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洞休整

關燈
山洞休整

篝火躍動的光影映入眼簾,跳跳緩緩睜開眼。身上衣物幹燥溫暖,青光劍靜臥身側。

他雙手撐地,試圖坐起,雙臂傷口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倒抽一口冷氣,牙關死死咬緊,額上頃刻布滿細密冷汗,幾番掙紮才勉強倚住冰冷的洞壁。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身側,蘇白薇蜷縮在那裏,裹著莎麗的紫色勁裝,還蓋著幾件侍衛的黑色外衣,卻仍在睡夢中微微發顫。

他忍著鉆心的疼,伸手探向她額頭。指尖傳來滾燙的觸感,他心頭一沈。再搭上她的腕脈,那虛浮急促的搏動,更讓他如墜冰窖。

眉頭緊鎖,他強壓下左臂因劇痛而無法抑制的顫抖,笨拙地去解自己青衫外袍的系帶。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著傷口,尖銳的疼痛如影隨形。他費力地將外袍褪下,仔細覆在她身上,又將那幾件侍衛服用力壓實,仿佛想用這層層衣物築起一道抵禦寒意的壁壘。動作因疼痛數次中斷,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緊抿的唇毫無血色,幾縷汗濕的碎發黏在頰邊,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跳跳眼前驀然閃過幾個畫面:她發梢滴落渾濁的汙水,弓著腰撕心裂肺地幹嘔;她握刀剜毒的手在顫抖,淚珠砸落在他掌心,滾燙灼人;還有那雙決絕的眼睛,那句烙進他心底的誓言——“縱是踏遍黃泉,也定把你的魂撈出來”。

他伸出左手,想拂開那縷黏在她頰邊的濕發。動作牽動傷口,劇痛襲來,他眉頭猝然一擰。他屏住呼吸,壓下指尖細微的顫抖,極其輕柔地將那縷發絲別到她耳後。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低啞的嘆息,帶著疼惜與沈重,輕輕落在她滾燙的額角:

“傻子……”

就在這時,她緊閉的唇間溢出一聲模糊的囈語:“藥……時辰……到了……”

“時辰到了?”跳跳凝視著她顫動的眼睫,喉間逸出一聲更深的嘆息,“燒糊塗了……”

洞外傳來腳步聲。

跳跳心頭一緊,強忍右臂劇痛,握住劍柄,青光劍悄然滑出一寸。目光掃過身旁昏睡的蘇白薇,隨即閉目假寐,只留一絲眼縫緊鎖洞口晃動的藤蔓。

藤蔓掀開,藍兔的身影鉆了進來。

跳跳緊繃的指節一松,虛按劍柄的手垂落下來。

“跳跳!”藍兔眉間憂色稍緩。目光掠過他單薄的裏衣,想起背他時那刺骨的冰涼,心下一緊。再看到他的青衫嚴實裹在蘇白薇身上,無聲嘆了口氣。視線落在蘇白薇蒼白的臉上,那日她決然躍入汙水池的模樣閃過心頭,酸澀翻湧。

跳跳的目光也落在藍兔身上,不見傷口,但汗水浸透的衣衫緊貼身軀,臉上倦意難掩。

“沒受傷吧?”他嗓音沙啞,“其他人呢?”

“沒有。”藍兔避開他的視線,在火堆稍遠處坐下,手似不經意地撫過肋下,“李伯帶大家藏好,我去引開追兵了。”

跳跳沒再問。方才她答話時躲閃的目光和刻意壓低的聲線,他已看得分明。

片刻沈默,只有柴火劈啪作響。跳跳垂著眼,聲音低啞,幾乎被火星迸裂聲吞沒:“謝謝。”

藍兔微微一怔,側頭看他。篝火在她清澈的眼底跳動:“七劍手足,何須言謝?”她聲音溫和,“真想謝我,就好好活下去,更要……開心地活。”她目光沈靜,看進他眼底,“大夥兒都盼著你好好的。”

