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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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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隆冬

秒秒間,初雪不邀而同空降蘇黎世。

仿若一場來不及防備的重逢。

瑞雪珊珊,今朝而至。

橋上人影闌珊,燈光折成一條朦朧的霧。白洛五指張開,掌心朝天,仰頭迎雪。

細雪落掌,冰涼,短暫。

像極了杭港18年凜冬的初雪。

多希望,有個國度天天下雪,擡眸是無際的白晝之海。

多希望,天永遠白著,地永遠冷著,夢永遠不醒。

明斯特大橋下,梧桐的影子割裂了夜與光。一位少年逆光而立,似黑夜混入白晝,突兀,固執。

靜靜盯著人影綽綽中,肩胛骨單薄的女孩背影。

像偷看一場不屬於自己的夢。

世界失色,萬物失焦。她的輪廓瘋長,野蠻,失控。

那夜鎖定她的坐標後,商彧離開會議室前,只說了一句話。

“她抑郁癥剛走,別讓她再跌進深淵。”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真正的愛,從來不是占有,是克制。

他比誰都清楚,抑郁不是“想開點”就能好的矯情。

是深淵,是夜間睜眼的窒息,是呼吸帶血的掙紮。

他偏偏是親手把她再推回去的人。

舊病覆發,因他而起。

她眼底的光,因他而熄。

他真該死。

千刀萬剮,萬劫不覆。

怎麽能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欲,再去驚擾她好不容易拼回的平靜?

命運太擅長安排,恰似人太擅長言棄。

可有些執念,根本不受控。

哪怕知道不該,哪怕清楚是錯。

思念是病,是深夜夢醒的疼。

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見她一面。

終是登上一輛北國列車,穿過赤道長長的隧道。

一路向北,向冷,向雪,向她。

只想當個偷光的賊,遠遠看她一眼。

可女孩的身邊,早已站著另一男生。

她活得挺好,沒有他,照樣陽光燦爛。

蘇黎世的初雪。真美,真冷。

不是為重逢而落,是為告別。

冷風割裂了呼吸。白洛聳了聳肩,下巴往黑格圍巾埋了半寸。

手機屏幕亮得刺眼,通話時長正一幀一幀跳動:

57…58…59…60……

一分鐘,不長不短,卻像晾了一個季節。

太失禮了。

忙說了一句“您好”。

彼端寂靜無聲。

卻能聽清壓得極低的呼吸聲。克制著,隱忍著。

雪下得更兇了,漫天白色,冷冷地、厚厚地,掩蓋著世間的骯臟、狼狽、欲言又止。

梧桐樹下的少年,脊背筆直,180°的完美弧線。

像極了冬日梧桐樹。枝椏沖天,不蔓不枝,不爭春,不媚俗。

可笑的是,他投落雪地上的影子,卻顫著抖。細長、灰暗、慫得不行。

他不敢上前抱住她,不敢出現在她眼前。

傘下的光影,昏沈沈的冷。白洛的側臉輪廓投著模糊的陰影。

身後人潮瘋湧,推搡、撞擊,毫無章法。她踉蹌著前行,和男生隔開一步又一步。

橋上人擠人,全是打卡雪景的看客。拍照、尖叫、發朋友圈。

她不喜擁擠,任人流推著她向前,如被世界押解著走。

偏偏,是與男生背道而馳。

電話彼端一直無人應,她以為是信號中斷。

“您好,聽得到嗎?”

悶感的聲音,被雪水浸濕般柔軟。

“不說話我掛了?”

