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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路俱已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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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路俱已矣

第四十五章  生路俱已矣

他記得很清楚,那個游商拿著一柄長劍,自稱成君,家住九岳山。他問游商外面好還是這裏好,游商說小神仙何必問我呢?既然問了,不就說明小神仙覺得這裏並不好嗎?

他一時怔楞,感覺這個叫成君的游商說得好像是對的,又好像與大巫對他的教導不同。那麽大巫說得便對嗎?他不再想。想多了頭暈。他素來是畏避那種頭暈目眩的,當他開始頭暈,他就會沈睡,睡著了,就看不見那些花草鳥蟲、五光十色、無窮天地。

他畏避沈睡,而極喜愛這方天地。他要見天地,才覺自己也是個活物。

我看這裏雖是草木麇集,卻不曾見到桃花。

桃花?

就像杏花梨花一樣……哦,這裏也沒有梨花。小神仙有沒有聽旁人說過桃州?

他搖頭。大巫很少說外面的事。

桃州在澧江以北,那裏有一座金城,城裏開滿桃花。尋常桃花質柔色艶,金城偏開一種碧桃,花開時色呈青碧,一樹的清雅高潔。暮春時節花瓣盡落,樹下就像鋪了張小毯子,厚厚一層碧花,能在上面打滾呢。

他聽了不覺瞪大眼睛:這世上竟有能打滾的花瓣做的小毯子!確是前所未聞。

游商卻不說話了。只笑微微地安靜望著他,眼裏有他看不懂的東西。

小神仙,想不想去外面看看?

過了一會,游商終於重又開口。還是帶著些笑意,聲音輕輕的。

他想了想,道:外面很好,但是這裏也很好。

是不是那些大巫不許你走啊?

大巫……大巫沒有這樣說。

我帶你走罷。游商笑著屈起手指,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下次我再來時,就帶你走。

去哪?

想去哪去哪。就方才說的那個桃州金城就很好啊。對了,金城除了碧桃,還有一種小吃叫蜜三角,特別——特別甜,甜得發齁,但是非常好吃!往後你若去到金城,一定要嘗嘗這小吃……

真有這樣好吃?

當然的呀,我可是走遍澧江兩岸的游商,還能騙你不成?騙你是小狗!

……

他回過神來,面前的黑衣人哆哆嗦嗦朝不遠處一指,告訴他,他的君哥真的出現了。

“就在……澶定門前……”

柏鈴聽了,不知為何心中一沈,感覺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而他無能為力。他喊住鄭直打算先找到成君再說,鄭直一拍馬鞍翻身上馬,朗聲一笑道:“那是自然!千裏至此,不就為了見我兄弟一面嗎?走了!”

先前他二人原在九岳山上住著,當中還讓九岳山的幾位弟子領著去玉屏崖邊看了看,打算尋個機會去崖底找到成君的屍骨好生入殮,並不曾去到南北大比參與那場武林盛會,也就錯過了那個震動江湖的消息。等他二人得知川海劍主重新現身世間、正一路向北而去,二話不說便追了來,快馬加鞭、日夜不停,總算是趕上最後一程。

沒想到入城就看到眾人圍堵,鄭直還道是誰行那以多欺少的好事來欺辱他兄弟獨身一個,撥開人群一看,卻是好久不見的秘術師夏舒。

當下趕緊救人自不必提,待這一行三個快馬來至澶定門下,還沒來得及寒暄兩句,一道漫漫頌詩的聲音先讓鄭直眉頭大皺。

“搖落秋為氣,淒涼多怨情……”

嘯風如泣,直將成君逼退三尺有餘!

“上面那人誰啊?打架就打架,念什麽酸詩?”鄭直一把架住搖搖欲墜的成君,將手掌搭在眼前作涼棚狀朝城門上眺望。“你也是的,聽人念詩還聽吐血了。”

成君倒拎臨淵劍在手,感覺五臟六腑都有淤血控制不住地要向外爬,聞言苦笑一聲:“這念酸詩的恐怕是個妙賞境高手,我敢說個不字嗎?”

“你說他是不器劍?!”

“詩才襲身,衣白欺雪,這位前輩想是白衣探花周微言,居深宮大內而不出,是只為皇帝陛下做事的。”

“哦,沒聽說過。”

“你能聽說就有鬼了。”成君斜睨鄭直一眼,周微言並不常在江湖中行走,他這好兄弟連“逍遙客”易逍遙的大名都未曾聽說,自不曉得當年這位白衣探花的厲害。據說周微言是當今聖上欽點的探花郎,年紀輕輕就官拜國朝三品大員,卻不知為何有一日消失於朝野之中,等再有聲名,已是位境界莫測的武功高手了。

聽上去離奇得緊,可與之切實交手後成君最後一點窺探底細的心思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位昔年的探花郎的的確確是個妙賞境的宗師人物,妙賞境若要人死,只怕沒人敢誇口一定活。

“誰讓你來的?……還帶著柏鈴一起。不知道會死嗎?”

“我兄弟出事,我能不來?那還是人麽!”鄭直瞪他,“你也休說那等怪話,我不可能看著你再死一次。”

柏鈴也定定望著他:“嗯!”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見他,又像久別重逢。成君被看得心底有些發慌,主動錯開視線,道:“小夏怎樣?能醒嗎?”

“不好說,感覺快死了。”

“把你那破嘴改改行嗎。”

“我實話實說啊!”

“君哥——”

柏鈴忽然開口叫住他。成君一楞,下意識回道:“怎麽了小神仙?”

“我們是不是很久很久沒見了……你如何便忽然活轉了呢?”

