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傷
關燈
小
中
大
療傷
蘇白薇眼睫微顫，一絲光亮刺入，映出木槿寫滿驚喜的臉龐。
“小姐，你可算醒了！”木槿雀躍的聲音響起，“神醫真神了，這才半日，高燒就退了！”
蘇白薇只覺渾身骨架散了一般，強撐著坐起。窗外刺目的日光灼得她瞇起眼，竟已是午後。她驟然清醒，心一沈。一把掀開薄被，掙紮著就要下地。
“小姐！使不得！”木槿慌忙撲上來扶住她手臂，“神醫千叮萬囑要你靜養啊！”
“藥……”蘇白薇胸口劇烈起伏，氣息不穩，“他的藥……時辰過了……”雙腳剛沾地，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藍兔宮主盯著呢，公子已按時服下了，你且安心。”木槿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她半扶半抱地拖回床邊，急忙安撫道，“神醫看過你開的方子，連說精妙，讓繼續用著呢。”
緊繃的心弦剛松了一絲，蘇白薇眸光又是一沈：“不止右臂，血祭那晚他還受了別的傷，又在牢裏那汙水裏泡了一天一夜……傷口若不及時清理上藥，必定會化膿潰爛，發起高熱。”她眼中的驚惶更甚，“他那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定是藏著掖著，咬牙硬撐……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再次掙開木槿的手，不管不顧就要往外沖。然而早已透支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腳下一個虛浮，便重重跌坐在地。
“小姐！”木槿慌忙撲跪下去，聲音帶了哽咽，“我去！我去給他換藥！求你了小姐，你先顧好自己身子呀！”
“不……”蘇白薇虛弱地搖頭，氣息急促，“我要親眼看看他的傷。”說著，她又掙紮著要撐起身子。
“那你至少把衣裳穿好再出去呀！”木槿半跪著，用力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蘇白薇這才驚覺自己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鎖骨。木槿飛快幫她套上外裙，系好帶子，攙扶著她一步步挪向門口。指尖剛觸到門框，蘇白薇卻倏然頓住腳步，喘息著問道：“他……此刻在做什麽？”
“正與虹貓少俠他們商議破母蠱陣的對策呢。”
蘇白薇眉心微蹙：“他定然怕他們擔憂，不想讓他們察覺……”她沈思片刻，轉身，踉踉蹌蹌就往回走。
木槿心頭一緊，搶步上前架住她搖晃的胳膊，扶著她回到床邊。
蘇白薇費力地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方淡綠色的絲帕。
“你拿這個去。”她將那方絲帕塞進木槿手裏。
木槿悄然潛至跳跳臥房的窗外。屋內，跳跳正與虹貓、藍兔、逗逗、達達圍坐商議。恰巧只有他面朝著窗戶方向，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只見木槿將那方淺綠色的絲帕展開，一朵素雅的白木槿花在帕角靜靜綻放。
跳跳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動聲色，忍痛擡起左手，指節輕輕按壓著額角，眉心隨之微微蹙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悄然爬上眉梢。
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落入了藍兔眼中。她目光轉向跳跳，關切地問道：“跳跳，可是累了？”
跳跳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刻意壓得低啞：“無妨……繼續……”然而，他言語間流露出的那份疲憊感，卻仿佛更重了幾分。
虹貓見狀，果斷道：“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正好思路一時難通，停下換換心神，或許更有助益。況且，逗逗方才也說了，蘇姑娘起碼還要靜養兩日，你也需要恢覆元氣。”他目光掃過眾人，“不算今日，破陣尚有五日之期，時間足夠。我們晚些再議。”
“也好。”眾人聞言，紛紛頷首應和，隨即起身。
虹貓和逗逗小心地將跳跳扶回床上，仔細安置好。眾人正待轉身離去，逗逗卻頓住了腳步，目光落在跳跳額角那抹白發上，忍不住開口：“跳跳，你就讓我診一次脈吧，你這氣色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達達也上前一步：“是啊，診個脈，也好安心，至少讓我們心裏有個底。”