跳跳喉間一澀。

“藥……時辰……”蘇白薇模糊的囈語再次響起。

藍兔這才回過神來:“該吃藥了。”她走近,俯身從蘇白薇身旁的布包裏摸出個小瓷瓶,“蘇姑娘給你備的。”

跳跳接過那冰涼的瓷瓶。目光掃過蘇白薇緊蹙的眉心,他握著瓶子的手緊了緊,終是拔開塞子,仰頭將藥液一飲而盡。

又一陣腳步聲響起。

藍兔心頭一凜,手已握住冰魄劍,跳跳警覺望去。藤蔓掀開,李伯走了進來,衣襟兜得滿滿當當。

“女娃子,回來啦!”李伯快步到藍兔跟前,“沒傷著吧?”說著掀開衣襟一角,露出裏面紅彤彤的野果,抓起一把塞進藍兔手裏,“去找了點吃的。木槿那丫頭采藥去了。來,先墊墊。”

藍兔忙雙手接住:“沒受傷,謝謝伯伯。”見他眼裏的關切,心頭一暖。

李伯走到火堆旁坐下,挑了個最紅的果子,在衣角上仔細擦了擦,遞給跳跳:“傷口疼得厲害吧?吃點東西。”目光掃過他右臂裏衣下那片凹陷,想起水牢外沒聽他哼過一聲,心底不覺生出幾分敬意。

跳跳伸出微顫的左手去接。李伯卻直接往前一遞,把果子送到他嘴邊:“拿著費勁,我拿著,你吃。”

跳跳望著那遞到唇邊的果子,忽地怔住。眼前仿佛閃過娘親餵他吃桃子的畫面,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猝不及防湧上的酸澀。

“不用……”他下意識想偏開頭。

“嗐,都是自家人,客氣啥?”李伯的手穩穩托著,沒動。

跳跳怔怔看著那抹鮮紅,片刻,終於低下頭,就著李伯的手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漫過口腔。

“這才對嘛,”李伯笑了,“甜不?”

跳跳點點頭。果子咽下,他才覺出胃裏空得發慌,已是一天一夜粒米未進。

藍兔拿起一個果子擦了擦,小口咬著。火光搖曳間,她瞥見跳跳眼底似乎有水光極快地一閃,又迅速隱沒。

李伯的目光落在蘇白薇身上裹著的青衫外袍,嘆了口氣:“唉,倒讓我想起蘇老堂主了。夫人啊,那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吶。當年夫人病重,他沒日沒夜地鉆研……”他搖搖頭,話裏滿是惋惜,“可惜啊……”

跳跳正嚼著果子,聞言猛地一嗆,劇烈咳嗽起來。這一咳牽動了全身傷口,疼得他額角青筋繃起,眸中瞬間蒙上了一層水霧。

“哎喲,慢點慢點!”李伯趕緊拍著他的背。

藍兔眸色微動,輕聲問道:“如此說來,蘇堂主也是至情至性之人。那……為何後來……”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會去研制那控心蠱?”

篝火劈啪作響,映著李伯沈重的側臉。藍兔凝神看著他。

跳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蘇白薇。密室中那一幕倏然浮現:她眼中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與懇求,直直看進他眼底:“若這個已長大的少女……向你求助,青光劍主,跳跳,你可願助她一臂之力?”

