看著眾人不敢置信的眼神,雲開心內冷笑,想打我的臉。我直接就不要臉了,看你們的巴掌往哪裏扇?

大佛爺牙都快咬碎了,暗罵這小兔子崽子手段比他阿爸辣多了,他阿爸還知道雨露均沾,他是逮著一只羊就要薅得一根不剩。官佛寺的地位在允相何其之高,歷代土司都要多敬三分。在百姓的心中官佛寺的威信比土司府更盛,佛爺出行,街上百姓都要行跪拜之禮。只有眼前的小兔崽子和他討的婆娘。一個無法無天,一個目中無人,實在令人惱恨。

官佛寺並非出不起這一千擔糧食,但大佛爺今天面子、裏子都被雲開削了個幹凈,心中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他斂了火氣沈聲問道:“我們與緬寧駐軍一貫是井水不犯河水,老爺想與他們較好吾等並無任何資格置喙。但老爺對他們是否禮遇太過了?他們漢人和日本人之間的事,和我們有什麽想幹?您幫是情分,不幫是理所當然。怕不至於拿整個允相的身家性命去做這個人情?”

各位郎爺們又開始眼神亂飛。先前他們拉大佛爺一起反對老爺給緬寧駐軍提供各種支援,大佛爺貪圖老爺許諾要花重金修整官佛寺,臨陣倒戈。這會火燒到他自己身上,他倒是會拿這事來質問老爺。

雲開掃視底下面色各異的眾人一圈,面沈如水,緩緩開口道:“那些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你們都懂,我也講煩了。今天我不跟你們講道理,只跟你們講君臣有別。這允相是我罕家的允相,我罕雲開就是允相的主宰,是允相的王法。君有令你們的本分就是聽從,不是句句質疑、處處作對。我這兩年性子是好了些,但你們怕是忘記了,這二十來年,允相頂尖的混世魔王還是我,新的那一茬還沒生出來呢!爾等若不欲與我一條心,那就早日分道揚鑣吧!”

朗爺麽連忙伏身謝罪,大佛爺被雲開這操作驚呆了:“老爺這說的是什麽話?分道揚鑣是什麽意思?罕家祖宗傳下來的基業您不要了?”

雲開一臉滿不在乎的笑了笑:“各人顧各人的意思。若有不執行我政令者將不再受允相府的庇護。”他低頭看向座下的大佛爺:“我倒要看看,沒了緬寧駐軍戍邊、沒了允相府的庇護,日本人要是打來你們要用什麽抵抗?是拿大刀長矛還是血肉之軀,又或是.......”他諷刺的扯了扯嘴角:“讓奘房的僧人們夜夜念經祝禱,看看佛祖會不會騎著阿努曼下凡救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