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道士與和尚

關燈
道士與和尚

第五十章  道士與和尚

成君說得很對,別處不知道,就在這江湖裏,不要命的還是大有人在。

離開桑月地的次日,空中漂浮的雪片已將這枯黃之地染作薄薄一層素白。越往北地勢越不平,寒風萬年侵蝕,處處怪異山勢。延綿起伏的地平線上開始出現各種大小不一的石堆,蠻族稱其為拉則,陸北這邊一般喊作長生天的,石堆自下而上按石塊大小依次堆疊,最終堆成一個上尖下圓的石錐模樣,代表著來自神龍大人的賜福,抑或是某位未知神祇所降下的恩賜。

風自石堆邊來,帶來了霜雪凜冽冰寒的氣息,也帶來了一道歌聲,清越高揚,直入雲端。

夏舒盯著離他們不遠的某處拉則石堆,確信歌聲就是從那附近傳來的。

是一位女子在唱歌。以彈劍聲相和,劍擊隱有風雷金鐵之音。成君只向那邊看了一眼,臉色便為之一變,繼而面露幾分苦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那是誰?”夏舒看他這樣,沒來由有些緊張。“很厲害麽?”

“國朝第一道觀,樓臺清靜觀。”成君將臨淵劍倒拎在手裏,“如果我沒有猜錯,來的這位便是當朝國師,‘追月劍’俞驚鴻。”頓了頓,補充道:“十餘年前她年方十五,清靜觀裏六合井前孤身一人抱劍觀雪,如此整三年,雪停那日忽然出劍,第一劍證道,第二劍玄心,第三劍直入洞見境,當夜就被送進皇宮冊封國師,是清靜觀立國朝第一觀以來入四境最快的道士,沒有之一。”

“追月劍隱居深宮幾乎不會離開京城,江湖中偶有幾次現身,均使的是雷霆萬鈞卻如月縹緲不可尋的殺人劍,這才留下此般名號。”

“那她現在找來什麽意思?”夏舒皺眉,“清靜觀……道觀是吧,一幫牛鼻子道士成天不想著求仙問道,倒來摻和江湖裏這些破事,也不怕損陰德。”

“這些都不重要了。”

成君長吸一口氣,緩緩吐息:“重要的是,我們得活下來。”

“她不跟你一樣都是洞見境嗎?你打不過?”

“有追月劍的地方就一定會有另一個人。”

“你說的不會是——”

“是的,一個和尚。”

成君話音未落,夏舒已遙遙看見了那堆石頭邊的確結跏趺坐了另一個人。

金剛寺光目院護院武僧,龍鎮。

……也是洞見境!

“他跟追月劍真有私情嗎?”

夏舒抻長脖子又看了兩眼,此二人並非閑人,攔路虎般守在這種地方,自也不是來做閑事的。

要麽殺人,要麽奪寶,夏舒想不出除此之外還有什麽由頭,能誘著向來不理凡俗事的和尚與道士來到這凝霜飄雪的極北朔方原,要知道上回洛城南北大比,便是最後那種混亂境地這和尚也是未曾出手的。總不能像秀水派的某個傻子一樣,千裏來尋只為見他們一面罷?

“這種隱秘之事我也無從得知……不過看這陣仗,倘若追月劍出手,那武僧一定不會在旁袖手就是了。”

成君驅著銀月馬向前又走了兩步,拉則石堆邊彈劍作歌的女子已將長劍放在一邊,轉而拎起手邊碎石上擱著的一壺酒,舉至唇邊一飲而盡。

“朔方原素來是苦寒之地。”成君又向前走了兩步,已離那女子很近了。“卻不知這裏竟還算甚洞天福地嗎?一日之內,倒叫我同時見了玄門巨擘佛道二主門下最負盛名的人物,真是奇事一樁啊!”

“這裏不算洞天福地。”那女子放下酒壺,“但我是專門來找你的。”

“哦?還請國師指點。找我何事?”

“周微言沒有帶走你,皇帝很生氣。”俞驚鴻直直看著他,“今日見你,我想你打不過他。那麽,你是怎麽說動他的?”

“我不好說。”

“什麽?”俞驚鴻皺眉,“不能說,還是沒有說?”

“要看陛下想聽什麽。”成君微笑了一下,“我有一個故事,還有一個鐵板釘釘的事實,只是陛下也許都不想聽。”

“知道不想聽就不要說了。”

成君大笑:“好!看來國師對此也不感興趣。周前輩現下如何了?”

“進了長壽宮,再也沒出來過。”

長壽宮是國朝遷都後新定的帝王寢殿。成君眉頭一挑,沒說什麽,點了點頭,手中臨淵劍輕挽劍花,緩聲道:“國師還有何指教嗎?”

“有。”俞驚鴻拎著長劍站起來,面無表情,難辨悲喜。“皇帝覺得周微言沒有帶走你,是他沒本事。現在皇帝讓我來,你覺得我本事如何?”

“追月劍雷霆萬鈞,名動天下,江湖中誰人不知。”

“他們都說我是國朝史上第一的女國師,我想這不是說我是第一位女國師,而是說,我便是歷代國師裏的第一。”

俞驚鴻冷冷道。手中長劍忽如月影,在其身後綻開圓滿碩大一枚月輪,等劍風凜冽直逼眼前,身後月影仍猶未散。

好快的劍!