“那是因為——”成君頓了頓,還是緩緩道:“是小夏,費盡心力救我性命,若無他冒險一試,如今我也只是玉屏崖底一冤魂爾。”

“所以我必須要帶他走。”他擡頭,堅定地看了一眼身旁馬背上仍舊昏迷的夏舒。“眼下這情形,他身邊萬不能離人,卻與我扯上了關系,我一走,他必死無疑。我是決計不能丟下他一人的。”

鄭直道:“你帶著夏兄弟出城就一定能有好嗎?”

“不出城一定好不了。”成君苦笑。“你從南邊一路行來應該也聽說了,這時節,全天下武者都想要我的命;上面那位周前輩更是聽命於天子,天要我死,我安有活命之理?”

“他看著不兇啊,像個讀書人。”鄭直又向城門上眺望,“都不動手了。”

成君道:“你往城門走兩步試試。”

鄭直立時便向澶定門外小跑而去。不多時被一道氣勁打回,臉上瞬間掛彩。

“這麽兇的!”他大驚,“兄弟,這可怎麽打!”

“我若能知道早也出城了。”

“唉,算了!”鄭直猛嘆一口氣,從腰間摸出那對流星雙錘,放在手中掂量兩下,面上嘿然一笑。“其實我一直覺得人死如燈滅,你死了便死了,我為你報仇便是。可如今我親眼看你活轉,我想那不是甚勞什子死而覆生,而是你當初用法子瞞過了旁人,又有天賜的機緣,才讓你我兄弟能再得見。”

“既然你活了,我也來了,沒道理不幫你。”說著大力一拍成君的肩,道:“今日便用我這雙錘,為兄弟你辟一條生路!放心,我死以前,你死不了!”

錘如流星,霎那疾馳!

成君攔都攔不住,鄭直已利箭一般離弦而去,兩枚錘子砰得砸在一股無形氣勁上,撞出一聲巨響。城門上又有兩句詩語漫漫灑下,像被什麽推著、擠著,鄭直握錘的左臂肉眼可見地扭曲變形,可直到血肉模糊、骨刺穿裂,那握錘的手始終堅定,不曾動搖半分。

“……回來!”成君急喊,手中掐起劍訣,臨淵劍無風自馭,光芒盡斂,朝著澶定門下那道氣勁倏忽飛去,一閃即沒,回來時釘著一道衣領,衣領則拖著主人一同飛回。

“不行啊兄弟,”鄭直吐出一口血沫,“那姓白的太兇了啊!”

“人家明明姓周。”成君看著鄭直斷折血腥的左臂,眼底浮起一絲陰翳,還有幾分猶豫。為今之計,出城一定要過白衣探花這關,可妙賞境是門檻是天塹,逾不過就是逾不過,除非周微言自己退卻,不然就算他與鄭直都把命送在這裏也絕難帶夏舒離城。

他必須要做出選擇。

“讓我來罷。”柏鈴忽然道。

成君脫口而出:“不可。”

“為什麽?你們又打不過。”柏鈴平靜道,腰間摸出一支短短的竹笛。“君哥,我不想你死,我想你好。”

“不讓你去自有我的道理。”成君擡手按住柏鈴的短笛。“我知道你的事……小神仙,別為了我這樣做。”

他心裏對柏鈴的身份有猜測,卻不敢確證。有些債不能欠,他已欠了一筆,全身心都要投進,再欠一筆,就真的沒法還了。

成君閉了閉眼,將臨淵劍緊緊握在手裏,劍尖虛虛一點,松開手,深呼吸。

若以川海劍主、洞見巔峰的實力站在這裏,面對深不可測的妙賞境,他還有最後一招,可以一戰。

九岳山是很大的。第一任劍主於山中悟得絕世劍招,此即為九岳朝天劍劍譜上的第一式,岳峙淵渟。後第二任劍主同樣山中閉關、再悟劍招,為劍譜續一新招,即為九岳朝天劍第二式,平峰攬月。往後每歷一任劍主,便往劍譜上添一式新招,傳至傅明彰悟出百仞朝天,剛好十二式整。

成君是九岳劍宗的大弟子,自小便被傅明彰當作下一任掌門教養,他親手握過那柄九岳劍,也曾於山中閉關靜思,像此前的數任劍主一樣,悟出了一式新招。他想過很多次,等某一日從師父手中接下九岳劍宗,一定要將這一招做為劍譜上的第十三式,他還取了名的,這一式便叫做——

“山林搖震,千峰俯首……”成君低聲自語,臨淵劍在他頭頂高懸,爾後變幻出無數虛影,俱都散漫著劍形,在空中靜靜漂浮。

“雲野無際,萬劍來朝!”

千萬道虛影凝出劍形,掉轉劍尖,直指澶定門上那一襲白衣!

無風自鳴,戾氣四溢!

“走了!”成君一聲低喝,再無猶疑,一伸手將馬背上的夏舒攬進懷裏,縱身即去。萬千劍影為他開路,身形只一下疾掠,城門已近在眼前。他想自己已是不能再快,可倘若能再快一點,是不是此時此刻、呼吸之間,便能逾過這道城門了呢?

這樣想的時候,他下意識擡起頭,漫天劍影在他眼前停駐。他聽見有什麽東西斷折的聲音。一息之後,一枚蓮花玉珠帶著斷裂的劍穗墜在他身前三尺之地,緊隨其後的便是沾滿鮮血的臨淵劍,錚然一聲,打落塵埃。

這是哪裏來的血?成君搖了搖頭,終於發現浸染其上的是他自己的血。那斷折餘音,原是他周身經脈寸斷的聲音。

還好,有他擋著,懷裏的小術師應該無甚大礙。滿地黃沙揚起,成君跪在地上默默想道。

他撐開眼皮,那澶定門就在眼前。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一線之外,無垠朔方原。

死生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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