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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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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水灣的死寂被晨曦打破,薄霧依舊纏繞在蘆葦梢頭,卻少了昨夜那份詭譎的靈韻,只剩下劫後餘生的冰冷與現實的嚴峻。紫竹藥箱內的藥物確有奇效,顧凜之服下“抑寒丸”後,肋下那刀割般的劇痛與徹骨的寒意雖未根除,卻如同被一道無形的枷鎖暫時禁錮,不再瘋狂肆虐,讓他終於得以喘息,恢覆了幾分思考的氣力。然而代價是極度的疲憊與一種深沈的虛弱感,仿佛那藥力是以透支他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元力為代價換來的。

墨鴉檢查了藥箱內其他藥物,確認無毒後,將“固元”的藥粉混入清水讓顧凜之服下,自己則只用了少許“鎮痛”外敷在昨夜格擋暗器時留下的幾處輕微劃傷上。他動作依舊精準冷靜,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凝重。

“‘地炎心’…”墨鴉攤開那枚素箋,目光再次掃過那三個字,聲音低沈,“據零星古籍記載,乃地脈火精所凝,至陽至剛,形如雞卵,色若熔巖,藏於極南酷熱之地,非大機緣不可得。鈴醫指此物,若非存心戲弄,便是她知道某條不為人知的密徑,或者…某處可能孕育此物的地點。”

常五在一旁聽得咋舌:“極南酷熱之地?那不得跑到南疆十萬大山裏去?三天?別說找到東西,就是趕路都來不及啊!”

“所以她給的期限,並非指抵達南疆,而是指…她知道的一處可能所在。”顧凜之靠坐在船篷邊,臉色蒼白,眼神卻銳利地分析著,“鈴醫久居江南,其所指,大概率仍在江南地界,或周邊。江南何處能有符合‘地脈火精’、‘酷熱’之地?”

三人陷入沈思。江南水鄉,溫潤潮濕,與“酷熱”、“地火”似乎格格不入。

“火山…江南並無活火山。”墨鴉沈吟道,“但…地熱溫泉,卻有幾處。”

顧凜之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蘇婉婉曾經在一次看似隨意的閑談中,提到過江南幾處奇特地貌,其中似乎就有一處…他嘶啞開口:“…棲霞山…落星谷?”

墨鴉眼神一凝:“棲霞山確有溫泉,但落星谷…傳聞是前朝一位試圖煉丹求長生的王爺別苑遺址,早已荒廢,因其谷中時有怪異硫磺氣味溢出,且夏季異常悶熱,被當地人視為不祥之地,人跡罕至。”他頓了頓,看向顧凜之,“你懷疑那裏?”

“蘇婉婉…曾提及此地,說其地氣有異,非比尋常。”顧凜之道。蘇婉婉身為紫鸮,其每一句看似無意的話,背後都可能藏著深意。

“棲霞山離此不算太遠,水路兼程,日夜不停,兩日可至。”常五估算了一下路程,臉上卻無喜色,“但那是官家劃定的地界,雖已荒廢,亦有衛所兵丁偶爾巡邏。而且…若那鈴醫所指真是那裏,恐怕也不會太平靜。”

墨鴉收起素箋,決斷道:“沒有更好的選擇。常五,你熟悉水路,規劃最快路線。我們即刻出發。”

“那羅爺和箱子…”常五擔憂道。

“暫時顧不上了。”顧凜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我們引開了大部分追兵,羅蠻子他們反而更安全。當務之急,是解我身上之毒。否則,一切都是空談。”他必須活下去,才能繼續追查真相。

常五重重點頭:“我明白!顧大人放心,我一定把路帶好!”

小烏篷船再次啟程,駛離這片暫時提供庇護的水灣,重新投入危機四伏的水網之中。為了避開可能的搜捕,常五選擇了更加偏僻、曲折的支流河道。水路蜿蜒,兩岸時而蘆葦密布,時而峭壁陡立,景色荒涼。

顧凜之大部分時間都昏昏沈沈,時睡時醒。藥力壓制著寒毒,卻也讓他精神萎靡。在短暫的清醒時刻,他能看到墨鴉如同雕塑般守在船尾,獨臂持槍,警惕地註視著後方和兩岸的任何風吹草動。常五則在前方奮力撐船,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

偶爾,墨鴉會遞過水囊和幹糧,動作沈默卻不容拒絕。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語,一種基於當前絕境和共同目標的微妙信任,在沈默中緩慢建立。