成君立時棄馬狂退數十步,一招百仞朝天尚未使老,鐵板橋避開那凜冽劍風後又一招平峰攬月迅速跟上,這才堪堪避開俞驚鴻毫無征兆的第一劍。好一個又快又狠的追月劍,成君心中暗道。這坤道劍法淩厲,若單是與之放對倒不至於吃力,可等那武僧加入戰局恐怕他就分心不得了,以一敵二最忌久戰,又在這淒風苦雨的朔方原,拖得越久對他們越不利,誰知道後面會不會又追來什麽人。

他有心提防那武僧忽然發難,與俞驚鴻眨眼間來往十來招一直不見動靜,回頭看時才發現夏舒不知何時已馭馬來至龍鎮身側,身周草木舒展青蓮盛開,天羅地網般將那僧人困住了。

龍鎮一直沒說話。夏舒翻身下馬,荊棘藤蔓跟隨他腳步一同逼近,僧人終於擡眸看了他一眼,雙掌合十,雙唇微動,大約是在誦著什麽經,背後忽現一團金色虛影。

那金色虛影同樣結跏趺坐,有如坐佛。

夏舒腳步一停。他心裏琢磨真動起手來自己絕對沒有那些練功夫的快,那不如先發制人,總好過受制於人。手上心隨意轉,騰騰流火眨眼間已潮水般湧向龍鎮,地底則有叢叢青蓮棘刺倏忽鉆出,尖刺鋒利如刀刃,直指龍鎮幾處要害。

面對這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怒火狂花,龍鎮只是垂眸不語,右手遞出、指尖一勾,狀似拈花,背後金色虛影瞬間凝成一尊真佛,在他身上灌註層層光輝,鑄就一具金身;口中念誦大明六字真言,聲振如鐘,震得夏舒不得不後退兩步,下意識捂住胸口,感覺那真言就是針對他的,五臟六腑一陣鈍痛。

火與花在真佛的層層金光下一觸即潰。

夏舒雙眼一瞇,心頭莫名火起。他連妙賞境都攔得,這和尚一個洞見境,又能在他手下撐多久?

他伸出手,朔方原上的寒風在他掌心一吻即過,留下一絲涼意。

“都說朔方原上什麽都沒有,是一片死地。”他道。“我卻要說,這裏還有很多東西。”

金色虛影不答,只一味誦經。

“有風,有雪。當然還有你,這個活生生的人。”

“人活著就會思考。會痛苦,會不安。會跑會跳會說話。”

夏舒凝視著那和尚,眼底閃過一線薄綠毫光。“我很好奇啊,大和尚,你為什麽不說話?”

在其他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精神游絲如蛇般纏上了那尊真佛,漸漸吞沒了所有漫溢的金色光輝,令那真佛失去光彩,侍奉真佛的信徒也逐漸陷入茫然。

“是沒有值得你開口之人,還是說有這樣一個人,無論如何也不想聽你說話,使你傷心欲絕?”

所有人都聽到了,那真佛不斷的誦經聲停了一停。夏舒將伸出的手掌狠狠一握,龍鎮悶哼一聲,身子一弓,茫然無神的雙眼中流露出幾分痛苦之色。

緊接而來的,便是寒冰鑄就的道道利箭與避無可避的漫天風雪!

“成君!”夏舒扭頭便是一聲厲喝,“你的劍呢?!”

雲野無際,萬劍來朝!

金身被破!

臨淵劍轉眼已飛回成君手中。他看了一眼那邊跌坐在地口吐鮮血的龍鎮,心想這和尚也真是不巧,偏偏對上小夏,方才那恐怕便是密羅八重境的本事造夢入幻了,還在九岳山上時長老元少游便曾用過此術,施術者能當面造夢強行致幻,端得是霸道之極。

再加上亙白七重境的卷雲蹈海與臨凇七重境的封霜化雪,就算金剛寺的大明金身一貫號稱堅固無摧,也一樣難逃此劫。

眼見龍鎮不敵,這邊俞驚鴻竟有些恍惚似的,既快且利的追月劍接二連三被成君格擋開去,最後甚至趔趄一下,一個閃身躍至拉則石堆邊,劍鋒向下,沒有再對著成君。

“不怕國師笑話,如今我重傷在身,若再對上數十招,我就得跟國師搏命了。”

成君同樣收劍歸鞘,沈聲道:“只是我這命不值錢,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哪裏又比得上玄門仙師。姑且奉勸一句,龍鎮師傅這傷怕是不大好治,倘若以武聞名的光目院弟子往後再用不了大明金身,傳出去豈不叫人覺得離奇。國師以為呢?”

俞驚鴻的目光在夏舒身上落了一圈,顯是這位年歲瞧著並不很大的秘術師所展現出的恐怖實力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攔在龍鎮身前,成君同樣神色一凜,兩步閃身將夏舒護在後面,以免俞驚鴻再次突然動手。

蕭蕭不絕的寒風聲裏,卻是誰也沒有拔劍。

只有俞驚鴻冷如霜雪的話語落在地上,清晰可聞。

“你還回得去中原嗎?或者你一輩子就這麽待在這裏。”

“……”

成君說不出話來。

“就算你願意,你身邊的秘術師也心甘如飴?”

夏舒聽了,同樣沒有說話。左手平平擡起,荊棘尖刺瞬息叢生,將俞驚鴻與龍鎮層層環繞,牢籠一般密不透風。

俞驚鴻見狀並不生氣,亦無驚懼,一雙沈沈的眼一擡,朗聲又道:“川海劍主,你拿了那《龍淵古卷》也好,沒拿也罷,我對此無喜惡。皇帝叫我來我便來了。可你遲早要回去,你那個故事不急於說給皇帝聽,還是再好好編一編,想想怎麽說給天下人聽罷。”

“倘若他們不想聽呢。”

“連故事也不願聽的時候,你就可以等死了。”

俞驚鴻遙遙地看向極北之地,不見天際的地平線上,寒風正呼嘯。

“你且去罷,若你活著回來,我會和天下人一起,去聽你的故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