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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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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破廟裏的空氣瞬間凝固,如同被凍住的油燈焰苗。

韓猛魁梧的身影堵在門口,如同鐵鑄的門神,雨水順著鬥笠邊緣滴落,在他腳下積成小小的水窪。他手中那油布包裹的邊緣透出的幽藍光澤,在昏黃搖曳的燈光下,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散發著致命的誘惑與威脅。他咧著嘴,露出森白的牙齒,嗜血的目光死死釘在墨鴉身上,如同猛獸欣賞著爪下瀕死的獵物。

蘇婉婉冰灰色的眼眸,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倒映著墨鴉因劇痛、高燒和這突如其來的絕境而扭曲的臉。她唇邊那抹極淡的弧度,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細紋,帶著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掌控生死的漠然。

“墨鴉大人,你說是嗎?”清冷的聲音如同冰淩墜地,在死寂的破廟裏激起冰冷的回響。

墨鴉躺在冰冷潮濕的地上,身下是浸透了血水和藥汁的汙穢幹草。右肩斷臂處被金針灼燒剜刮後的創口,如同一個永不愈合的火山口,持續噴發著焚心蝕骨的劇痛,每一次心跳都帶著毒素侵蝕的麻痹感,沈重地撞擊著麻木的胸膛。高燒讓他的視野模糊搖晃,韓猛的身影和蘇婉婉那月白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中扭曲、重疊。意識在劇痛和眩暈的泥沼中艱難掙紮,如同即將溺斃的人。

藥…毒藥…

寒潭草…鴆羽紅…

韓猛…雪蛛閣…紫鸮…

零碎的念頭如同燒紅的碎片,在昏沈的腦海中飛速碰撞、組合。蘇婉婉的話語,韓猛手中包裹的幽藍光澤,臨清閘水下那催命的蜂鳴銅哨,土地廟外那特殊的金屬敲擊信號…所有線索瞬間被點燃!

那油布包裹裏,根本不是什麽救命的寒潭草!那是比“藍蛛涎”更陰毒、更霸道,沾之立斃的“鴆羽紅”!所謂的“藥引”,是誘他飲鴆止渴的毒餌!蘇婉婉的金針火灸,拔除的或許只是最表層的“藍蛛涎”餘毒,卻在他體內留下了更深的隱患,如同在幹柴下埋好了火種,只待這“鴆羽紅”的毒火一點燃,便能將他從內而外燒成灰燼!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意識的混沌!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甚至壓過了□□的劇痛和麻痹!這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他活!所謂的救治,不過是更殘忍的虐殺前戲!

“嗬…”墨鴉喉嚨裏發出一聲破碎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嘶鳴。他僅存的左臂猛地握緊,指甲深深摳進掌心的血肉裏,尖銳的刺痛帶來一絲短暫的、對抗眩暈的清醒。他艱難地擡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毫無畏懼地迎向蘇婉婉那雙冰灰色的眼眸。那眼神中沒有了痛苦,沒有了絕望,只剩下一種被劇痛和絕境淬煉出的、如同寒鐵般的冰冷與決絕!

他不說話,只是用這雙眼睛,無聲地傳遞著洞悉一切的嘲諷和寧死不屈的意志。

蘇婉婉冰灰色的眼眸微微一凝。墨鴉眼中那瞬間燃起的、洞穿陰謀的冰冷火焰,顯然超出了她的預料。那眼神中的嘲諷,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進了她完美無瑕的冰冷面具。她唇邊那抹玩味的弧度,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

“看來…墨鴉大人是不信我。”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冒犯的寒意。

“信你?”墨鴉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卻異常清晰地穿透雨聲,“信你袖中的冰蠶絲…還是信你臂上的…雪蛛?” 他刻意加重了“雪蛛”二字,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蘇婉婉寬大袖袍下那處印記所在的位置!

蘇婉婉的瞳孔,在墨鴉吐出“雪蛛”二字的剎那,猛地收縮!如同平靜的冰湖驟然投入巨石!一股凜冽如實質的殺意,毫無征兆地從她身上爆發出來!破廟內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結,連搖曳的油燈火苗都為之凝固了一瞬!她月白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瞬間化作了萬載玄冰的雕塑,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找死!”一旁的韓猛更是被墨鴉這赤裸裸的挑釁徹底激怒!他本就不耐煩這貓捉老鼠的把戲,魁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步,沾滿泥濘的靴子重重踏在破廟潮濕的地面上,發出沈悶的巨響!他那雙鷹隼般的兇目中爆射出狂怒的火焰,左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裏掛著他那柄淬毒的□□!