藍兔雖未言語，但那雙眸子裏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跳跳斜倚在軟枕上，臉上仍是慣常的淡然，唇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不必了。”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逗逗，語氣雲淡風輕，“你不是已經看過傷口了麽？藥既然對癥，就不用再麻煩了。我歇會兒就好。”
房間裏陷入一片沈寂，只有幾道壓抑的呼吸聲。虹貓的目光在跳跳看似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眉頭緊鎖的逗逗，以及憂心忡忡的達達和藍兔，最終無奈地低嘆一聲。他輕輕頷首，率先轉過身去。
逗逗嘴唇翕動，似乎還想再勸，可瞥見跳跳那副堅決的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沈甸甸的嘆息。達達和藍兔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只得帶著滿腹的牽掛，默默退出了房間。
腳步聲由近及遠，片刻後，房門被小心翼翼地合攏，發出極輕的“哢噠”一聲。
待門外的聲響徹底消失，跳跳咬緊牙關，強忍周身傷口撕裂般的劇痛，掙紮著撐起身體，試圖下床去找蘇白薇。然而，他身體剛離開床鋪寸許，那扇門卻再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跳跳擡眼，只見木槿正攙扶著蘇白薇，一步一步，挪進了房間。
蘇白薇身上那襲淡綠衣裙，襯得她面容愈發蒼白，仿佛下一刻便要隨風散去。四目相接的剎那，她的目光定格在他額角白發，那抹白在視野裏模糊、放大，一股酸澀猝然沖上鼻尖。而跳跳，在看清她憔悴面容下隱隱透出的幾分生氣時，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松動了一瞬。
室內一片沈寂，落針可聞。兩人隔著幾步之遙，就這樣靜靜凝望著彼此。千鈞的重擔、未愈的傷痛、劫後的慶幸、深埋的憂慮……千言萬語洶湧至喉間，卻仿佛被無形的屏障堵住，竟尋不到一個出口。
“小姐……”木槿一聲輕喚，兩人如夢初醒。
木槿扶著蘇白薇在床沿坐下。蘇白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翻湧的酸楚強行壓下。她擡起眼，目光落在跳跳身上，聲音虛弱，卻不容拒絕：“把衣衫解開，讓我看看你的傷。”
跳跳眸光覆雜，深知在她面前，任何掩飾都是徒勞。他頓了頓，才緩緩伸出左手，摸索著去解腰間的衣帶。那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蘇白薇看在眼裏，心尖仿佛被細針刺了一下，痛得她指尖蜷縮：“木槿，你來幫他。”
木槿依言上前，輕柔地解開跳跳的青衫衣帶。當衣衫順著肩頭滑落，跳跳的身體一僵。裏衣緩緩褪下，露出肋間和左臂上猙獰的傷口時，木槿瞳孔驟然緊縮，呼吸一滯。
蘇白薇的目光落在那些傷口上。邊緣紅腫翻卷，深處隱約可見黃白的膿液，散發出淡淡的腥氣，分明是邪毒內陷，侵蝕臟腑的兇兆。袖袍下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濃重的水霧湧上她的眸底。她咬住下唇，直至唇瓣滲出血珠，才堪堪將那聲哽咽壓了回去。
“木槿，”蘇白薇再開口時，聲音已變了調，“去拿藥箱。”
“好！”木槿聽見那聲音，鼻子一酸，疾步離開。
門扉輕輕合上。蘇白薇的目光緊緊凝在跳跳肋間那道最深的創口上。她顫抖的手緩緩擡起，指尖輕輕觸向傷口邊緣的皮膚。
跳跳的身體驟然緊繃，微微一顫。
蘇白薇如同被燙到般，指尖驟然一縮，懸停半空。
兩人沈默著，室內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對不住……”蘇白薇的目光仍盯著他的傷口，強忍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終是低低開了口。
