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月明很久沒出過遠門,興奮得很。撩開馬車的簾子看一眼,見到稀奇的就立馬和葉戶、艾葉嘰嘰喳喳的討論。隊伍裏最熱鬧的地方真的就是她的馬車了。

厲陽聽得頭疼,對雲開道:“你想辦法讓她的嘴休息一會。”

雲開招手讓路邊一個賣馬桑的小女孩過來。女孩看起來和月明一般大,為了能讓雲開看清,細細的胳膊吃力的舉著裝滿馬桑的藤蘿跟著雲開的馬走。雲開停住馬居高臨下的看著女孩:“馬桑新鮮麽?甜不甜?”

“新鮮的,新鮮的。”女孩連連保證:“出門前才摘的,最後一茬了,甜得很。”

“怎麽賣呀?”

“一角一碗。”

“給我舀一碗。”

女孩手腳麻利的拿一個藍花瓷碗滿滿舀了一碗,她今天生意應該不錯,瓷碗雪白內壁已經被馬桑染成了紫色,看樣子已經賣了好幾碗了。她把舀得堆尖的馬桑倒進用芭蕉葉折的小方碗裏遞給雲開。

雲開讓她去後面和俸小賽拿錢,夾了一下馬腹,單手控著韁繩來到馬車旁。馬鞭敲了敲車窗,月明掀起簾子問他:“幹嘛,要打尖休息了麽?”

雲開把馬桑遞給她:“給你點新鮮果子吃。”

葉戶和艾葉看見雲開手裏的馬桑,心裏埋怨二少爺買什麽不好,偏要給小姐買馬桑。這玩意染色老厲害了,要是不小心弄在衣服上荒郊野外的要怎麽洗?

雖然心裏不大樂意讓月明吃這玩意,但二少爺親自送來的,她們也不敢說半句話。把馬桑放進茶碗裏,倒了些錫壺裏的清水淘洗幹凈,拿了個黑漆高腳木盤盛了擺在月明面前。

馬桑被水洗過後黑得發亮,梗子綠綠的看著怪新鮮。以前在昆明的時候,離她家不遠的有戶人家也種了一棵。家裏的劉媽為了能吃上馬桑花炒雞蛋,買菜的時候經常幫他家捎上一把蔥、幾根辣椒。到開花的時候那家人便摘上一缽頭,等劉媽路過時倒進她的菜籃子裏。

月明不怎麽愛吃馬桑花炒雞蛋,她更饞伸出圍墻的枝子上掛滿的黑色果子。但劉不許她吃,特別被雨水打過的馬桑,她嚇唬月明,吃了會拉肚子。只有長生師兄在的時候她才能吃上。

兩師兄妹提著個小竹籃鬼鬼祟祟的來到人家墻角下,她騎在長生的肩上,伸長手去夠那些誘人的黑果子。摘個半籃兩人撒腿就跑,躲在清真寺後面你一個我一個吃完再回家。

蘭應德看著他倆中毒一樣的嘴唇先是嚇一跳,再看看兩人的爪子仿佛在高錳酸鉀裏泡過一般頓時知道他們倆是做賊去了。

他也不說他們,提了些禮物帶著兩人去跟那戶人家道歉,說孩子淘氣摘了他們家的果子。

主人家不以為意,說伸到墻外面的就是大家的,這是約定成俗的規矩,孩子想吃隨便摘就是。於是他倆又能提著一小籃馬桑回家。

唉!月明小小的嘆了一口氣,又想爸爸和長生師兄了,不知道他們在騰沖有沒有新鮮的果子吃。

撚起一顆放進嘴裏,先是甜再是微微的酸,月明吃得停不下來,不一會一盤馬桑就給吃沒了。

葉戶和艾葉看看她的嘴唇和手指簡直要瘋,正想倒點水給她洗洗,車窗又響了。

月明挑起簾子期待的問道:“又給我買果子了?”

雲開看著月明烏紫烏紫的嘴唇先是一楞,繼而偏過頭去捂住嘴悶笑。

月明知道他笑什麽,她敢吃就不怕他笑。故意沖他呲牙一笑,牙齒也被果汁染得一塊一塊的,就像吃了檳榔一樣。

雲開一看笑得更厲害了。月明用舌頭舔著牙面問他:“童話故事裏的巫婆吃完小孩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厲陽聽到雲開在笑,側目過去看到月明的蠢樣,也忍不住笑了,問道:“你這是吃人了?”

“哼!”月明給他一個小白眼,放下簾子讓葉戶倒水給她洗臉。她只給罕雲開看,罕雲開笑她沒關系,別人不行。

厲陽挨了個白眼,不可思議的看向雲開:“她剛剛是瞅我了麽?(雲南話瞅的意思就是白眼)我可是她未來的大伯哥,她竟然瞅我?”