“把藥給他灌下去!”韓猛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充滿了暴戾和迫不及待的殺意,他死死盯著蘇婉婉,似乎在等待命令。

破廟內的殺機瞬間攀升至頂點!油燈的火苗在無形的壓力下瘋狂跳躍,光影在斑駁的墻壁上扭曲舞動。冰冷的雨水順著破敗的屋頂縫隙滴落,打在墨鴉滾燙的額頭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涼。

墨鴉的心臟在麻木的胸腔裏沈重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斷臂的劇痛和毒素的侵蝕。他看著韓猛那按在□□上的手,看著蘇婉婉眼中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不能等!等他們動手,自己連最後一絲掙紮的機會都將喪失!

就在韓猛向前踏步、殺意最盛、註意力完全被墨鴉吸引的剎那!

墨鴉那僅存的左臂,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地爆發出最後殘存的所有力量!他的目標,並非近在咫尺、兇焰滔天的韓猛,也並非那散發著幽藍毒光的油布包裹!

而是——站在油燈旁、渾身散發著凜冽殺意、看似最不可能被攻擊的蘇婉婉!

“砰!”

墨鴉的身體如同離弦的勁矢,借著左臂撐地的反作用力,從冰冷汙穢的地面猛地彈起!他完全無視了右肩斷臂處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劇痛,整個人帶著一股慘烈決絕的氣勢,悍然撲向蘇婉婉!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撲擊的角度極其刁鉆,並非直取要害,而是借著身體的沖勢,僅存的左臂狠狠撞向蘇婉婉持著冰蠶絲卷的右手手腕!同時,身體如同失去重心的山巖,帶著全身的重量,狠狠撞向蘇婉婉的腰腹!

圍魏救趙!攻其必救!以命換機!

墨鴉這完全出乎意料的、悍不畏死的撲擊,讓蘇婉婉冰灰色的眼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她顯然沒料到這個重傷垂死、毒素纏身的人,竟敢將最後的搏命一擊指向自己!而且目標並非致命處,而是她握絲的手腕!

高手相爭,瞬間的錯愕便是致命的破綻!

蘇婉婉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章法的撲擊硬生生打斷!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閃避,同時右手手腕本能地向內一縮,試圖避開墨鴉那撞來的手臂,保護手中的冰蠶絲卷!

就是這本能的一縮!

墨鴉撞向她手腕的左臂,並未真正觸碰到她的肌膚!但在兩人身形交錯、電光火石般的瞬間,墨鴉那因劇痛和高燒而布滿汗水的、滾燙的額頭,卻極其“湊巧”地、重重地蹭過了蘇婉婉那微微縮回的、白皙冰冷的右手手背!

肌膚相觸!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如同電流般酥麻的觸感,瞬間從接觸點傳遞開來!

蘇婉婉的身體猛地一僵!如同被無形的電流擊中!那雙冰灰色的眼眸中,瞬間掀起了滔天巨浪!驚愕、難以置信、甚至…一絲極其細微的、被強行壓制的慌亂!那是一種源自本能、超越理智的劇烈反應!仿佛這簡單的肌膚相觸,觸碰到了某種深入骨髓的禁忌!

這僵直,只持續了不到半息!

但對於墨鴉來說,已經足夠!他撞向蘇婉婉腰腹的身體,被蘇婉婉身上一股柔韌而冰冷的力量卸開了大半力道,並未造成實質傷害,但他借著這股撞擊的反作用力,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落葉,猛地向側面翻滾!

翻滾的方向,正是韓猛站立的位置!

“混賬!”韓猛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激怒!眼看墨鴉竟敢撲向蘇婉婉,他狂吼一聲,再也按捺不住,腰間淬毒的□□“嘩啦”一聲,如同出洞的藍色毒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朝著翻滾過來的墨鴉當頭抽下!槍影重重,毒光閃爍,勢要將這不知死活的家夥抽得筋斷骨折!

然而,就在□□即將抽中墨鴉身體的剎那——

翻滾中的墨鴉,僅存的左臂猛地在地上一撐!身體如同違反常理般,硬生生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以一個極其狼狽卻異常有效的“懶驢打滾”,險之又險地從□□籠罩的毒光下滾了出去!

“轟!”

淬毒的□□狠狠抽在墨鴉剛才翻滾的位置,將潮濕的地面抽出一道深深的泥溝,泥水四濺!

墨鴉滾出數步,背脊重重撞在破廟那尊殘破的泥塑神像基座上,震得灰塵簌簌落下。他大口喘息著,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和濃重的血腥味,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再次昏厥過去。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強行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他成功了!用這近乎自殺的撲擊,打斷了蘇婉婉的殺意,制造了混亂,避開了韓猛致命的一擊!更重要的是…他碰到了她的手!那瞬間的僵直…那冰灰色眼眸深處掀起的驚濤駭浪…絕非偽裝!

