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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2轟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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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52轟炸機

他言要引薦幾人認識,待她看清男人面目時,心神俱震。

商彧,她的小叔叔!?

圓形沙發中央的男人一襲黑色西裝,肩線落拓,周身的陰影壓得燈光暗淡。

掀了掀一簾眼皮,眸色沈。

“昭昭,過來。”

“……”

他們不是斷絕關系了嗎?他為何能氣定神閑?還叫這麽親切?

白洛不理,視線投向神色駭然的常六。

“六哥,我們認識,他是我的小叔叔。”

不過關系早已被她親手剜斷。

到底沒拂了商彧的顏面,將決裂的瘡疤撕給人看。

“不過你找小叔叔幹嘛?”

商彧從商,商界高不可攀的商總。性子冷,手段狠,無人敢小覷。

而常六游離於名利場之外,怎會與他這尊煞神對坐?

常六執高腳杯,向商彧舉杯致意。未預料港島商界巨擘與白洛有淵源。

目光流轉處,白洛今夜的一襲裝束令他暗自心驚。

純中透欲,欲中藏純。

又自夾克衫內袋拈一幀照片,置於桌面,聲息沈沈。

“小昭昭,這個人是我內線最近查到的毒販的一個小頭目。近期在港島活動頻繁,恐怕數日內將潛入杭港。”

他語氣篤定,目光如炬。

“這麽多年毒販那邊一直在找你,你必須跟我離開。

杭港龍蛇混雜,危險系數太高,我不能讓你有任何閃失。

至於跟蹤你的人,她應該是想在你身上得到一些線索。”

轉向商彧時,言辭利落。

“請調派可靠人手暗中保護,以防不測。”

最後望向白洛,眼底漣漪翻湧。

“和我一起離開吧,小昭昭。”

霓虹燈線搖曳,映得三人影影綽綽,恍若一場懸於刀鋒上的博弈。

光影明滅間,暗流湧動,似有風暴將至。

白洛豈甘為溫室中靜待庇護的棋卒?

她偏執意涉入這盤生死棋局。

纖細的手指撚著照片,是一位面容陰沈的男人,眼神透著狡詐和兇惡。

她細細品味,男人眉眼似曾相識。

與2008年將她強行擄走的滿臉疤痕的男人隱約相似。

難不成是他的兒子?

眸光一點點冷卻,白洛摸了摸包包內的煙盒和打火機。

一片空寂。忘帶了。

隨意掃視了一圈玻璃桌面,形形色色的雞尾酒錯落間,唯有一枚煙盒孤零零泊著。

是她不熟悉的品牌。

——Mackintosh。

細長煙身。薄荷涼感。刺激又帶感。

擡手彈了彈煙盒,最後一支煙顫巍巍滑落。

銀質打火機“哢嗒”一聲,點燃了煙。

“玩個游戲,怎麽樣?”

白洛朝沙發的眾人盈盈一笑,餘光卻瞥著斜後七點鐘方位的C卡座,和身側人談天說地的孟甯。

常六瞳孔驟縮,低聲警告。

“小昭昭,別胡來!”

他深知她脾性,逆風而行,愈阻愈烈。

但白洛已起身,從散落的撲克牌堆中抽取七張,手心的牌面翻飛如蝶。

“規則很簡單。每人抽一張牌,黑桃為‘問者’,紅桃為‘行者’。問者發問,行者必從。若違……”

她忽將燃燒的打火機舔上牌角,紙面蜷曲焦黑,刺鼻糊味彌散如毒霧。

“這張牌,就會化為灰燼。”

常六勾勾唇笑了聲。白洛的盤算,他洞若觀火。所謂游戲,不過是掩人耳目。

酒吧光影昏沈,人聲嘈雜,眾生相各異。燈紅酒綠的迷障,是最完美的掩護色。

或許舞池中扭動的腰肢,是游動的蛇。又或許散臺區西裝革履、談笑風生的商人,指間沾著未幹的血跡。

浮華喧囂的囚籠,誰不是戴著變幻莫測的面具的提線木偶?

游戲開始。

真正的獵物與獵人,迷醉中互為鏡像。

窗外雨聲纏綿。第一輪。首抽黑桃者是常六的得力助手,沈吟後發問。

“行者,三點鐘方向,黑色鴨舌帽少年,要個微信如何?”