好奇怪,可能信號真的不好。

人山人海的石橋上,忽而刮了一陣陣冷風,吹得瑞雪飄飄。視角攏入純白色調。

欲掐斷電話時,一道低冷如雪的聲線,穿透人潮,遙遙而來。

“是我。”

淡淡兩字,不帶情緒。像驚醒一場夢。

秒秒間,心跳頻率失控。亂了節奏,忘了呼吸。

水色的霧彌上眼尾。

太熟悉的聲線。

哪怕他化成灰,她也能從風雨中分辨一股與生俱來的、生殺予奪的冷。

一個月。三十一道晨昏。

窗頁上刻下的,是影子,是倒計時。

數一天,熬一寸,似熬一劑毒,又似煉一味藥。

舌根發麻,喉頭刺痛,卻明知非喝不可。

時間最會裝模作樣。

把刻骨銘心磨成模糊的影,把撕心裂肺壓成沈默的疤。

假裝愈合,假裝遺忘。

可有人一出現,她像丟了全世界的理智。

一浮一沈的雲絮游天。雪地上的影子淡了又淡。

阿爾卑斯山的風,吹不散雪,卻吹醒了折了又折的回憶。

白洛恍憶杭港的陳年舊事。

__

彼時,風是暖的,夜是軟的,愛是藏不住的。

她有晚課,九十分鐘。薄阽窩身出租屋躺平,懶洋洋回她消息。

她發:[這節課九十分鐘,難熬。]

他回:[我睡一會。無聊了給我打電話。]

教室鬧哄哄,她低著眸,唇角一勾,慢慢敲字。

[給你打電話把你吵醒怎麽辦?]

消息一閃而過。

[這不是你操心的。你負責開心就行。]

語氣淡淡,卻燙得她指尖發顫。

課上一半,她真的無聊至極了。

不是困,是想他。

悄咪咪解鎖手機,和薄阽通了視頻電話。

手機藏於桌洞,鏡頭只照見她漂亮的下顎,冷白皮,線條利落。

四十五分鐘,兩人對視。

不言不語,卻把彼此看了個透。

半夜,白洛渴醒。迷迷糊糊伸手去摸玻璃杯。

尚未觸及杯沿,被一只手掌扣著腕骨,生生拽回被窩。

欲問他“幹嘛?”時,唇瓣被含住,帶著水汽,涼的。

有人喝了口水,一點點渡入她的口腔,餵了一口又一口。

她喝飽了,推搡他。

下一秒,被人一手摟著腰,一手扣著後腦。意猶未盡親了好一會,直至唇間分不清誰是誰的氧氣。

少年的喜歡,永遠坦蕩熱烈,永遠拿得出手。

__

時間抹殺一切。

回憶是蘇黎世的浪漫初雪,化時如淚,一寸寸融,一寸寸痛。

最後,只餘心口一點濕,幹不了。

白洛隨人流踱下古橋,失焦的眼瞳掃了一眼前方。

公交站臺的雨棚下,擠滿了各懷心事的路人。

有人等車。有人等救贖。有人路過。

浪漫的蘇黎世,沒有束縛,純是自由。

她去往世界的腳印又多了一筆,遙遠東方國的黃昏又美了一分。

全世界的枯葉落光前,他們能不能再見一面?

一陣寒風忽至,刺骨的冰。

可風再冷,也冷不過回憶湧上的溫度。

冬梧桐樹下,薄阽眉峰壓著,壓一場不肯落下的雪。

人群密度再高,他的視線分辨率只為她一人。

女孩正朝他的方向漫步而行。

瞳孔中的光一寸寸放大,成為一片灼熱的海。

他不能讓她看見自己。

連忙轉了方向,背身偷藏梧桐的陰影處。

爛漫的雪粒墜墜而落。本欲開口喚他名字的白洛,彼端的人搶先了話語。

“新年快樂,白洛。”

“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聲音帶著血沫般的喑啞,又帶著點不管不顧的莽撞。

“未來一切平安順遂。”

