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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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0 章

熱毛巾輕輕撫在臉上,力道是小心翼翼的溫柔。應該是月明吧?雲開拼命從混沌中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俸小賽哭喪著的臉,失望之餘他開始懷疑昏迷之前見到月明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俸小賽見雲開醒了驚喜萬分,連聲道:“老爺,您醒了。您哪裏不舒服?餓不餓?想不想喝水?”

雲開覺得自己昏沈的腦袋更暈了。他忍著眩暈支起手臂想撐著起來,卻引來俸小賽的大呼小叫:“可不能起來。您受傷了,頭上還紮著繃帶呢,得躺著靜養。您是不是想去找月明小姐?您等著我去給您請她。”

嘴上鴰噪著要去請月明,人卻杵在床邊一動不動。雲開瞪他:“傻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

俸小賽一臉我明白我很礙事嘿嘿嘿笑著出門。

頭暈得天旋地轉,胸口也壓著一陣陣的惡心,但他還是掙紮著起身。滿頭冷汗的靠在床頭,揪了袖口擦拭才發現身上穿了一身半舊的絲綢褂衣,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這衣服八成是蘭應德或者長生的。他不由得有些心酸,都舊成這樣了還不扔,這裏的生活肯定不是一般的艱難,月明肯定也沒少吃苦頭。她自小錦衣玉食如何過得了這缺衣少食、戰火紛飛、膽戰心驚的日子。想到這他不由得眼圈微酸、心中難受至極。

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吱呀”一聲木門被推開,月明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她早已洗盡遠途的風塵,穿著一身白色的棉布連衣裙,長發用手絹束起柔柔的垂在身後。走近後仔細審視了一下雲開的情況,無視他眼角泛起的殷紅和滿臉的激動,平靜又柔和的問道:“你醒了?頭暈不暈?爸爸說你可能傷到頭了。”

這話猶如一盆冷水澆了雲開一身。他楞住了,這麽平靜的問候,像一股細而涼的幽風,吹得他骨頭縫直發涼。

這種前程往事盡數拋卻,如同對待一個老友的方式讓雲開額頭抽搐、後腦的頭皮隱隱發麻。她若是一臉憤恨的咒罵他,他還知道要怎麽哄。可現在以這種禮貌又不過分親密的的方式相處,他反而無所適從了。

見他沒反應月明又問道:“你餓不餓?我讓艾葉熬了點粥,你要不要吃一點?”

雲開擺擺手“我現在吃不下。”他現在喝水都感覺會吐,哪裏有胃口!輕聲問道:“你為什麽要來這裏?”

月明還是那副平靜無波的表情淡淡道:“我跟你講過帶大我的老媽子劉媽吧?日本人炸昆明城,她和劉叔本來都已經躲進防空洞了,但她想起海子邊別墅的房契忘在老宅沒拿出來,硬是要回去.......房子和人都沒了。家沒了就只能四海為家,在哪裏......都一樣。”

雲開覺得沒那麽簡單,就算要四海為家,蘭應德早在東南亞遍地撒網,他們父女倆哪裏不能去,偏偏要來這裏?

“可為什麽是這裏?這裏是戰區啊!那有人主動往槍口上送的?”

月明把手上的托盤放到床邊的小桌上,看著熱粥上的白霧緩緩道:“就像你要給老爺和大少爺報仇一樣,我也要給我的親人報仇。所以選擇來這裏。”

雲開還欲再問,月明卻不想多談,指著粥碗對他道:“你再沒有胃口飯還是要吃的!都昏睡了一天一夜了,正是需要補充體力的時候。我去喊俸小賽上來。”說完轉身就要走。

雲開連忙喊住她:“你不和我一起吃麽?”

月明搖頭:“我已經吃過了,既然你醒了我得去喊爸爸過來給你看看。”

看著月明毫不留戀的轉身離去,雲開的心跌到谷底。

出了門的月明也長松一口氣,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醒著的雲開。經歷過這麽多的生離死別,她早就把怨懟深埋心底,現在的她只希望所有的親朋好友在這戰火紛飛的亂世好好活下去,包括雲開。她問過俸小賽他們來騰沖幹嘛?聽到是專門來找她的瞬間,心內五味雜陳。但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現在她的內心既沒有感動也沒有暗喜,只有驚訝!

俸小賽從昨天到今天有空就訓跟來的兩個隨從:“喊你們跟著來是保護老爺的,看見老爺往橋上跑你們不僅不攔著,屁股跟墜了千斤一樣穩滴滴的坐著。怎麽?坐老爺開的車還坐出幻覺了?真把自己當大爺了?你們等著,回到允相老太太饒不了你們。”

月明站在二樓的木欄邊阻止他的滔滔不絕:“小賽,你們二少爺等著你伺候他用飯呢!”

早就不是二少爺是老爺了!

俸小賽也不糾正她,反正月明小姐喊啥老爺都樂意答應。

他笑瞇瞇的朝月明呵腰:“辛苦小姐了,我馬上上去。”

月明朝他點點頭又折身往蘭應德房間走去,到了門口準備敲門,聽見裏面咿咿呀呀唱得正歡。

她聽見繼母唱道:“軍爺做事理太差,不該調戲我們—好人家。”

這句唱罷蘭應德便接上:“好人家,歹人家,不該斜插這海棠花。扭扭捏、捏捏扭,十分俊雅,風流就在這—海棠花。”

她親爹這兩句將正德調戲良家婦女的風流和油滑刻畫得入目三分。月明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

看樣子是沒空。她也就不進去討嫌了,反正雲開看上去也不像有什麽大事,蘭應德不去看他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什麽事。沒事做她就去街上逛一逛好了!

才下樓就看到杜上尉站在她家院子中間嗑瓜子。這廝當兵當油了,絲毫沒有在昆明時軍裝筆挺的模樣。

外衣隨便披在肩上,胳膊的袖子卷得一邊高、一邊低。手握一包牛皮紙兜著的瓜子,時髦的墨鏡風騷的卡在鼻梁上,一邊哢嚓、卡擦磕,一邊呸瓜子皮。但是他身材實在好,窄腰腿長的,這麽不修邊幅的穿法反而給他添了幾分瀟灑和不羈。

他怎麽穿衣服月明不管,但他亂吐瓜子皮月明就很有意見,皺著眉道:“你往哪裏吐呢?地你掃啊?”

杜上尉絲毫不在乎她的晚娘臉,又“呸”了一聲後道:“說得好像你天天掃地一樣。”把瓜子遞到她眼前:“我不吃了行吧?”

月明接過瓜子撚了一顆扔進嘴裏:“這瓜子炒得怪香的。”見杜上尉掏煙她朝他勾了勾手指:“給我也來一根。”

杜上尉稀奇道:“你爸還在家你就敢抽煙,膽肥了啊!”

月明盯著他手中的煙盒:“我爸忙著呢,沒空管我。

“大白天他忙什麽?”

都能做阿公的人了,大白天拉著老婆在房裏唱《游龍戲鳳》,月明撇了撇嘴道:“他和我家太太忙著唱《高老莊招親》”

杜少尉噴笑:“你真是膽肥了,自己親爹都敢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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