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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五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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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懸五載

意識如沈溺深水,混沌迷蒙間,一股溫熱的液體滑入喉中,帶著清苦的藥香,牽引著跳跳本能地吞咽。

眼皮沈重地掀開一線。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明媚嬌俏的芙蓉面。肌膚勝雪,眉黛如墨,櫻唇一點,尤其那雙眸子,俏皮靈動,燦若星子。見他睜眼,少女嘴角彎起,雙眼笑成月牙兒,光彩流轉,靈氣逼人。

“小姐小姐,他醒啦!” 那聲音清脆如出谷黃鶯。

話音未落,一道淡綠身影已至榻前。來人一襲素雅長裙,青絲松松綰起,以兩枚簪子固定:一枚素凈白玉,一枚則是精巧的木槿花銀簪。細薄銀瓣層疊舒展,在微光下浮動著晨露般的清輝。她蛾眉淡掃,秀眸澄澈似秋水,不施脂粉卻瑩然生光,恰似那荷葉尖上凝著的一滴晨露,剔透晶瑩,自蘊風華。

跳跳欲撐身坐起,卻被蘇白薇伸出的素手輕輕按住:“公子勿動。筋骨斷處剛續接,此時妄動,恐前功盡棄。” 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

他心頭微暖,啞聲道:“多謝二位姑娘救命之恩。”

“醫者本分,公子不必掛懷。” 蘇白薇微微頷首,“切記,三日內不可下榻,一月內不可妄動真氣。容我再為公子診脈。”

“有勞。”

蘇白薇於榻邊落座,纖指輕搭跳跳腕脈。指尖觸及肌膚的剎那,她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快的訝異。

診脈的時間,竟綿長得異乎尋常。屋內一時落針可聞,連呼吸都似屏住了。木槿亦察覺氣氛凝滯,屏息以待。

蘇白薇終於緩緩收回手指。

“如何?” 木槿急問。

“公子脈象……” 蘇白薇徐徐道,眸光沈靜,“竟比預想中平和有力許多,恢覆之速,實屬罕見。故反覆切脈,以求確證。”

“那就好,那就好!” 木槿長舒一口氣。

“木槿,” 蘇白薇目光轉向她,“今日晾曬的龍膽草,可收妥了?”

“哎呀!忘了!” 木槿驚呼一聲,匆匆離去。

跳跳何等敏銳,早將蘇白薇眉間那縷憂色收入眼底:“姑娘若有未盡之言,但講無妨。於我而言,除卻生死,餘皆小事。”

“公子可知,” 蘇白薇擡眸,直視他雙眼,聲音輕而清晰,“你僅餘……五年陽壽?”

跳跳心頭一震,旋即化作唇邊一抹自嘲的弧度:“呵……倒是比我料想的,短了些許。”

“公子……似乎並不憂心?” 蘇白薇微露訝色。

“憂心何用?” 跳跳目光沈靜如水,“生則生,死則死,順天應時罷了。” 他眉頭忽而微蹙,似想到什麽,覆又舒展,“唯有一事……想來時間也夠。姑娘不必憂懷,人各有命數。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蘇白薇凝視他片刻,輕輕搖頭:“既如此……公子也請安歇。若夜間不適,喚我便是,我便在隔壁。”

她轉身欲行。

“白……”

蘇白薇駐足回眸。

“……白白勞姑娘費心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卻陡然變得銳利如劍,直刺蘇白薇眼底,“姑娘醫術通神,既診我傷情,想必也窺得幾分端倪。難道……就不想知曉我是何人?又是何人欲置我於死地?”

蘇白薇毫不避讓,迎上那銳利的審視,神情坦蕩如靜水:“醫者眼中,只有病患傷情。其餘諸事,與我無關,亦無意知曉。”

“不怕引火燒身,受我牽連麽?” 跳跳追問,目光如炬。

蘇白薇眸光清亮,字字清晰:“生死有命,但求問心無愧。”

“好一個‘問心無愧’!” 跳跳定定望著她眼中那抹澄澈堅定的光芒,心頭某處仿佛被重錘擊中,堅硬的外殼悄然裂開一絲縫隙。他怔然片刻,聲音低啞下去,“多謝。”

蘇白薇不再多言,只將案頭一爐安神香點燃,青煙裊裊升起,帶著寧神的氣息。她輕輕合上門扉,身影融入門外幽暗。

跳跳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扇閉合的門上,深邃難測。室內唯餘安神香幽微的氣息,與燭火搖曳的光影。