他詞窮,好多話想說,好多話沒說,好多話不能說。

但也只能止於斯了。

未說出口的再見,是成長的痂,是一生的疤。

體溫冷透到了零點,一頭重重磕上斑駁的樹幹。

他穿著單薄,貼身的一件無袖黑T。白洛買的,他特意穿來,如穿一件最後的紀念。

以後大概不會再穿了。

有些溫度,一旦離身,再碰是灼傷。

戒斷反應難熬。但他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切都會過去的。

如果真過不去,何必勉強自己呢。

情愛嘗嘗落空,世間不過多他一個失意者。

外面只披了件黑色紮染夾克。

風雪一個勁往他領口鉆,凍得他渾身發僵發疼。

女孩染回了黑發,短發利落,剪斷了往昔的尾巴。

說明她已經往前走了,他也該清醒了。

沒人非得為誰停。誰也不是誰的誰。

個體獨立,思想自由。

雪有雪的軟。雨有雨的濕。風有風的涼。他有他的鋒。她有她的光。

所有不得善終的結果,大概是咎由自取 。

就當荒誕一夢吧。

混在霓虹人潮的女孩,一步一步擦肩而過枯瘦的梧桐樹,擦肩而過從港島飛越半個地球,只為看她一眼的少年。

人海窒息,擦肩即永恒。

白洛聽完,睫毛失措抖了抖,似蝴蝶撲了下翅。

他在和她告別。

用最輕的語氣,說最重的話。

可這不就是她親手推演的結果?

自由。解脫。

為什麽心臟還是那般疼,疼得發麻。

有些人,不是沒放下,是根本放不下。

風聲弱了又弱,仿佛世界倦了,不願再聽無休止的自欺。

路燈的光攏她一圈。白洛低眸,瞧見雪花墜及衣領,一瞬融化。如她的心,一點一點,化成水。

她哽著聲。

“新年快樂。”

“薄阽。”

沒有再見。沒有抱歉。只有純粹的祝福。

如果當初沒登那班航班呢?

她會不會正和他漫步老城的雨夜,傘下低語,接吻?

可人世間,最蠢的是“如果”。

命運從不接受悔棋。

走或留,已經不重要了。

或許,他們真的會重逢的。

因為蘇黎世的初雪從不騙人。

相愛的人終會重逢。

電話不知何時斷了線。

就算通著,不過是兩端沈默的忙音,演盡了無話可說的荒涼。

薄阽的眼睛是無窮無盡的黑。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雪地中央,一動不動的漂亮女孩。

萬物沈淪,她是他唯一的光感。

愛她,是他活著最瘋的執念。

可執念終有盡頭。

他轉身。

隔著喧囂與寂靜,背影滾燙又冰涼。

像極了那年,他奔向她的溫度。

偏生惹得周遭人頻頻側目。

天生的權威臉,自有萬般凝望。

“Alas, look at that Mr. Dongfang, his eyes are so deep and reserved, utterly captivating.”

“Sie sehen ihn, typisch orientalische Schnheit, aber mit einem internationalen Charakter.

Seine Gesichtsform war ein Standard-Gnse Gesicht, die Verhltnisse waren zu harmonisch.”

“那個男生是留學生嗎?國內居然有這種頂級的帥哥,敢上前要個聯系方式嗎?”

周遭是各國語言的碎片,路人匆匆,擦肩而過眼眶薄紅的東方女孩。

天是黑的。風是啞的。

黑蝴蝶穿越了山海,飛過了暴雨與邊境線,偏偏翅膀沾了霧氣,濕了,重了。

飛不過春天了,飛不過想見他的路。

冷風吹亂她颯颯的短發,吹得她衣袖掀了一角。腕骨間的血管,淡青色。

她懵懵不自覺回眸。

想看看路人口中的東方男孩長什麽樣。

許黎世的雪夜好黑,黑得像睜著眼的噩夢。

怎麽看誰都像他。可又都不是他。

無措眨了眨眼睛。

黑暗稀釋記憶的輪廓。模糊了,淡了。

可她絕不會認錯人。

逆著風雪,一身黑往長夜闖的少年,真的是薄阽。

瞳孔中的迷霧一點點退潮。怪不得通話時,背景音是德語的低語。

怪不得路過梧桐,鼻尖掠過一縷清冽的茉莉香。

他來找她了。

千裏迢迢,穿過時差與風雪。

可他沒說,一個字都沒提。

是因為看見她和別人並肩而行?

