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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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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錢塘江的夜風,裹挾著深秋的蕭瑟和濃重的水腥氣,吹過“通源”漕幫總舵那片混亂的碼頭。往日裏徹夜不熄的燈籠大多殘破熄滅,只剩下幾盞在風中搖曳,投下鬼影般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劣質燒酒、嘔吐物的酸臭和一股新鮮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碼頭中央的空地上,臨時搭建的香案被掀翻在地,香燭、供品散落狼藉。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伏著,傷口猙獰,血水蜿蜒流淌,滲入汙濁的泥地。幾個僥幸未死但重傷的漢子蜷縮在角落呻吟,眼中只剩下恐懼和麻木。更多手持刀棍的幫眾彼此對峙,眼神兇狠如鬥獸,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咒罵在夜色中交織。

“姓劉的!你算什麽東西?也配坐幫主的位子?”一個滿臉橫肉、赤著上身的壯漢咆哮著,手中的鬼頭刀還在往下滴血,“幫主屍骨未寒,你就想奪權?問過老子手裏的刀沒有?!”

被他指著的劉姓頭目,三角眼中閃爍著陰鷙的光,冷笑一聲:“張莽夫!幫主在時,你不過是條看門狗!現在裝什麽忠心?畫舫上死的可不只是幫主,還有李爺、王舵主!他們幾個都死了,按規矩,就該我劉奎頂上!你不服?老子今天就打到你服!”

“放屁!幫規是死的,人是活的!誰拳頭大誰說了算!”張莽夫怒極,鬼頭刀一揚,“兄弟們!跟這姓劉的拼了!宰了他,碼頭上的貨大家平分!”

“殺——!”

“剁了這群反骨仔!”

怒吼聲瞬間撕裂了本就緊繃的空氣!對峙的雙方如同兩股渾濁的洪流,猛地撞在一起!刀光棍影,血肉橫飛!慘叫聲、骨骼碎裂聲、兵器碰撞聲、歇斯底裏的咒罵聲,瞬間將這片碼頭化作了修羅地獄。幫規、義氣,在巨大的權力真空和唾手可得的利益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沒有人註意到,碼頭外圍一處堆疊如山的廢棄木料陰影裏,兩點寒星般的目光正冷冷地註視著這場血腥的內訌。墨鴉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礁石,氣息收斂到極致,刻板的面容在黑暗中紋絲不動。他身後,幾個同樣融入陰影的“影鱗”精銳,如同等待獵食的毒蛇。

“烏合之眾。”墨鴉的嘴唇幾乎沒有翕動,冰冷的聲音如同蚊蚋,只傳入身後人耳中,“確認目標位置。三隊,清理外圍暗哨。一隊,隨我突入總舵賬房。二隊,控制碼頭倉庫,尤其是存放‘黑貨’的區域。行動。”

“是!”幾個微不可聞的聲音同時應下。

如同投入沸油的水滴,幾道融入夜色的身影驟然動了!速度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殘影!外圍幾個負責瞭望、同樣被內亂吸引了大半註意力的漕幫暗哨,只覺得脖頸一涼,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軟軟倒下,被同伴迅速拖入更深的黑暗。

墨鴉的身影如同鬼魅,在混亂廝殺的人群邊緣疾掠而過,目標直指碼頭後方那棟最堅固、此刻卻門戶洞開、守衛稀疏的青石小樓——總舵賬房!

***

盛京,皇宮深處。

乾元宮西暖閣的燈火,徹夜未熄。

皇帝趙珩枯坐在龍椅上,仿佛一夜間蒼老了十歲。他面前禦案上,攤開的奏疏堆積如山,他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顧凜之那雙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如同夢魘般在他腦海中反覆浮現。拒絕賜婚時那冰冷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非系於一女子之身……”

“臣之所行,但求無愧於陛下,無愧於江山,無愧於……已償之血債……”

“不敢以此私事,牽動朝局……”

狂妄!囂張!目無君父!

