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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裏的告別與未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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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裏的告別與未拆的信

第二十二章:南風裏的告別與未拆的信

南方小城的風,和海邊的風不一樣。沒有鹹澀的水汽,沒有海浪拍岸的轟鳴,只有帶著樟樹清香的濕潤,輕輕拂過窗欞時,像極了林嶼小時候媽媽哼的搖籃曲。

林嶼躺在新醫院的病床上,已經是轉來的第三天。白色的窗簾被風掀起一角,能看到樓下院子裏成片的繡球花,粉的、藍的、紫的,擠在一起開得熱鬧,可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麽——少了江敘遞過來的草莓慕斯的甜,少了礁石灘上忽遠忽近的鯨鳴,少了兩人一起趴在欄桿上時,風裏混著的薄荷糖氣息。

他的手背上還留著輸液的針孔,青紫色的痕跡像藤蔓一樣纏著手腕,稍微動一下就隱隱發疼。這幾天,他總在半夢半醒間看到江敘的臉,看到江敘笑著揉他的頭發,說“拉鉤不許變”,可每次伸手去抓,眼前的人影就散了,只留下滿手的空茫。

“在想什麽?”林嶼媽媽端著一碗剛溫好的藥走進來,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了他。這幾天她瘦得更厲害了,眼下的青黑像暈開的墨,可每次面對林嶼,臉上總帶著溫和的笑。

林嶼搖搖頭,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媽媽手裏的藥碗上——深褐色的藥液冒著熱氣,散發著苦澀的味道,比之前在市一院喝的藥更濃。“媽媽,我們什麽時候能回去啊?”他輕聲問,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林嶼媽媽端著藥碗的手頓了頓,隨即走過來坐在病床邊,舀起一勺藥,吹涼了遞到他嘴邊:“等你好一點,我們就回去。先把藥喝了,這藥對身體好。”她沒提“活不過夏天”的事,也沒說“轉學”是永遠的離開,只是用這樣模糊的承諾,哄著林嶼喝下一碗又一碗苦澀的藥。

林嶼皺著眉喝下一口,苦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散開,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媽媽見狀,從口袋裏掏出一顆水果糖,塞進他嘴裏:“含顆糖就不苦了。”

橘子味的甜意慢慢驅散了藥味,林嶼含著糖,忽然問:“媽媽,江敘有沒有給我打電話?”

林嶼媽媽的眼神暗了一下,她早就把手機裏江敘的號碼設成了攔截,也跟醫院護士打過招呼,不許林嶼接陌生電話。她知道這樣做很自私,可她怕江敘的聲音會讓林嶼情緒失控,怕那些藏不住的思念,會變成壓垮林嶼的最後一根稻草。“沒有呢,”她笑著摸了摸林嶼的頭發,“江敘要上學,肯定很忙,等他有空了,會給你打的。”

林嶼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低下頭,盯著被子上的花紋發呆。他知道媽媽在騙他,江敘不會不給他打電話的,他們可是拉過鉤的。可他沒拆穿,他看到媽媽眼底的紅血絲,看到媽媽夜裏偷偷抹眼淚的樣子,知道媽媽比他更難過,他不想再讓媽媽擔心了。

與此同時,江敘正坐在教室裏,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是他編輯了無數遍的短信。“林嶼,你還好嗎?”“今天我們班學委又念錯課文了”“我幫你澆了多肉,它長出新葉子了”……可每次按下發送鍵,屏幕上都會跳出“發送失敗”的提示。

他已經三天聯系不上林嶼了。那天從醫院回來後,他每天都給林嶼打電話、發消息,可電話永遠打不通,消息也石沈大海。他去林嶼家看過,門鎖上落了一層薄灰,鄰居說林嶼媽媽帶著林嶼搬走了,具體去了哪裏,沒人知道。

江敘把手機塞進課桌裏,看著旁邊空蕩蕩的座位,心裏像被掏空了一塊。那是林嶼的座位,桌子上還留著他畫了一半的“陰天的海”,畫板上的顏料已經幹了,淡藍色的海浪停在紙的邊緣,像一場沒來得及完成的夢。

課間,班長走過來,遞給江敘一個信封:“江敘,這是林嶼媽媽托我轉交給你的,她說等你放學了再拆開。”

江敘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粗糙的紙質,心裏一陣激動。信封上沒有寫收件人,只有右下角畫著一個小小的藍白條紋傘,那是他和林嶼一起挑的傘的樣子。他緊緊攥著信封,恨不得立刻拆開,可他想起林嶼媽媽說的“放學了再拆開”,還是忍住了——他怕自己在教室裏哭出來,怕被同學看到他的脆弱。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江敘背著書包,一路狂奔到學校附近的梧桐樹下——那是他和林嶼常去的地方,夏天的時候,這裏會開滿紫色的梧桐花,風吹過,花瓣像雨一樣落下來。