三日後,晨曦微透。

跳跳推開房門的剎那,檐角銅鈴撞碎一縷天光。他試著活動肩胛,傷處在晨霭中隱隱抽痛。

診室方向忽地傳來一陣騷亂。

“滾!都給老子滾出去!今日不看病了!” 粗魯的呵斥聲中夾雜著百姓驚呼與器物碰撞的聲響。

“哎喲……”

“我的藥……”

“快走快走……”

紛亂的腳步聲、推搡聲、壓抑的哭泣聲迅速遠去,整個醫館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跳跳身形微側,緊貼門縫朝診室內望去——只見五名兇神惡煞的持刀大漢已將蘇白薇逼至藥櫃死角。

“魔教求人,用刀說話?”她仍在搗藥,石杵節奏分毫未亂,連眼睫都不曾顫動。

“哎呀,失禮!都放下!”為首的黑臉大漢佯裝呵斥,隨即咧嘴,露出森白牙齒,“小的們不懂規矩,蘇大夫海涵,海涵。我丁魁代他們賠個不是。”

“每月十五的三滴心頭血,分毫未缺。還想怎樣?”蘇白薇腕間砭石串叮當脆響。

“不夠了,”丁魁笑容不變,眼中卻無半分暖意,“這次要三倍血引。”

“三倍?”她銀牙緊咬,石杵頓停,“三滴足以溫養母蠱,你們究竟意欲何為?”

“這就無需蘇大夫操心了。”丁魁刀尖輕佻地一挑,一縷青絲應聲而斷,飄然墜入搗藥臼,“免得明日藥人池裏多一具白骨,惹您傷心。”

銀芒乍現!

蘇白薇素手如電,瞬息間已自發髻中拔下那支木槿銀簪。簪尖寒芒吞吐,如毒蛇吐信,抵在丁魁頸脈。她眸中寒芒迸射:“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丁魁冷笑,食中二指慢條斯理地推開銀簪,蘇白薇腕力陡增,簪尖又刺入半分。他嗤笑道:“蘇大夫好大的脾氣……可別忘了,那些人如今半死不活,是誰的‘功勞’?”

簪尖微微一顫。電光石火間,一只鐵鉗般的手已死死扣住她腕骨反剪。搗碗脫手砸落青磚,四分五裂。幾乎是同時,一旁的木槿手腕一翻,指間寒光微閃——一枚銀針已閃電般射向丁魁喉間。丁魁驚覺側頭,“奪”地一聲,銀針釘入藥櫃,針尾嗡嗡震顫,險險擦過。

“小賤婢找死!”丁魁勃然大怒,舉刀便朝木槿劈去。木槿小臉煞白,卻咬緊嘴唇,一步不退,死死盯住丁魁。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嗤啦——”滲血的繃帶被內勁瞬間震斷。一道青影如疾風卷過藥櫃。跳跳一手擊開劈向木槿的鋼刀,本該直取丁魁命門的手,卻因肋下舊傷劇痛牽扯,失了準頭,只堪堪撕下半個帶著火焰刺青的耳朵。

劇痛令丁魁雙目赤紅。他袖中寒芒一閃,三枚淬毒蒺藜疾射而出。跳跳身形如鶴沖天而起,淩空倒翻,兩枚毒蒺藜擦著腰側舊傷掠過,第三枚“噗”地沒入梁柱,“嘭”地炸開一團綠色毒霧。每一次騰挪發力,都像在撕裂那道勉強黏合的傷口,冷汗瞬間浸透了他背後的衣衫。

恰在此時,蘇白薇手腕一抖,掙脫鉗制,那支木槿銀簪帶著凜冽殺意刺入丁魁肘後曲池穴。

跳跳借藥櫃反彈之力,足尖狠蹬對方心口。肋間舊傷徹底崩裂。溫熱的液體瞬間濡濕繃帶和內衫,在青磚上洇開一朵刺目的紅梅。他一手扣住另一名來襲者的刀身,內力狂湧,“鏘”然將其震斷三截,反手將人擊飛。劇痛竄上太陽穴,眼前金芒爆閃。他牙關緊咬,強咽下喉間腥甜,靴尖一挑,一截斷刀呼嘯而出,正中另一名嘍啰膻中穴:“呵,聖火堂如今專收此等破爛了麽?”