怕自己多餘?所以躲?所以沈默?

他該有多疼啊。

心臟失重,心跳的波動亂了套。

一雙幹凈如雪的眼睛,秒秒間破碎流血。

他都來了,還要裝看不見嗎?還要假裝無所謂嗎?還要忍著痛,說放手嗎?

她騙得了全世界,卻騙不了自己。

一見他,防線全塌。

她不想再遺憾了。一點也不想。

他們走過的路,踩著血,踩著痛,踩著荊棘。

疼過,痛過,哭過。

薄阽的背影被冷雪壓成薄薄一片,如一幀被調低飽和度的畫面,一幀幀從她的視線抽離。

她要追上他。

哪怕雪埋了路,風割了臉。

世界成了一片白色的海。

萬千腳步奔湧向前,唯有白洛,逆著光,逆著風雪,逆著命運,破冰而行。

距離一寸寸縮短,她的心跳越失控。

沈默往黑夜闖的少年,渾然不覺身後有人拼了命奔向他。

一雙眼睛盛滿了雪,濕的,碎的,燙的。模糊環顧著女孩生活的城市。

挺美的。

比杭港繁華十倍。

他想。

以後大概不會再來蘇黎世了。

太美,太假,太痛。

白洛追著他,如追著自己被撕走一半的命,如追著自己遺落多年的影子。

人生百味。

她嘗遍了酸,咽下了澀。

世事有保質期。

可愛沒有。

她不要再擦肩而過。

她要抓住他。

命運該還他們一場盛大的重逢了。

一道纖細的影子壓境,無聲無息。少年無知無覺。

再壓一寸。

顱頂驟然一暗,透明的傘面劈開風雪,將他從極寒中硬生生奪回。

渾身冷透,感官遲鈍的人,慢慢慢慢仰頭。仿若生了銹的齒輪,一格一格,滯澀咬合希望。

呼吸硬生生斷了。

世界消音,他聽見一道比白雪質感酥軟,卻比整座寒冬戳心的聲線。

“不冷嗎?”

他快冷死了。

五臟俱裂,骨頭凍碎。

卻不及心臟沈入冰水的萬分之一冷,不及失去她的萬分之一痛。

沒有半秒遲疑,轉身,一把將人拽入懷中。

真的是她,不是夢,不是幻覺。

失而覆得。

可他更怕,得而覆失。

恍若隔世。

他抱她抱得那般緊,頭深深埋於她頸側,貪婪汲取久違的氣息,熟悉如初。

像流浪多年的人,終於嗅到了家的方向。

透明傘不知何時跌落於四野的。萬千雪花紛飛,恰似心跳的節拍,只為慶賀他們轟轟烈烈的重逢。

雪野無垠,兩道影子終至糾纏,重疊為一。

自此,光落人間。

分不清誰是誰的倒影,誰映照了誰的明暗。

更分不清,是誰點亮了誰的長夜,是誰救贖了誰的荒年。

白洛聽見自己的心跳,如破碎的春天生長的萬點新綠。

“阿阽。”

“春天要來了。”

春天,萬物生的慢熱季節。

凍土解封,草木吐綠,生發向榮。

兩只遍體鱗傷的蝴蝶,被一季春風吹綠,重飛入生生不息的春野。

瑞雪浸長夜。

世界暗了,成了一盞被吹滅的燈。

唯餘他們彼此依偎,無盡暗處盛大相愛。

冷風橫渡,半卷半舒的落葉歸根。

他歸她,她歸他。

浮生一剎,夙願得償。

太平洋的晨昏線,劃過日界線,只為與你重逢。

萬物皆有時,春榮冬蟄,聚散離合,愛要及時。

祝我們——

被幸福眷顧,被自由托舉。

每一個清晨醒來時。

依然相信春天。

依然向陽而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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