蘇婉婉站在原地,月白的衣袖微微飄動。她緩緩擡起自己的右手,看著手背上那片被墨鴉額頭蹭過、留下一點淡淡汗漬和泥汙的肌膚。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冰灰色的眼眸低垂,長長的睫毛掩蓋了其中翻湧的、覆雜到難以言喻的情緒。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冰冷和殺意,似乎還混雜著一絲…被觸及逆鱗的震怒,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細微的漣漪。

她沒有再看墨鴉,也沒有看暴怒的韓猛。只是極其緩慢地、用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動作,掏出一方素白的絲帕,仔仔細細地、用力地擦拭著右手手背被墨鴉觸碰過的地方。仿佛要擦掉某種極其骯臟、極其不潔的烙印。

“夠了。”蘇婉婉的聲音響起,比之前更加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韓猛即將爆發的第二擊。

韓猛的動作硬生生頓住,□□懸在半空,幽藍的槍尖滴著混濁的泥水。他愕然地看向蘇婉婉,眼中充滿了不解和憋屈的怒火:“姑娘!他…”

“我說,夠了。”蘇婉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如同冰錐刺骨。她終於擡起眼,目光越過韓猛,落在了靠在神像基座上、氣息奄奄卻依舊眼神冰冷的墨鴉身上。那眼神極其覆雜,冰寒深處,似乎有一絲極淡、極快的波動,如同寒潭深處掠過的一尾游魚,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的命…現在不屬於你。”蘇婉婉的視線從墨鴉臉上移開,最終落在他肋下那被粗糙包紮、依舊隱隱透出麻木感的傷口位置,聲音恢覆了那種空靈的冰冷,“‘藍蛛涎’已入膏肓,金針之力,最多再壓制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後,若無寒潭草,他自會經脈寸斷,腑臟潰爛而亡。”

她微微側頭,目光掃向廟外依舊連綿的雨幕,仿佛在確認著什麽。

“至於你,”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韓猛身上,帶著一絲命令的口吻,“帶著‘鴆羽紅’,去臨清渡。‘貨’今晚子時到,曹爺…要親自驗看。” 她刻意加重了“曹爺”二字,帶著一種深意。

韓猛聽到“曹爺”二字,臉上的暴怒和不甘瞬間被敬畏取代,他狠狠瞪了墨鴉一眼,如同要將他的樣子刻進骨子裏,隨即恭敬地垂下頭:“是!屬下明白!”他不再看墨鴉,將手中那個散發著幽藍光澤的油布包裹小心收好,轉身,魁梧的身影帶著壓抑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沖入廟外的雨幕之中,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破廟內,再次只剩下蘇婉婉和墨鴉兩人。

油燈的火苗依舊在風中掙紮跳躍,光影在兩人之間明滅不定。血腥味、草藥味、雨水的濕冷氣息和那若有若無的紫藤冷香,混合成一種詭異而壓抑的氛圍。

蘇婉婉靜靜地站在油燈旁,月白的身影在昏暗中如同孤懸的冷月。她沒有再看墨鴉,仿佛他只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她低頭,再次仔細地擦拭著自己的右手,動作緩慢而專註。過了許久,她才將絲帕收起。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墨鴉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走向那張破舊的木桌,拿起那個裝著金針的烏木針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卷流動著玉白色光澤的冰蠶絲。她略微遲疑了一瞬,最終只拿起了烏木針囊。她沒有再看墨鴉一眼,也沒有留下只言片語,月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霧氣,無聲地飄向破廟那扇歪斜的木門。

在即將邁出門檻、融入外面無邊的雨幕之前,她的腳步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有一句極輕、極淡、仿佛被夜風吹散的呢喃,飄進了墨鴉昏沈的意識裏:

“…寒潭草…在雲夢澤…西…三十裏…回龍灣…”

話音未落,那月白色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門外如織的雨簾之中,只留下破廟內搖曳的燈火、彌漫的血腥、刺鼻的藥味,以及那句如同幻覺般縈繞的、指向雲夢澤深處的低語。

墨鴉靠在冰冷的神像基座上,殘存的意識在劇痛和高燒的夾擊下艱難維持。他看著蘇婉婉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肋下那處麻木感正在緩慢擴散的傷口。十二個時辰…

寒潭草…雲夢澤…回龍灣…

鴆羽紅…曹爺…臨清渡…

生的渺茫希望與死的冰冷陰影,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而那個女人最後那句低語,是救贖的提示?還是…另一個更深的、指向毀滅的陷阱?

他閉上眼,滾燙的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塑基座,僅存的左手死死按在肋下那致命的傷口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抗著那不斷吞噬意識的黑暗與劇痛。破廟外,風雨嗚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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