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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之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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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邪之辯

逗逗和藍兔經過藥房門口,一陣沈悶的“咚咚”聲從裏面傳來,還夾雜著壓抑的抽泣。兩人對視一眼。

“我去看看木槿。”逗逗小聲道。

藍兔點頭:“好。我去把蘇姑娘的法子告訴虹貓他們。”說完便步履匆匆地離開。

逗逗輕輕推開藥房門。一股濃郁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只見木槿背對著門,正對著藥臼,手裏的藥杵掄得又急又狠,每一下都砸得悶響震耳。

臼裏的藥材碎屑被搗得四散飛濺,星星點點沾在她鵝黃色的衣衫上。聽到開門聲,她搗藥的動作非但沒停,反而更重了幾分,肩膀一聳一聳,那壓抑的抽泣聲哽在喉中。

“木槿丫頭?”逗逗走近,聲音故意放得輕松些。

木槿聞聲,搗藥的動作一頓,卻依舊梗著脖子不肯回頭,只是把背脊挺得直直的。撅起的嘴唇微微發顫,蓄滿眼眶的淚珠搖搖欲墜。

逗逗眨眨眼,沒再多問,從袖裏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遞到她眼前:“來,擦擦。眼淚要是掉進藥裏,藥性可就不純了,白費你這番辛苦。”

木槿高舉藥杵的手僵在半空。她依舊梗著脖子,但緊繃的肩膀卻微微塌軟下來。過了幾息,她才一把抓過那方帕子,胡亂在臉上揉了幾下,眼淚鼻涕一股腦兒蹭了上去,將原本雪白的手帕揉搓得皺巴巴一團。

逗逗看她肯接東西,心下一松,湊近些問:“怎麽跑來藥房跟石臼較勁了?煎藥不是在廚房麽?”

“李伯早就煎上了!”木槿轉過頭,眼圈通紅,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她就是成心要支開我,怕我拆穿她的委屈!哼!還說別人‘心不自救’,她自己呢?被人拿劍指著都不吭聲,心都碎成八瓣了還硬撐!”她越說越氣,手裏的藥杵狠狠砸向石臼,“咚”的一聲悶響,藥屑飛濺。

逗逗挨著她旁邊的小凳坐下,勸道:“莎麗那烈性子一點就著。可她不知道你家小姐背地裏吃了多少苦,做了多少事。等虹貓跟她說明白了,她保準腸子都悔青了。”

“那又有什麽用!”木槿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聲音哽咽,“傷都留下了……傷口能那麽容易好嗎?心上的傷呢?”

逗逗見她哭得更兇,一時手足無措,下意識撓了撓頭:“哎,別哭哇……要不……我幫你搗藥?”他試探著伸出手,木槿卻把藥杵攥得更緊,賭氣似的又搗了幾下。

逗逗眼珠一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急忙在袖袋裏摸索起來。不一會兒,他掏出幾顆油紙包著的糖果,小心地撕開其中一顆的糖紙。

油紙似乎有些粘手,他笨拙地弄了好一會兒。木槿聽見動靜,悄悄瞥了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好不容易撕開,他捏著糖紙邊緣,將那顆晶瑩的糖果遞到木槿面前:“喏,請你吃糖,甜的。”

木槿看看那顆遞到眼前的糖,又看看逗逗那張寫滿真誠的臉,心頭堵著的怨氣莫名松動了些。她遲疑地接過糖,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沖淡了喉間的苦澀,心緒也隨之舒緩了幾分。

“你身上怎麽還帶著糖?”木槿含著糖,聲音含混不清。

逗逗見她情緒稍緩,松了口氣,自己也剝開一顆糖拋進嘴裏,笑道:“給小孩子看病用的。有些娃娃怕得厲害,哭鬧不休,怎麽安撫都不行。這時候掏出顆糖,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你們藥堂遇上哭鬧的小病人,不使這法子?那用什麽招兒哄?”

“我呀,”木槿臉上帶著回憶的溫軟,“我會陪他們玩小游戲,或者講些有趣的小故事。他們開心了,笑起來,自然就不怕了。”

她瞧見逗逗背上的劍,困惑爬上眉梢:“逗逗神醫,你既是治病救人的醫者,又是行俠仗義的劍客。這救人的手,怎麽又能殺生呢?這豈不是很矛盾?”