洞口垂掛的藤蔓縫隙間,透出漸亮的天光。

李伯沈沈嘆息:“其實,老堂主答應黑心虎,不單是為了夫人,還因為一個人……陳燼。”

跳跳陡然看向李伯,瞳孔驟縮。這個名字,蘇白薇從未提過。

“他是老堂主最看重的大弟子。當年他妻子病入膏肓,堂主已有醫治的法子,只差時間。陳燼得知黑心虎願意出大量資源供老堂主研究續命之法,跪在堂主面前苦苦哀求……”他的聲音低沈下去,仿佛又看到當時場景,“堂主看著陳燼,就像看到當年絕望的自己……最終,他點了頭。那時我就在旁邊,他問我:‘老李,我這般做,對是不對?’”又是一聲長嘆,聲音彌漫著苦澀,“我當時回他,救人治病,哪會有錯?如今想來……怕是錯了。可苦果已種下,一切都晚了。”

藍兔手中的漿果“噗”一聲被捏破,鮮紅的汁液順著指縫淌下。片刻,她深深吸了口氣,再擡眼時,眸中的震驚已換成更深沈的痛惜,末了化作一聲無力的嘆息,散在劈啪作響的火星裏。

跳跳指尖微顫,目光落在蘇白薇眼角,那裏有一道未幹的濕痕。

李伯瞥見藤蔓縫隙透進的天光,心頭一緊:“壞了!木槿丫頭怎麽還沒回?莫不是出事了?”

跳跳的心也懸了起來。

藍兔強打精神,將手上黏糊的果肉一丟,冰魄劍一振便掠向洞口:“我去找她!”

話音剛落,洞外傳來一陣深淺不一的腳步聲。藍兔身形驟停,握劍的手頓時繃緊。藤蔓被撥開,進來的正是木槿。她那身鵝黃衣裙被刮得破爛,沾滿泥漿,裸露的手臂上還有著數道淤青和血痕。

“摔著了?”藍兔搶步上前,急急扶住她踉蹌的身子,肋下暗傷一疼,眉心微蹙,聲音裏滿是關切,“傷哪兒了?”

木槿擡起頭,臉色煞白,淚水奪眶而出,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采……采藥時……腳底打滑……從崖邊摔下去了……”她大口喘著氣,“抓住的草根……都松了……差點……就……”她顫抖著手,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般,從懷裏掏出幾株草藥,枝葉雖有些壓損,卻還算完整,“小姐還在等藥……”

跳跳的目光從木槿掛淚的臉龐,移到蘇白薇蒼白的臉上,眼底掠過一絲暖意。

藍兔輕輕拍撫她的背。李伯早已挑了個最大最紅的果子,用袖口小心抹了抹沾的灰,又低頭吹了吹,遞到她面前:“嚇壞了吧閨女?快,壓壓驚。”言語中滿是心疼。

木槿接過果子,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她胡亂抹了把淚,聲音還帶著哭腔,卻已透出堅定:“我沒事!小姐的藥,采到了就好。”

竹筒架在火堆上,藥湯咕嚕咕嚕冒著泡,清苦的藥香在洞裏彌漫開。

跳跳的視線從竹筒移開:“虹貓他們呢?”

藍兔往火裏添了根柴:“傳過信了,跟著小六,應該快到了。”

跳跳用左手掖了掖右臂的素衣袖子,布料卻固執地貼在小臂,清晰地勾勒出那塊凹陷的輪廓。

木槿將滾燙的藥筒移到石頭上晾著。待藥稍涼,藍兔小心扶起昏睡的蘇白薇。木槿把竹筒湊到蘇白薇唇邊,剛餵進一口,她便蹙眉偏開頭,含混嘟囔:“苦……”

木槿手一頓,驚訝道:“這藥……不算苦啊。”她心頭一酸,“小姐從前喝藥,眉頭都不皺一下的。”

跳跳的目光落在蘇白薇腕間,那層層疊疊的取血疤痕上。苦的,何止是藥?

木槿放軟聲音哄著,藍兔小心托著她的下巴。好一番折騰,才勉強把藥灌下去。

木槿松了口氣,無意間掃過蘇白薇垂落的右手,正是她施針的手。剎那間,侍衛雙目淌血,淒厲哀嚎的畫面撞進腦海,她指尖一顫,竹筒險些脫手。

這一幕,恰被一旁的跳跳盡收眼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