跳跳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那緊蹙的眉心和微顫的唇瓣，喉結滾動，壓下傷處傳來的陣陣銳痛：“這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白薇的心防。淚水終於決堤，大滴大滴砸在衣襟上，轉瞬便化作止不住的抽泣，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著。跳跳眼眶一熱，一股酸澀直沖眼底。他艱難地擡起左臂，想要撫慰她顫抖的肩背，手臂卻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最終，那只微顫的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蘇白薇渾身一顫。她淚眼朦朧地擡起頭，正撞進他同樣蓄滿水光的眸子裏。那裏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沈的痛惜與理解。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視著，千般情愫，萬種憂慮，都在這靜默的淚眼相望中無聲流淌。
木槿提著藥箱推門進來，一眼撞見蘇白薇臉上的淚痕，又瞥見跳跳眼中的水光，瞬間僵在原地。她慌忙低下頭，視線慌亂地落在手中的藥箱，裝作整理那黃銅搭扣。
跳跳神色一斂，瞬間恢覆了平靜。蘇白薇也偏過頭，用衣袖抹去了臉上的濕意。
木槿壓下心頭的無措，將藥箱放在一旁，取出刀具和藥瓶，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小姐，我來吧。”
蘇白薇卻固執地搖頭：“我來。”說著便探身去夠她手中那包刀具。
“可你的病……”木槿心急如焚，只得把懇求的目光投向跳跳。
跳跳深深看了蘇白薇一眼，看到她眼中的執拗，聲音裏帶著無奈：“讓木槿來吧。你這病歪歪的樣子，再勞神費力，讓守著你的人如何心安？”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蘇白薇的軟肋。她終於不再堅持，只是那雙盈滿水光的眸子依舊緊緊看著他，低聲道：“你也是。”
跳跳眼前閃過七劍同伴們的面容：虹貓沈靜目光下難掩的憂心，藍兔溫柔註視中流淌的關切，逗逗探詢時緊鎖的眉頭，達達沈默守護的身影，大奔砸墻時爆發的憤怒，還有……莎麗決然離去的背影。
那份沈甸甸的關切像無形的網，裹得他幾乎窒息。他怕逗逗三指搭上他的腕脈，指腹下那微弱得可憐的搏動，會瞬間擊碎神醫眼中所有的光，將他時日無多的真相暴露無遺。他更怕隨之而來的，虹貓強撐的鎮定轟然崩塌，藍兔無聲的淚水悄然滑落，達達喉間逸出沈重的嘆息，大奔無處發洩的悲吼在胸腔裏沖撞……最怕的，莎麗指向蘇白薇那根浸著恨的手指。他不敢想，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會如何鋪滿絕望與悲憫。
他強撐著隱瞞傷口，是怕他們為他憂心，更怕那份因他而起的憤怒與悲痛，最終會化作利刃，指向眼前這個同樣傷痕累累，卻沈默著承受一切的女子。
蘇白薇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冰封。“取柳葉刀，”她聲音沈冷，“刮至見新血為止。”
“好。”木槿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探向他傷口。她的動作竭力穩住，帶著一絲僵硬，每次落刀都格外謹慎，生怕多用了一分力。蘇白薇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仿佛那生澀觸碰帶來的每一分痛楚，都順著視線刺進她的血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待傷口處理完畢，木槿替他攏好衣襟。蘇白薇的目光落在他被薄被遮掩的下身：“左腿。”
跳跳的身體驟然繃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手指攥緊被角，聲音低啞：“我自己來。”
蘇白薇沈聲道：“你周身是傷，動一寸都牽扯血肉，如何自己處理？傷口若潰爛不治，輕則殘廢，重則喪命。”她背過身去，“你自己褪下衣物，蓋好被子，露出傷處便好。”
跳跳沈默片刻，終是閉了閉眼，認命般松開了攥緊被角的手。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浮現，極其緩慢地褪下褲腿，再扯過薄被仔細蓋好身體，只將左腿那道可怖的傷口露在外面。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呼吸粗重急促，卻硬是沒漏出一絲痛哼。
蘇白薇眼前閃過那日他為護住自己，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硬生生回擰刀鋒割向自身左腿的那一幕。鮮血濺上臉頰的滾燙，仿佛至今仍在皮膚上灼燒。一陣眩暈感猝然襲來，她扶緊床沿穩了穩身形。聽著身後窸窣的布料摩擦聲漸止，知道他已收拾停當，才道：“木槿，清創。”
待最後一道繃帶纏繞妥當，跳跳已是臉色煞白，冷汗浸透了鬢發。他仍強撐著擡手，自己摸索著將褲腿一寸寸拉回原位，再緩慢地系好腰帶。