趙珩猛地抓起手邊一只上好的定窯白瓷茶盞,狠狠地摜在地上!

“嘩啦——!”

刺耳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暖閣內回蕩,瓷片四濺。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王德福嚇得魂飛魄散,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

“息怒?朕如何息怒?!”趙珩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眼中布滿了屈辱的紅血絲,“他顧凜之……他顧凜之眼裏還有沒有朕這個君父?!朕賜婚,是擡舉他!是天大的恩典!他竟敢……竟敢如此頂撞!‘性情冷僻’?‘非良配’?他是在打朕的臉!打皇室的臉!”

他像一頭困獸,在禦案後焦躁地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掃過冰冷的金磚地面,發出簌簌的聲響。

“社稷安穩在於法度清明?吏治整肅?呵……好一個冠冕堂皇!他顧凜之殺謝雍,屠戮江南官場,人頭滾滾,血流成河!這就是他的法度?他的整肅?他分明是在借機鏟除異己,獨攬大權!安國公府……他連安國公府都看不上眼,他到底想要什麽?!這江山嗎?!”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王德福頭埋得更低,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大氣不敢出。他知道,此刻任何勸慰都是火上澆油。

趙珩猛地停下腳步,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那攤破碎的瓷片和水漬,仿佛那就是顧凜之那張可恨又可怖的臉。

“他以為……他以為他真能一手遮天嗎?”皇帝的聲音忽然低沈下來,帶著一種神經質的喃喃自語,“江南……江南那邊……雲澤會……對,雲澤會……顧凜之,你在江南,也不是沒有對手……朕……朕……”

一個模糊而瘋狂的念頭在他混亂的腦海中滋生、扭曲,如同毒藤纏繞。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傷到顧凜之,至少能讓他焦頭爛額的刀!無論這把刀本身是正是邪!

“王德福!”

“奴才在!”王德福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傳密旨給南鎮撫司指揮使曹無傷!”趙珩的聲音帶著一種孤註一擲的狠厲和陰冷,“讓他的人,給朕死死盯住江南!尤其是顧凜之的人!還有……那個什麽‘雲澤會’!給朕查!查他們到底在幹什麽!一有風吹草動,尤其是……尤其是涉及到顧凜之把柄的……密報!火速密報!記住,是密旨!絕不能讓顧凜之的人知曉分毫!”

“遵……遵旨!”王德福心頭劇跳,知道皇帝這是要動用最隱秘的力量去窺探那位煞神了,這無異於火中取栗!但他不敢有絲毫遲疑,連滾爬爬地退下去擬旨。

暖閣內,只剩下趙珩粗重的喘息和燭火燃燒的劈啪聲。他看著窗外沈沈的夜幕,仿佛看到了江南那片被顧凜之攪動的、深不見底的漩渦。恐懼和一絲病態的期待,在他眼中交織閃爍。

“通源”漕幫總舵,賬房。

外面碼頭上的廝殺聲、慘叫聲隱約傳來,更襯得這間被暴力破開的石室內一片死寂。濃重的灰塵味混合著墨汁和紙張受潮的黴味撲面而來。高大的書架東倒西歪,賬冊、文書散落一地,上面布滿了淩亂的腳印和噴濺狀的血跡——顯然這裏也發生過短暫的、血腥的爭奪。

墨鴉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幾個“影鱗”成員正以驚人的速度翻檢著散落的賬冊和文書,動作迅捷而無聲。

“墨統領!”一個蹲在角落書架殘骸邊的“影鱗”成員低呼一聲,手中舉起幾頁邊緣被燒焦、沾著黑褐色汙跡的殘破紙張,“找到這個!壓在碎木下,像是匆忙間沒燒幹凈的!”

