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剖白（下）

密室死寂，燭火不安跳動，將兩人的身影在冰冷石壁上拉扯、扭曲。

跳跳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沈得仿佛從地底碾過，字字浸著徹骨的寒意：

“十一年前，聖火堂操控那批剛被秘藥淬煉的藥人，聯合魔教爪牙……”他目光如冰錐，直刺蘇白薇眼底，“踏平青龍門。我爹娘，青龍門百餘口，盡數被殺。”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撕裂死寂，“那些怪物沖進後院時，躲在米缸裏被生生拖出來的孩子……就是我！”

蘇白薇如遭五雷轟頂，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心口衣衫下蛛網狀青痕驟然浮現。她眼中剛燃起的光徹底熄滅，只餘一片死寂。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些奪命的傀儡，是你父親留下的‘傑作’！”跳跳猛地踏前一步，積壓了十一年的血海深仇如實質的寒流洶湧而出。手中緊握的子蠱瓶不堪重負，發出刺耳的“咯咯”聲，裂紋瞬間爬滿瓶身。“現在，你憑什麽——”他厲聲嘶吼，如同受傷孤狼，“憑什麽要我幫你？！”

這殘酷的真相如同萬鈞巨石，將蘇白薇徹底壓垮。巨大的負罪感瞬間撕裂了她，淚水洶湧決堤。

“我……我不知道……”她聲音破碎，帶著驚惶的顫音，“這十二年……我只知藥人可怖……卻不知……不知他們曾……” 她哽咽著，字字泣血，“每一天……我都活在煎熬裏……想著自我了斷或許能終結這一切……可看著那些看著我長大的面孔……我下不了手……原以為是權宜……結果越陷越深……這是蘇家造的孽……是血債……我不敢奢求你原諒……只求一個贖罪的機會……對不起……” 她捂住臉，壓抑的抽泣在石室中回蕩。

跳跳胸膛劇烈起伏，眼中翻湧著刻骨的痛楚與沈澱已久的恨意：“我不是聖人，我恨蘇遠山！恨他與虎謀皮，親手打開了閻羅殿！是他造的孽，害死我至親，害死青龍門每一條人命，無論他初衷如何！” 他指節因極致的用力而扭曲發白，“啪！” 一聲脆響，布滿裂紋的瓶子在他掌心徹底爆裂。

粘液裹著瘋狂扭動的子蠱四濺，它本能地向跳跳的傷口游去。

跳跳猛地仰頭，喉結劇烈滾動，緊攥的拳頭指甲深陷掌心，一滴殷紅的血珠悄然滴落。再睜眼時，那翻騰的恨意深處，是早已沈澱的清明與決斷。他的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掠過手腕上深嵌的取血舊疤，瞳孔微微一縮，最終定格在她盛滿絕望與負罪的眸子上：

“可是，”他聲音嘶啞，一字一頓，帶著穿透時光的了然，“這血債，不該由你蘇白薇來背。”

蘇白薇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他。他眼中沒有一絲聽聞“真相”應有的震驚，只有深沈的痛楚與一種……洞穿宿命的沈重？他……早就知道？

“蘇遠山的執念，他的路，他的選擇，是他的因果。”跳跳的聲音冷冽如穿過墳場的朔風，“他犯下的錯……早已償清。被最信任的毒蛇反噬，死在自己親傳毒針之下……他的女兒，更在這無間煉獄煎熬了十二年……”他頓了頓，聲音重如千鈞，“這代價……足夠了。”

蘇白薇的淚水洶湧流淌。

“聖火堂！”跳跳的聲音陡然拔高，殺伐之氣凜然如出鞘的寒刃，“我必將其連根拔起，挫骨揚灰！” 這宣言，是早已銘刻在骨血深處的吶喊。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那只即將鉆入跳跳傷口的狂躁子蠱，竟生生僵在半空，仿佛被無形之力牽引。它溫順地蜷縮，最終被一股力量拽回了蘇白薇握住的空瓶中。

跳跳瞳孔驟縮，一個驚悚卻唯一合理的答案呼之欲出：“你……把母蠱種進了自己身體？！”他失聲低吼。這女子不僅溫養核心，更將自己變成了活體的蠱巢與試驗場。

蘇白薇沒有回答。她抓起旁邊一瓶深色藥汁，仰頭一飲而盡。

藥汁入喉的瞬間，她身體猛地弓起，劇烈嗆咳，一大口腥氣刺鼻的黑血“哇”地噴濺在地，“滋滋”作響。同時，她身體劇烈一晃，臉色瞬間灰敗，唇上僅存的血色褪盡，全靠石壁支撐才未倒下。而她手中瓶子裏的子蠱，以及旁邊那瓶布滿詭異紋路的次蠱，驟然在瓶中爆發出幽藍的磷光，如同回光返照的鬼火，閃爍一瞬，隨即徹底寂滅，化為烏有。

跳跳徹底震撼！

她竟以身為爐，完成了最終的驗證。看著她瞬間衰敗的模樣，他心頭如遭重擊。

“瘋子！”跳跳盯著她帶著一絲解脫的臉，喉間滾動，最終竟擠出一聲低沈的笑，帶著深淵中彼此照見的共鳴。

蘇白薇擡手抹去嘴角血痕，擡起布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的眼眸，迎上他覆雜而洞悉的目光，帶淚的臉上緩緩扯開一抹同樣的弧度：

“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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