蘇白薇始終背對著他，直到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徹底停下，才緩緩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嘴唇微動，最終只低低吐出三個字：“休息吧。”
跳跳望著木槿攙扶她離去的背影，低聲道：“你也是。”
她腳步一頓，五指倏然收緊，布料深深陷進指節，終究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蘇白薇眼睫微顫，一絲光亮刺入，映出木槿寫滿驚喜的臉龐。
“小姐，你可算醒了！”木槿雀躍的聲音響起，“神醫真神了，這才半日，高燒就退了！”
蘇白薇只覺渾身骨架散了一般，強撐著坐起。窗外刺目的日光灼得她瞇起眼，竟已是午後。她驟然清醒，心一沈。一把掀開薄被，掙紮著就要下地。
“小姐！使不得！”木槿慌忙撲上來扶住她手臂，“神醫千叮萬囑要你靜養啊！”
“藥……”蘇白薇胸口劇烈起伏，氣息不穩，“他的藥……時辰過了……”雙腳剛沾地，眼前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直直地向前栽去。
“藍兔宮主盯著呢，公子已按時服下了，你且安心。”木槿用盡全身力氣才將她半扶半抱地拖回床邊，急忙安撫道，“神醫看過你開的方子，連說精妙，讓繼續用著呢。”
緊繃的心弦剛松了一絲，蘇白薇眸光又是一沈：“不止右臂，血祭那晚他還受了別的傷，又在牢裏那汙水裏泡了一天一夜……傷口若不及時清理上藥，必定會化膿潰爛，發起高熱。”她眼中的驚惶更甚，“他那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定是藏著掖著，咬牙硬撐……不行，我得去看看。”她再次掙開木槿的手，不管不顧就要往外沖。然而早已透支的身體已是強弩之末，腳下一個虛浮，便重重跌坐在地。
“小姐！”木槿慌忙撲跪下去，聲音帶了哽咽，“我去！我去給他換藥！求你了小姐，你先顧好自己身子呀！”
“不……”蘇白薇虛弱地搖頭，氣息急促，“我要親眼看看他的傷。”說著，她又掙紮著要撐起身子。
“那你至少把衣裳穿好再出去呀！”木槿半跪著，用力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蘇白薇這才驚覺自己只穿了件單薄的中衣，衣襟微敞，露出鎖骨。木槿飛快幫她套上外裙，系好帶子，攙扶著她一步步挪向門口。指尖剛觸到門框，蘇白薇卻倏然頓住腳步，喘息著問道：“他……此刻在做什麽？”
“正與虹貓少俠他們商議破母蠱陣的對策呢。”
蘇白薇眉心微蹙：“他定然怕他們擔憂，不想讓他們察覺……”她沈思片刻，轉身，踉踉蹌蹌就往回走。
木槿心頭一緊，搶步上前架住她搖晃的胳膊，扶著她回到床邊。
蘇白薇費力地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一方淡綠色的絲帕。
“你拿這個去。”她將那方絲帕塞進木槿手裏。
木槿悄然潛至跳跳臥房的窗外。屋內，跳跳正與虹貓、藍兔、逗逗、達達圍坐商議。恰巧只有他面朝著窗戶方向，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那道鵝黃色的身影。只見木槿將那方淺綠色的絲帕展開，一朵素雅的白木槿花在帕角靜靜綻放。
跳跳的瞳孔微微一縮，心中了然。他面上不動聲色，忍痛擡起左手，指節輕輕按壓著額角，眉心隨之微微蹙起，一絲恰到好處的倦意悄然爬上眉梢。
這細微的變化立刻落入了藍兔眼中。她目光轉向跳跳，關切地問道：“跳跳，可是累了？”
跳跳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刻意壓得低啞：“無妨……繼續……”然而，他言語間流露出的那份疲憊感，卻仿佛更重了幾分。
虹貓見狀，果斷道：“今日便到此為止吧。正好思路一時難通，停下換換心神，或許更有助益。況且，逗逗方才也說了，蘇姑娘起碼還要靜養兩日，你也需要恢覆元氣。”他目光掃過眾人，“不算今日，破陣尚有五日之期，時間足夠。我們晚些再議。”
“也好。”眾人聞言，紛紛頷首應和，隨即起身。
虹貓和逗逗小心地將跳跳扶回床上，仔細安置好。眾人正待轉身離去，逗逗卻頓住了腳步，目光落在跳跳額角那抹白發上，忍不住開口：“跳跳，你就讓我診一次脈吧，你這氣色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達達也上前一步：“是啊，診個脈，也好安心，至少讓我們心裏有個底。”