他坐在樹下,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裏面裝著一張信紙,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林嶼坐在礁石灘上,手裏拿著錄音筆,笑得眉眼彎彎,身後是蔚藍的大海,陽光灑在他的頭發上,像撒了一層金粉。那是上周他們一起去海邊時,林嶼媽媽偷偷拍的。

江敘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林嶼的臉,眼淚掉了下來。他展開信紙,林嶼媽媽的字跡映入眼簾,一筆一畫都帶著顫抖:

“江敘,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帶著林嶼離開這座城市了。對不起,沒有告訴你我們去哪裏,也沒有讓你和林嶼告別,可我真的別無選擇。

醫生說,林嶼活不過這個夏天了。我知道你很難過,我比你更難過,那是我的孩子啊,是我拼盡全力想要守護的寶貝。我帶他離開,不是要拆散你們,是想讓他安安靜靜地度過剩下的日子。他太喜歡你了,太舍不得你了,每次和你在一起,他都會因為開心而忘了自己的身體,會為了陪你而硬撐著。我怕他為了和你赴約,加重病情;我怕他因為舍不得你,情緒波動;我更怕,這座城市裏的每一處風景,都會提醒他‘時間不多了’,讓他活得不安心。

江敘,你是個好孩子,阿姨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林嶼的照顧,謝謝你陪他看海、聽鯨鳴,謝謝你給了他那麽多快樂的回憶。可阿姨求你,別找我們,別聯系我們,讓林嶼安安穩穩地過好這個夏天,好不好?

照片是上周你們去海邊時拍的,林嶼說這是他最開心的一天。他還偷偷給你畫了一張畫,放在他的畫板裏,就是他桌子上那幅沒畫完的‘陰天的海’,他說等畫完了就送給你,可惜沒來得及。

江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有來生,希望你們還能做朋友,希望林嶼能健健康康的,陪你一起看遍春夏秋冬的海。”

信紙被江敘的眼淚打濕,字跡慢慢暈開,像一片模糊的海。他趴在膝蓋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在梧桐樹下散開,驚飛了落在枝頭的麻雀。

原來林嶼說“怕等不到秋天”不是開玩笑,原來林嶼媽媽突然要轉學不是一時興起,原來那句“拉鉤不許變”,從一開始就註定無法實現。

他想起林嶼靠在梧桐樹上,臉色蒼白卻笑著說“我想多跟你待一會兒”;想起林嶼在搶救室裏,虛弱地問“還能去礁石灘嗎”;想起林嶼勾住他的小拇指,眼裏閃著光亮說“拉鉤”。那些細碎的瞬間,原來都是林嶼藏在笑容裏的不舍,是他對這個夏天、對這段友情最溫柔的眷戀。

江敘從書包裏拿出林嶼的畫板,翻開那幅沒畫完的“陰天的海”。畫紙上,烏雲壓著海平面,海浪拍打著礁石,而在礁石的角落裏,畫著兩個小小的人影,一個拿著錄音筆,一個舉著畫板,緊緊靠在一起。林嶼沒有畫完的部分,是天空——他大概是想畫一道彩虹,一道能照亮陰天的彩虹。

江敘從書包裏拿出畫筆,蘸了一點顏料,在畫紙上慢慢畫著。他畫了一道彎彎的彩虹,從礁石的頂端延伸到天空,又在兩個小人影的身邊,畫了一把藍白條紋的傘,像他們一起挑的那把。

畫完後,他把畫板抱在懷裏,看著遠處的夕陽,眼淚又掉了下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個孤單的問號,問著夏天什麽時候結束,問著林嶼在南方的小城過得好不好,問著他們還能不能再見面。

而南方的醫院裏,林嶼正靠在病床上,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錄音筆。那是他偷偷藏起來的,裏面錄著上周在礁石灘上的鯨鳴,還有江敘的聲音——江敘說“大海在哼搖籃曲”,江敘說“等你好了我們天天去”,江敘說“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按下播放鍵,鯨鳴的低吟和江敘的聲音從錄音筆裏傳出來,像一縷來自遠方的風,輕輕拂過他的耳朵。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有風的下午,他和江敘坐在礁石上,聽著鯨鳴,看著海浪,陽光正好,歲月安穩。

林嶼媽媽走進來,看到他手裏的錄音筆,眼眶瞬間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輕輕抱住林嶼,拍著他的後背,像哄一個熟睡的孩子。她知道,有些牽掛是藏不住的,有些友情是拆不散的,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只有一個夏天,那些刻在心裏的回憶,都會陪著林嶼,溫暖地度過剩下的時光。

窗外的樟樹沙沙作響,南風帶著花香吹進病房,吹動了林嶼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那份跨越山海的牽掛。這個夏天,或許很短,可那些關於海、關於鯨鳴、關於友情的故事,會像一道彩虹,永遠留在他們的心裏,照亮往後的每一個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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