蘇白薇忽地擡袖掃落案上藥瓶,淡霧騰起的剎那,最後一名偷襲者爛泥般癱軟在地。

“蘇大夫這‘迷魂煙’,配得妙極。”蒙面巾下,跳跳唇角勾起一絲冷峭弧度,但那弧度很快便因痛楚而微微僵硬,“比西域的狼毒花,更叫人筋骨酥軟。”

丁魁掙紮欲起,跳跳旋身一記淩厲鞭腿,將其狠狠踹飛。人如破袋撞碎曬藥架,陳皮、當歸如金雨簌簌墜落,在蘇白薇腳邊鋪開一片狼藉。跳跳斜倚櫃臺,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了冰冷的櫃臺上,靴尖閑閑碾過地上斷刀,吐出一個字:“滾。”

那“滾”字裹挾著內力震得窗紙簌簌碎裂,也如同重錘砸在他自己的傷口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黑,扶著櫃臺邊緣的指節用力到泛白。丁魁捂著血流如註的斷耳,頸側青筋暴突,嘶吼道:“藏頭露尾的雜種!有種報上名來!”

“哢噠!”

指節扣住櫃臺邊緣的悶響突兀炸開。跳跳身形微向前傾,蒙面巾被呼出的灼熱血汽微微頂起,隱約露出刀削般精致的下頜輪廓。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你也配?”

丁魁踉蹌後退,撞翻藥爐,爐灰漫天飛揚,勾勒出四人狼狽逃竄的路徑。他退至門邊,猛地回頭,那雙赤紅的眼仿佛要將跳跳剜成碎片,聲音浸透寒意:“好!好得很!今日斷耳之辱,聖火堂記下了!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走著瞧!” 那怨毒的眼神,仿佛要將跳跳的形貌刻入骨髓。

“慢著!”跳跳眼風冷冷掃過地上癱軟的嘍啰,聲音因強行提氣而有些沙啞,“帶上你們聖火堂的垃圾。”

五人身影徹底消失。強撐的氣力瞬間抽離,跳跳雙腿一軟,身形搖晃欲倒。就在他倒地的剎那,蘇白薇如驚鴻般閃至身側,穩穩扶住他下滑的身體,手已搭上他腕脈:“木槿,定脈護心丹!”

“是!”木槿立刻應聲,轉身奔向藥櫃。匆匆離去前,掃過蒙面人蒼白的臉——方才明明未見受傷,他怎會虛弱至此?

一道細微白光自丁魁斷耳處驟然射出,直撲跳跳面門。

蘇白薇眸色驟寒,指間銀芒破空,“叮”一聲脆響,將那物死死釘在柱上。

“子母蠱?”她盯著瓶中瘋狂扭動的透明蟲體,柳眉緊蹙,目光掃向地上那只殘耳。斷口處,血液泛著詭異幽綠,滴落地面時,卻已鮮紅如常。

將跳跳小心安置於榻,蘇白薇解開那件染血的青衫。肋下,一片瘀紫腫脹赫然顯現,正是強行運功反噬所致。她凝神屏息,素手翻飛,數枚銀針精準刺入膻中、鳩尾等要穴。針尾輕顫嗡鳴,導引著狂暴亂竄的真氣緩緩歸攏。木槿已捧著丹藥和溫水守在榻邊。蘇白薇倒出一粒褐色丹丸,以溫水化開,將藥汁餵入他口中。

丹藥入腹,輔以銀針疏導,跳跳緊鎖的眉頭稍緩。然而,當剛猛的藥力沖擊著受損經脈時,昏睡中的他渾身猛地一顫。渾身肌肉驟然繃緊如鐵,牙關深陷下唇,豆大的冷汗浸透鬢角滑落。喉間壓抑地滾動著,發出破碎不堪的悶哼,整個人如同置於烈火之上炙烤的琉璃,瀕臨崩碎。

蘇白薇秀眉深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瓷瓶,目光凝在他唇邊刺目的血痕上。這“定脈護心丹”藥性酷烈,專為鎮壓狂暴內息與護持心脈所制,此刻強行疏導他體內沸亂真氣,雖有效用,卻無異於引烈火灼燒傷脈,帶來難以想象的劇痛。

良久,她提筆蘸墨,在一方素箋上疾書數行,遞給木槿:“按此方,煎成藥汁,溫著備用。”

“是!”木槿接過藥單,小心折好放入懷中,立刻轉身去準備藥材,腳步又快又穩。

是夜。燭火昏黃,將蘇白薇伏案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孤寂。她翻閱著父親留下的《青囊書》,書頁早已泛黃卷曲,邊角磨損得厲害。

指尖輕輕撫過父親蒼勁的字跡,墨痕仿佛還殘留著昔日的溫度:“子母蠱,以血脈精魂為媒,共生共死。取之,則寄主立斃;留之,則蠱噬心脈,日漸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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