藍兔雖未言語，但那雙眸子裏的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跳跳斜倚在軟枕上，臉上仍是慣常的淡然，唇角甚至還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不必了。”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逗逗，語氣雲淡風輕，“你不是已經看過傷口了麽？藥既然對癥，就不用再麻煩了。我歇會兒就好。”
房間裏陷入一片沈寂，只有幾道壓抑的呼吸聲。虹貓的目光在跳跳看似平靜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眉頭緊鎖的逗逗，以及憂心忡忡的達達和藍兔，最終無奈地低嘆一聲。他輕輕頷首，率先轉過身去。
逗逗嘴唇翕動，似乎還想再勸，可瞥見跳跳那副堅決的模樣，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終化作一聲沈甸甸的嘆息。達達和藍兔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憂慮，只得帶著滿腹的牽掛，默默退出了房間。
腳步聲由近及遠，片刻後，房門被小心翼翼地合攏，發出極輕的“哢噠”一聲。
待門外的聲響徹底消失，跳跳咬緊牙關，強忍周身傷口撕裂般的劇痛，掙紮著撐起身體，試圖下床去找蘇白薇。然而，他身體剛離開床鋪寸許，那扇門卻再次發出輕微的“吱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跳跳擡眼，只見木槿正攙扶著蘇白薇，一步一步，挪進了房間。
蘇白薇身上那襲淡綠衣裙，襯得她面容愈發蒼白，仿佛下一刻便要隨風散去。四目相接的剎那，她的目光定格在他額角白發，那抹白在視野裏模糊、放大，一股酸澀猝然沖上鼻尖。而跳跳，在看清她憔悴面容下隱隱透出的幾分生氣時，心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松動了一瞬。
室內一片沈寂，落針可聞。兩人隔著幾步之遙，就這樣靜靜凝望著彼此。千鈞的重擔、未愈的傷痛、劫後的慶幸、深埋的憂慮……千言萬語洶湧至喉間，卻仿佛被無形的屏障堵住，竟尋不到一個出口。
“小姐……”木槿一聲輕喚，兩人如夢初醒。
木槿扶著蘇白薇在床沿坐下。蘇白薇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裏翻湧的酸楚強行壓下。她擡起眼，目光落在跳跳身上，聲音虛弱，卻不容拒絕：“把衣衫解開，讓我看看你的傷。”
跳跳眸光覆雜，深知在她面前，任何掩飾都是徒勞。他頓了頓，才緩緩伸出左手，摸索著去解腰間的衣帶。那手臂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蘇白薇看在眼裏，心尖仿佛被細針刺了一下，痛得她指尖蜷縮：“木槿，你來幫他。”
木槿依言上前，輕柔地解開跳跳的青衫衣帶。當衣衫順著肩頭滑落，跳跳的身體一僵。裏衣緩緩褪下，露出肋間和左臂上猙獰的傷口時，木槿瞳孔驟然緊縮，呼吸一滯。
蘇白薇的目光落在那些傷口上。邊緣紅腫翻卷，深處隱約可見黃白的膿液，散發出淡淡的腥氣，分明是邪毒內陷，侵蝕臟腑的兇兆。袖袍下的手指止不住地顫抖起來，濃重的水霧湧上她的眸底。她咬住下唇，直至唇瓣滲出血珠，才堪堪將那聲哽咽壓了回去。
“木槿，”蘇白薇再開口時，聲音已變了調，“去拿藥箱。”
“好！”木槿聽見那聲音，鼻子一酸，疾步離開。
門扉輕輕合上。蘇白薇的目光緊緊凝在跳跳肋間那道最深的創口上。她顫抖的手緩緩擡起，指尖輕輕觸向傷口邊緣的皮膚。
跳跳的身體驟然緊繃，微微一顫。
蘇白薇如同被燙到般，指尖驟然一縮，懸停半空。
兩人沈默著，室內一片安靜，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對不住……”蘇白薇的目光仍盯著他的傷口，強忍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終是低低開了口。
跳跳看著她低垂的側臉，那緊蹙的眉心和微顫的唇瓣，喉結滾動，壓下傷處傳來的陣陣銳痛：“這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蘇白薇的心防。淚水終於決堤，大滴大滴砸在衣襟上，轉瞬便化作止不住的抽泣，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著。跳跳眼眶一熱，一股酸澀直沖眼底。他艱難地擡起左臂，想要撫慰她顫抖的肩背，手臂卻懸在半空，遲遲未能落下。最終，那只微顫的手落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