雲開幫她辯解道:“她還小不懂事,你別和她計較。”

厲陽.......我看最不懂事的就是你!

路上找了家客棧歇過一夜,吃早飯的時候雲開看到月明只穿了條連衣裙,讓她吃完飯後回房重新換套衣服,打扮得隆重些。

月明不依:“穿這樣坐車才舒服。”

雲開放下筷子不悅的看向她身後的艾葉和葉戶,淡淡道:“你坐車不舒服那是下人伺候得不好,關衣服什麽事。想享清閑那這次幹脆留在利盛猛享個夠,我另外挑兩個會伺候的給你。”

葉戶和艾葉瑟瑟發抖,差點當場就跪下了。月明瞪著眼睛提醒他道:“我的第一個婢女就是土司府給我找的。”言下之意就是,你挑的要是會伺怎麽會被你抽了一頓趕回波廣寨了。

雲開見硬的不行只能來軟的,和風細雨的勸道:“利盛猛的太太可是個厲害角色,恨你阿媽和阿婆恨得跟什麽似的,你不得為她們爭爭臉?我跟你講,高手過招講究的是一擊斃命。第一次輸了以後再怎麽找回場子人家也會拿你輸了的那次說事。你不能給你爸爸丟人。”

這招很管用,月明燃氣熊熊鬥志。殺氣騰騰的回房重新打扮。

一路上堅持不喝一口水以免方便的時候弄皺衣裙。厲陽簡直想對雲開鼓掌:“對付孩子,還是你有辦法。”

雲開用一種無奈但又很得意的口氣對厲陽道:“自己的老婆當然得自己教。”

厲陽用了很大的意志才避免了手足相殘。

到了利盛猛,陶頭人帶著一家人在門口相迎。府裏的女孩們看見厲陽和雲開,一個器宇軒昂、一個容貌俊秀,心裏都止不住的小鹿亂撞,芳心大亂。

眾人認出駕馬車的是府裏送到土司府的拉祜小啞巴,頓時知道馬車裏坐的是誰?忍不住交頭接耳的切切私語,只有陶府的二爺熱切地望著馬車。

拉祜小啞巴把馬車後綁著的下馬凳搬到車旁,雲開站在下馬凳前輕聲朝馬車裏道:“下來吧!”

簾子打起,一個女孩提著裙子彎腰從馬車走出,扶著雲開搭出的手臂慢慢從車上走下來。

看著女孩的長相,陶二爺的眼睛瞬間就濕了。陶太太則揪緊了手中的帕子。

女孩梳著頂髻,發髻前面插了一柄銀色的梳子,側邊插了三只鑲著寶石的螺絲簪。月牙白金邊交襟上衣,銀紅墜金泡的繡花筒裙,臂間搭著一條同裙子一樣顏色的披帛,裊裊婷婷的站在眾人面前,活脫脫當年陶府大小姐的樣子。

雲開領著她朝陶頭人行禮,葉戶和艾葉拿了個墊子擺在她面前,她按照雲開教的一絲不茍的行完所有禮節。

陶太太上前扶她起來,輕聲細語的問她路上辛不辛苦,月明一一應答。

雲開驕傲的看著女孩,談吐高雅、舉止有度、姿容風範哪裏是利盛猛這些大門不出的閨秀能企及的,他真是居功至偉。

土司家的少爺光臨,當然要設宴款待。接風宴早已備好,厲陽作為允相的接班人自然是坐上首。輪到月明落座時尷尬了。她的身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安排她坐貴賓席位陶老爺並未發話,讓她和家裏的女孩一起,她又是跟著土司家兩位少爺一起來的,管家著實為難。

雲開沒等陶府的人琢磨出該給月明安排個什麽座次,雲開拉著她跪坐在自己身邊。管家松了口氣,罕二少爺做主,那就沒他什麽事了。

陶太太下意識的看了陶老爺一眼,見他沒什麽反應暗暗撇嘴,吩咐下人上菜。

下人捧著圓形小食案魚貫而入。厲陽舉起酒杯對陶頭人道:“逢府上喜事,老爺和太太本要親自前來恭賀,無奈要事纏身,指派我兄弟二人來恭賀,望陶頭人不要見怪。”

陶頭人頷首道:“兩位少爺親自前來是鄙府乃至利盛猛莫大的榮幸,若鄙府有什麽招待不周的地方還希望兩位少爺不要見怪。”

土司府待客、吃飯都是圍桌,陶府卻還是一人一案分食,也不給凳子就扔給你一個坐墊。月明不習慣踞坐,為了了立住範腰挺得筆直,不一會只覺得小腿被屁股壓得發麻。可厲陽和陶頭人還在你來我往的說客氣話,她好想趕快結束找個地方把腿伸直了。