抽得紅桃的商彧助理,目光刺透今夜的暴雨,望向落地窗前桀驁不馴的反骨少年。

她自然認得他。

商彧同父異母的弟弟。

經年累月,她始終追隨商彧左右,替他暗查許多秘事。

譬如,08年薄阽遭毒販誤擒一事。又如當年擄走白洛的犯罪團夥的最新動向。

她是這場危險棋局的一枚活子,商彧更是。至於他的弟弟薄阽,是整盤棋局中一枚暗藏鋒芒的變數。

“上來就玩個大的。”

助理身著一襲紅絲絨抹胸長裙,瀲灩紅唇,高貴冷艷。

踩著七厘米細高跟,婀娜多姿朝眾星拱月的卡座逶迤而去。

白洛指間的細煙燃至末尾,火光映著冷冷的眉眼。

她明了常六助理的故意為之。本欲不牽扯薄阽,但得知他禁毒專業的背景後,由不得她選擇。

杭大禁毒專業的學生資料從不外洩,但以常六的手腕必了如指掌。

可為何獨獨是他?

薄阽小時候的陰影又是什麽?

今晚這場游戲,註定有意思。

燈色靡靡的B卡座,壓著覆古鴨舌帽的少年,唇角的煙霧頹頹彌散。

方才白洛一走,他順手摸了枚薄荷煙,斜斜銜於齒間。

以為女孩只約了一人,誰他媽知道,他同父異母的哥哥在場。

卻遠不及另一裂痕灼心。

不明白她為什麽會喜歡臉上有疤痕的男人?

沒他帥,沒他有品位,沒他會疼人。

也挺驚詫今夜的白洛。似換了個人,氣質迥異。

手心藍色的焰火引燃撲克牌,幹脆利落。不知道在玩什麽游戲。反正不帶他玩。

下一秒。

身穿灼灼紅裙、魔鬼般惹火身材的女人,手擎一只高腳杯,亭亭玉立停駐他的面前。

“弟弟,賞臉給個聯系方式。”

美色當前,無人能拒。

偏生他無動於衷。昏暗隱沒了少年的五官,隱隱勾勒著一雙戾氣眼睛。

隔著洶湧雨聲,撞入一雙媚色的厭世眼。

“加。”

單字一個。

“……”

他是她play的一環嗎?

黑夜暴雨,酣暢淋漓。薄阽“嘖”了聲,慢條斯理調取微信二維碼。

女人以為他會很難釣,沒想到終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淪為裙下臣。

“叮!”

獵物上鉤。

A卡座沙發中央的白洛,無聲勾了勾唇。

真聽話。

秒秒間。vx提示音一閃而過。

她低眸。

[欠我一個人情。]

“……”

怪不得乖乖加v。

[你想要什麽?]

回完,她熄了手機。

第二輪,黑桃落白洛掌心。

“行者,東南方向落單的男人,碰個杯。”

抽得紅桃的商彧,信手挑了一杯烈性雞尾酒。

散臺區西裝革履的男人下意識斂了目光,脊背繃緊。

終究是徒勞。

“一個人?”

商彧的身高切割了明暗的界限,陰影傾瀉而下,將男人籠罩一片晦暗中。

“你暴露了。”

男人喉結滾了滾,唇角牽扯的弧度比苦笑更澀。

“老板,我……”

商彧臉上平淡無波,漫不經心碰了下男人的酒杯。

薄唇吐落的四個字自帶淩厲。

“玩的開心。”

男人竭力維持鎮定,餘光卻越過商彧的肩線,落向A卡座一頭張揚發色的女孩。

她是怎麽發現自己的?

第三輪,輪至常六執黑桃。他含笑凝視白洛,眸中暗潮翻湧。

“行者,七點鐘方向,短發女生,交個朋友。”

抽得紅桃的白洛,無聲拎了拎唇角。

入夜的暴雨瘋一般沒完沒了。此時此刻,所有人都已入局,無人能全身而退。

纖細的手指擇了一杯奶味小甜酒。淺淺抿了一口。

入口甜膩,不灼人。

C卡座的環形沙發,恣意癱臥著幾簇人影。有人笑得花枝亂顫,有人談得星河倒懸。

唯獨孟甯冷冷淡淡格格不入。

五彩的吊燈忽明忽暗,恍若命運在眨眼。白洛雙臂環抱,兩條纖腿步步生蓮般趨近。

一群人靜了一瞬。

都是杭大的學生,雖沒見過本人,卻在論壇上無數次瀏覽過照片。

但真人的驚艷卻遠超影像。

妥妥釣系美人。

“哥哥,讓個位?”

特意掐了掐嗓子。

孟甯對面的男生耳根一熱,羞澀般撓撓頭,吐字磕磕絆絆。

“可…可以。”

白洛順勢落座。雙腿閑閑交疊,人字拖夾趾處的碎鉆閃了一下光。

“玩個游戲,怎麽樣?”