蘇白薇渾身一顫。她淚眼朦朧地擡起頭，正撞進他同樣蓄滿水光的眸子裏。那裏面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深沈的痛惜與理解。兩人就這樣無言地對視著，千般情愫，萬種憂慮，都在這靜默的淚眼相望中無聲流淌。
木槿提著藥箱推門進來，一眼撞見蘇白薇臉上的淚痕，又瞥見跳跳眼中的水光，瞬間僵在原地。她慌忙低下頭，視線慌亂地落在手中的藥箱，裝作整理那黃銅搭扣。
跳跳神色一斂，瞬間恢覆了平靜。蘇白薇也偏過頭，用衣袖抹去了臉上的濕意。
木槿壓下心頭的無措，將藥箱放在一旁，取出刀具和藥瓶，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小姐，我來吧。”
蘇白薇卻固執地搖頭：“我來。”說著便探身去夠她手中那包刀具。
“可你的病……”木槿心急如焚，只得把懇求的目光投向跳跳。
跳跳深深看了蘇白薇一眼，看到她眼中的執拗，聲音裏帶著無奈：“讓木槿來吧。你這病歪歪的樣子，再勞神費力，讓守著你的人如何心安？”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蘇白薇的軟肋。她終於不再堅持，只是那雙盈滿水光的眸子依舊緊緊看著他，低聲道：“你也是。”
跳跳眼前閃過七劍同伴們的面容：虹貓沈靜目光下難掩的憂心，藍兔溫柔註視中流淌的關切，逗逗探詢時緊鎖的眉頭，達達沈默守護的身影，大奔砸墻時爆發的憤怒，還有……莎麗決然離去的背影。
那份沈甸甸的關切像無形的網，裹得他幾乎窒息。他怕逗逗三指搭上他的腕脈，指腹下那微弱得可憐的搏動，會瞬間擊碎神醫眼中所有的光，將他時日無多的真相暴露無遺。他更怕隨之而來的，虹貓強撐的鎮定轟然崩塌，藍兔無聲的淚水悄然滑落，達達喉間逸出沈重的嘆息，大奔無處發洩的悲吼在胸腔裏沖撞……最怕的，莎麗指向蘇白薇那根浸著恨的手指。他不敢想，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會如何鋪滿絕望與悲憫。
他強撐著隱瞞傷口，是怕他們為他憂心，更怕那份因他而起的憤怒與悲痛，最終會化作利刃，指向眼前這個同樣傷痕累累，卻沈默著承受一切的女子。
蘇白薇深吸了一口氣，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強行冰封。“取柳葉刀，”她聲音沈冷，“刮至見新血為止。”
“好。”木槿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探向他傷口。她的動作竭力穩住，帶著一絲僵硬，每次落刀都格外謹慎，生怕多用了一分力。蘇白薇緊緊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指尖深深掐進掌心，仿佛那生澀觸碰帶來的每一分痛楚，都順著視線刺進她的血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待傷口處理完畢，木槿替他攏好衣襟。蘇白薇的目光落在他被薄被遮掩的下身：“左腿。”
跳跳的身體驟然繃緊，臉上閃過一絲不自在，手指攥緊被角，聲音低啞：“我自己來。”
蘇白薇沈聲道：“你周身是傷，動一寸都牽扯血肉，如何自己處理？傷口若潰爛不治，輕則殘廢，重則喪命。”她背過身去，“你自己褪下衣物，蓋好被子，露出傷處便好。”
跳跳沈默片刻，終是閉了閉眼，認命般松開了攥緊被角的手。他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浮現，極其緩慢地褪下褲腿，再扯過薄被仔細蓋好身體，只將左腿那道可怖的傷口露在外面。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呼吸粗重急促，卻硬是沒漏出一絲痛哼。
蘇白薇眼前閃過那日他為護住自己，左手死死扣住右手，硬生生回擰刀鋒割向自身左腿的那一幕。鮮血濺上臉頰的滾燙，仿佛至今仍在皮膚上灼燒。一陣眩暈感猝然襲來，她扶緊床沿穩了穩身形。聽著身後窸窣的布料摩擦聲漸止，知道他已收拾停當，才道：“木槿，清創。”
待最後一道繃帶纏繞妥當，跳跳已是臉色煞白，冷汗浸透了鬢發。他仍強撐著擡手，自己摸索著將褲腿一寸寸拉回原位，再緩慢地系好腰帶。
蘇白薇始終背對著他，直到聽見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徹底停下，才緩緩轉過身。她的目光落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嘴唇微動，最終只低低吐出三個字：“休息吧。”
跳跳望著木槿攙扶她離去的背影，低聲道：“你也是。”
她腳步一頓，五指倏然收緊，布料深深陷進指節，終究沒有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