途中並非一帆風順。一次在經過一處水閘時,險些與一隊巡查的漕丁撞上,幸得常五機警,提前將船藏入岸邊枯萎的荷塘深處,才避過一劫。另一次,在夜幕降臨時,他們聽到了遠處傳來東廠特有的、節奏獨特的聯絡哨聲,顯然搜捕的網絡並未撤去。

每一次險情,都讓顧凜之更加清晰地認識到自身處境的危險,也讓他對那素未謀面的“地炎心”寄予了更大的期望——那是他活下去,並繼續走下去的唯一希望。

第二天午後,天空陰沈下來,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冷雨。雨水敲打著船篷,更添幾分淒冷。顧凜之的寒毒在潮濕天氣下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動,即使服用了“抑寒丸”,依舊感到骨頭縫裏都透著寒氣。

墨鴉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顧凜之身上。那外袍帶著水汽和一絲極淡的、屬於墨鴉本身的冷冽氣息,並無多少暖意,卻讓顧凜之微微一怔。

“快到棲霞山地界了。”常五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籠罩在雨幕中的連綿山巒輪廓,“落星谷在棲霞山主峰南側,我們需要找個地方棄船上岸。”

他們選擇了一處荒草叢生的河灘靠岸。墨鴉率先下船,仔細探查四周,確認安全後,才示意常五將顧凜之扶下船。顧凜之雙腳落地時,一陣虛軟,幾乎站立不穩,全靠常五攙扶。

“能走嗎?”墨鴉看著顧凜之蒼白的臉,問道。

顧凜之咬牙點頭:“能。”

他將那件外袍遞還給墨鴉。墨鴉默默接過,重新穿上,動作間,顧凜之瞥見他勁裝下似乎纏著厚厚的繃帶,隱隱有血色滲出——是昨夜激戰留下的傷?他竟一直忍著,未曾表露分毫。

三人將小船拖到隱蔽處藏好,常五又做了些偽裝。隨後,在墨鴉的帶領下,他們離開河灘,沿著一條幾近被荒草淹沒的樵夫小徑,向著棲霞山深處跋涉。

山路崎嶇濕滑,雨水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顧凜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肋下的傷口在顛簸中傳來陣陣悶痛,寒氣與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沖擊著他的意志。墨鴉在前方開路,常五則在後方小心攙扶著顧凜之。

雨水順著頭發流下,模糊了視線。山林寂靜,只有雨打樹葉的沙沙聲和三人粗重的喘息聲。

隨著深入,空氣中的硫磺氣味果然漸漸濃郁起來,還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悶的熱力,與周遭冰冷的雨水形成詭異反差。周圍的植被也開始變得稀疏、怪異,一些巖石呈現出被高溫灼燒過的暗紅色澤。

“應該快到了。”墨鴉停下腳步,警惕地觀察著前方一個被藤蔓和怪石半掩的山口。那山口隱隱有熱氣蒸騰而出,與冷雨相遇,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那裏,便是落星谷的入口。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靠近之時,墨鴉突然舉手示意停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谷口有人!是…曹無傷麾下的‘獵犬’!”

顧凜之心中猛地一沈!曹無傷的人,竟然也找到了這裏?!是巧合,還是…那鈴醫的指引本身就是一個陷阱?!

透過雨幕和霧氣,隱約可見谷口處晃動著幾道穿著蓑衣的身影,腰間佩著東廠制式的腰刀,正警惕地守衛著入口。人數不多,但占據著地利。

前路被阻,後有追兵可能隨時抵達,而顧凜之的狀態已瀕臨極限。

絕境,再次以更殘酷的方式,扼住了他們的咽喉。

墨鴉緩緩握緊了手中的短刃槍,獨臂的肌肉繃緊,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常五臉色發白,看向顧凜之,又看向墨鴉,聲音帶著絕望:“墨爺…現在怎麽辦?”

顧凜之靠在常五身上,劇烈地喘息著,雨水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他看著那霧氣繚繞、殺機暗藏的谷口,又感受著體內那蠢蠢欲動的寒毒。

地炎心近在咫尺,卻隔著生死之門。

他緩緩擡起手,抹去眼前的雨水,深寒的眸子裏,那點微弱的火種,在絕境中反而燃起一絲不屈的兇光。

“殺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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