墨鴉一步跨到近前,接過那幾張殘頁。紙張粗糙,上面的墨跡被水浸和煙熏弄得有些模糊,但關鍵的字跡尚可辨認。那是幾筆極其簡略的出貨記錄,沒有日期,沒有發貨人,只有收貨地點代號和貨物描述:

“……甲字三倉……樟木箱……七口……”

“……精鐵……叁仟斤……夾帶於‘青鹽’包內……”

“……丙字頭船……運抵黑石磯……”

記錄戛然而止,後面的部分被燒毀了。但在那模糊的墨跡旁,有一個用特殊朱砂印泥蓋下的、極其隱晦的標記——一朵極其抽象、形如雲氣繚繞水澤的圖案!

雲澤會!

墨鴉刻板的臉上,肌肉微微繃緊。葛平臨死前的嘶喊再次回響。七口樟木箱!精鐵!黑石磯!果然是他們!這殘頁證實了葛平的口供,也說明“通源”漕幫核心層,至少有人直接經手了這批致命的“黑貨”!

“還有發現嗎?”墨鴉的聲音冰冷依舊。

“墨統領!這邊!”另一個聲音從倉庫方向傳來。

墨鴉身形一閃,已出現在相連的倉庫區。厚重的木門被暴力破開,裏面堆滿了各種等待轉運的貨物麻包,空氣中彌漫著鹽粒和谷物混合的氣味。幾個“影鱗”成員正圍在倉庫最深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角落裏,堆疊著一些看似普通的空木箱。但其中一個“影鱗”用短刃撬開了其中一個箱子的底板夾層!夾層裏,赫然散落著幾塊巴掌大小、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黑色鐵塊!旁邊,還有一小撮同樣烏黑、但質地明顯不同的粉末!

墨鴉拿起一塊鐵塊,入手沈重,質地異常緊密堅硬,絕非民間常見的粗鐵。他又撚起一點黑色粉末,湊近鼻尖,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石氣味隱隱傳來。

精鐵!火藥!

這就是他們要運往“北邊”的“黑貨”!是打造精良兵甲和制造□□的原料!是資敵的鐵證!

“箱子式樣?”墨鴉問。

撬開夾層的“影鱗”立刻指向旁邊幾個同樣規格、被撬開檢查過的空箱:“墨統領,看這裏!內壁靠近箱角的位置,有同樣的刻痕標記!”

墨鴉俯身,指尖拂過那被刻意磨損、但依舊能辨認出的細微凹痕——正是一個與賬頁殘片上相同的、抽象的雲澤水紋標記!標記旁邊,還用極小的字刻著一個數字:“叁”。

第三口箱子!

那麽,葛平船上被焚毀的七口樟木箱,每一口都帶著這樣的標記和編號!它們是“雲澤會”輸送“黑貨”的專用容器,也是串聯起這條龐大黑鏈的關鍵物證!

“報——!”一個渾身浴血、氣息略顯急促的“影鱗”成員從外面疾掠而入,正是負責外圍警戒的二隊隊長,“墨統領!碼頭內亂已基本平息,劉奎重傷張莽夫,暫時控制了局面。但就在剛才,北面江上突然出現一艘快船,速度極快,直沖碼頭!船上人影憧憧,來意不明!”

墨鴉眼中寒光一閃。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撤!”他當機立斷,聲音斬釘截鐵,“目標已達成!帶上所有找到的物證,包括這幾塊精鐵和火藥樣本!按預案路線,立刻撤離!抹掉我們來過的痕跡!”

“是!”

幾道黑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匯入倉庫的陰影深處,只留下角落裏那幾塊被遺棄的精鐵和火藥粉末,如同無聲的嘲諷,嘲笑著這場血腥內鬥的愚蠢和即將到來的、更大的風暴。

墨鴉最後一個離開倉庫,冰冷的目光掃過外面依舊彌漫著血腥和混亂的碼頭,最後落在那艘正急速破開夜色、帶著不祥氣息逼近的快船上。

雲澤會?還是另一股想要趁火打劫的勢力?

不重要了。

相爺要的線頭,已經抓住。這盤棋局上,新的血腥落子,才剛剛開始。

江南的水,被徹底攪渾了。而攪渾水的人,要的從來不是渾水摸魚,而是……水落石出,斬盡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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