雲開餘光掃過她挺直的腰桿心裏直嘆氣,教了多少遍了,禮佛要怎麽跪,吃飯要怎麽坐,她還是記不住。拿漢族跪佛的姿勢吃飯,這不是自己找罪受麽。

他假意湊到月明耳邊說悄悄話,手掌伸到月明腰後輕輕一掌拍塌了她的腰,再不動聲色的拽出她一只腳。月明頓時了悟,雙腿斜跪屁股放到墊子上,這下終於舒服了。

雲開瞪她,輕飄飄扔下一句:“笨蛋。”扭回頭。

月明對著他悄悄吐了吐舌。

雖然雲開自認為做得隱秘,大家的註意力都在厲陽和陶頭人哪裏,但這一幕還是被陶家的四小姐給看到了。

從在大門口見到雲開,她的註意力便被雲開吸引過去了,長相俊郎,風度偏偏,扶月明下馬車時的溫柔小意讓她心口砰砰直跳。

剛剛那一幕讓她鄙夷月明的不曉禮儀,更傾心於二少爺的溫柔體貼。

陶頭人還安排了章哈,宴席散了讓客人解悶。月明不想去,她習慣了睡午覺,這會兒吃飽了瞌睡就來了。悄悄用帕子捂了嘴打哈欠,大眼裏盛滿霧氣,生生擠出兩滴眼淚。

雲開知道她的習慣,正想叫婢女陪她去下榻的客院休息,陶府的管家一臉為難的進來稟報。

“杜馬頭聽說蘭大小姐來了,在府外求見,說是錯過大小姐的生辰來賠罪,順便來給大小姐請安。”

眾人的表情很精彩,陶老爺面無表情,陶太太臉皮不斷抽動,陶府大爺陰郁的盯著月明,陶二爺則低著頭不知道再想什麽。

月明覺得氣氛不對,但面上卻半點差異都不露,讓葉戶跟著管家去回話:“你去跟杜叔叔說一聲,我來陶府做客不便借人家的地方待客。等陶府喜事辦完,我再去和叔叔敘舊。”又特別叮囑道:“杜家叔叔從小看著我長大,你言語恭敬一些,別直眉之眼。”

葉戶稱是剛要走,陶老爺突然發話:“不用那麽麻煩了,杜馬頭不是外人,你讓他直接去客院等著吧!不必過來請安。”

陶老爺發了話,管家趕緊去請人進來。月明雙手合十屈膝行了一禮:“多謝老爺太太行了方便,既然如此,我就先失陪了。”

陶太太笑得慈祥:“不必多禮,杜馬頭念舊主,這點情面我們是該給的。”

這是把杜松他們當成自己的家奴了麽?月明裝作沒有聽懂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領著葉戶和艾葉去會客。

陶太太使了個眼色,一個下人悄悄尾隨主仆三人而去。

杜松嘴上說來請安,陣勢卻拉得很大。箱籠一件件的往客院送去,引得陶府的下人直咂嘴。

月明到了自己下榻的院子,見杜松站在院子中央,背在身後的手搖著一根馬鞭,大聲指揮馬幫的活計把箱子往房裏送,她脆生生的喊了聲:“松叔。”

杜松轉身,見月明笑嘻嘻的站在門口,喊眾人停下手中的活計:“別幹了,別幹了,呆會再搬,先來給大小姐請安。”

馬幫的活計排成一排,朝月明拱手中氣十足道:“大小姐好。”

聲音振聾發聵,連幾院外聽章哈的厲陽一行人都聽道了。他笑道:“月明這小丫頭變山大王了,這是哪路的好漢。”

雲開朝陶二爺使了使眼色:“她爹給的一個馬幫,領頭的叫杜松,和盛味軒的當家是堂親。”

這個杜松上次來利盛猛過賧的時候就有耳聞,知道自從有個這個馬幫,利盛猛在九猛十三圈一飛沖天、日子好過得不行,厲陽笑得意味深長:“對舅哥都這麽提拔,蘭先生對姑爺應該不會差。”

雲開斜乜自己大哥:“你想讓我去入贅啊!”

厲陽搖著扇子笑得促狹:“你這人嫌狗憎的脾氣,我是怕你想入贅,蘭先生都嫌棄你。”

眾人聽了這兩兄弟的玩笑話無不心驚,特別是陶太太,心慌不已。這小野種竟然攀上了土司家的二少爺?

老二已經有了一個馬幫,小野種再入了土司府,不拘做大做小,將來都是老二的助力。自己兒子想繼承頭人的位子怕是懸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