逗逗將糖果在腮幫裏頂來頂去,神色稍稍認真了些:“這麽說吧,我這雙手,用藥救的是眼前一個個人;用劍呢,護的是天下蒼生。看似殊途,實則同歸。”

他的聲音帶上幾分沈凝,“要是菩薩心腸勸不住那非要作惡的鬼,那手裏的劍,就是最後送他上路的慈悲。江湖這地方,有時候你退一步,後面可不是海闊天空,是等著咬你腳後跟的萬丈懸崖。”他看了她一眼,帶著幾分疑惑,“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木槿低著頭,手指摩挲著藥杵上的紋路:“那天,藍兔宮主被一個壞人纏住,情況危急。小姐她……”她手指驟然收緊,聲音發澀,“用銀針射穿了那人的雙眼……”她擡頭,眼中滿是困惑,“我明白小姐是為了救人,可是……這樣的手段……”她的聲音顫抖起來,“那一瞬間的小姐,陌生得讓我害怕……”

逗逗神色一正,收斂了玩笑之色,聲音沈穩下來:“小木槿,江湖不是學堂,光講道理是行不通的。要是人人都跟你家小姐似的菩薩心腸,自然用不上這些手段。”

他嘆了口氣,聲音更為低沈,“但你得明白,面對那些黑了心肝的惡徒,你退一尺,他就敢進一丈。有些時候,想要守住點幹凈東西,手上就難免要沾點臟。”他的目光漸漸變得深遠,“我相信你家小姐出手時,心裏絕不好受。正是這種‘不得不’,才最讓人憋屈又心疼。”

木槿沈默了很久,藥房裏只剩齒間與糖果輕叩的聲響。

“那……跳跳公子呢?”她猶豫著再次開口,“聽說他在魔教臥底了十年。在那樣的地方,”她握緊了藥杵,“是不是也……不得不做些很可怕的事?”

逗逗長長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時光:“可不是嘛。在那鬼地方,喘口氣都得算計三分。能混到護法的高位,這裏頭的艱難和兇險,說出來都能嚇死人。虹貓藍兔他們私下常說,早先七劍幾次三番差點全軍覆沒,都是他在暗地裏周旋傳遞消息,才險死還生。不然……”

他的聲音越來越沈重:“他是真正的‘黑了皮囊,白著心腸’。為了最後能把那鬼地方捅個窟窿,見到光,他不得不先把自己泡在墨缸裏,甚至還得學著用他們的手段辦事。他心裏熬的那份苦,掙紮的那份勁,遠比我們想的要深得多,也痛得多。也正因為這樣,他的選擇才格外讓人佩服,也格外……讓人心疼。”

木槿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眼中困惑更深:“那……到底怎麽才算‘正’,怎麽才算‘邪’呢?小姐她每月取心頭血養蠱是為了救那些藥人,這本該是天大的善舉,可藥人轉頭便成了魔教的刀,這……又像是造了孽。蘇堂主行醫積德是善,制出的控心蠱卻害了無數人。跳跳公子在魔教十年,明面上做的都是壞事,可骨子裏為的又是正道……”

她聲音漸漸低下去:“他們……好像都沒法簡單地被歸到‘正’或者‘邪’一邊去。”

“這話說點子上了!”逗逗輕輕拍了下巴掌,眼裏滿是讚賞,“莎麗今天為什麽對你家小姐拔劍?就是因為她只瞧見了蘇姑娘和魔教的牽連,卻沒瞧見她吃的苦和心裏藏的大義。她是關心則亂,讓怒氣蒙了眼。”

木槿呆呆地望著藥臼裏被碾得粉碎的黃連,怔忡間,亂葬崗那一幕又撞進腦海——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為了礦脈圖像野獸一樣互相撕咬,露出貪婪猙獰的嘴臉。她不由低聲喃喃:“所以……看人看事,不能光看表面?這會兒披著‘正’皮的人,也許轉身就幹了邪事;此時被罵作‘邪’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沈冤得雪?”

逗逗點頭,聲音溫和下來:“就拿剛才氣的你莎麗來說,你說說,她是正是邪?”

木槿握著藥杵的手指一緊,沖口而出:“她傷了我家小姐,在我這兒就是大惡人!”可話一出口,又想起七劍那些流傳甚廣的俠義故事,氣勢不自覺地弱了下去,聲音也小了許多,“但……若是論江湖大義,她確實是人人敬仰的女俠……”

逗逗望著她漸漸清明的眼眸,露出欣慰的神色,點頭道:“正是如此!再比如蘇堂主那控心蠱,本是救命的寶貝,到了魔教手裏就成了索命的符。這蠱,就跟七葉斷腸草一樣,能吊命,也能催命。蘇姑娘和跳跳,走的也是這般兇險的路。是良藥還是毒藥,不全看方子,得看開方子的人,心裏守著哪條道。”

他望著窗外,語氣裏是由衷的敬佩:“他們倆啊,在最深的泥潭裏打滾,心裏卻揣著盞明燈,拼死護著不讓它滅。在那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腌臜地,心楞是沒沾半點灰。明知道往前一步就是刀山火海,還是咬著牙、梗著脖子往前闖。單是這份心志與堅守,就比我們這些多數時候活在陽光下的人,要了不起得多。”

斜陽穿過窗紙,在藥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木槿望著那細碎的光斑,若有所悟,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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