她氣定神閑舉著酒杯,分明淺淺笑著,一瞬間卻有著冷淡的涼薄。

一群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什麽情況?不請自來?

校花是E人人格?

今夜置身事外一般的孟甯,冷靜動了動唇。

“玩什麽?”

“消失游戲。”

白洛挑了挑眉尾。手中的手機不合時宜震顫。

目光一凝。

[你。]

薄阽想要她?!

他在表白???

臉頰一熱,鎮定自若敲字。

[?]

須臾間,對話框又秒閃一行字。

[覺得呢?]

“……”

又逗弄她。

[我不知道。]

她狠狠戳屏幕。

“挺名字挺有意思的,可以玩。”

有男生蠢蠢欲動,迫不及待參與。

餘者跟著附和。

“和校花一起玩游戲,榮幸至極。”

“游戲規則是什麽?”

白洛掃了一圈淩亂桌面,隨手抓了兩枚骰子。

“游戲規則很簡單,2個六面骰子,順時針輪流擲2個骰子,按結果執行。”

“骰子結果有三種。雙數相同,玩家“消失”。

點數相加為7,下一位玩家“強制消失”。

其他結果等於安全過關,繼續游戲。”

游戲開始。

首輪黃毛手指一拋,骰子旋轉滾落。

四與二定格,過關。

文靜女生閉目祈願,骰停於一點與五點,僥幸過關。

她長舒一口氣,仿若從鬼門關前折返。

白洛唇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恍若端坐雲端的觀戲者,冷眼靜審荒誕劇。

“消失游戲”棋局,步步皆是懸於深淵上的獨木橋,錯一步便墜入無盡淵獄。

可致命誘惑卻纏緊人心,教人沈溺,難以抽身。

玩的就是心跳。

光影明滅間,游戲推進,消失者漸增。

詭異氣息瘋長。

孟甯擲骰時,腕間動作如行雲流水,骰落定,三與一相安無事。

“繼續。”

第二輪開始。

狼尾男生胸有成竹似的擲骰,四五點錯疊的骰面映著他劫後餘生的笑。

骰聲漸急,如催命的更漏。點數相加為七的詛咒降臨,下一位玩家指尖顫抖著擲骰。

骰定格,雙六的猩紅點數灼痛了所有人的瞳孔。

不知不覺間,闊綽的環形沙發只餘白洛和孟甯。

白洛立於漩渦中心,是執棋者,抑或局中傀儡?

無人知曉。

孟甯呢?

棋局中藏著一雙看不見的手,而她正是無形手落下的影子。

游戲輪至白洛。

倒沒有急於擲骰,而是隔著低迷光線,望了眼今夜洶湧的雨聲。

落地窗前B卡座早沒了形形色色人影,估計已經離開了。

隨意挑了桌上一只高級煙盒。

——ESSE。

檸檬果味重,調調清冷。

灰白煙霧縹緲了媚態的美人骨。白洛手中的兩枚骰子一同拋落。

骰子翻滾時,聲響早已褪盡清越,倒似浸了血的銹鐵摩擦。

骰停於一點雙疊。

游戲結束。

白洛Loser。孟甯winner。

細長的煙燃了三分之一,白洛掐滅。她抱臂而立,淺淺彎了下腰,貼近孟甯附耳低語。

“壞人,最擅偽裝。而我偽裝的,是活著。”

生與死、敵與友,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幻影。

白洛的背影融於暗影,唯餘一句低語懸於半空。

“你以為在玩游戲,實則……你在成為游戲本身。”

游戲結束了嗎?

不。真正的局棋,剛翻開第一張底牌。

世間所有棋局,皆是鏡面的倒影。

*

九月南國的雨,下得纏綿,聲聲入夜。

白洛去附近便利店買了一包慣常抽的薄荷煙,攜了一身霧水汽折回。

本欲告訴常六自己的決定時,手機鈴聲不耐煩拂耳。

母親的電話。

經過人影綽約、迷離放縱的舞池,她擇了一處寂寂無人的角隅。

巨型的單面鏡直抵天花板,白洛頹靡倚坐冰冷的瓷磚地板。顱骨重重抵著透視玻璃。

“叮!”

電話接通。

母親劈頭蓋臉一頓謾罵。

“你今天什麽意思?我現在沒資格管你了是嗎?讓你轉點錢比登天還難。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冷血的東西?”

“別人家的女兒哪個不是對父母百依百順?你呢?白眼狼一個!早知道你這麽沒良心,當初就該把你扔在路邊餵狗,省得現在來氣我!”

冷色的長廊空曠,母親尖酸刻薄的惡言惡語,淩淩回響。

白洛咬著唇,沒忍住紅了眼眶。喉間哽著千言萬語,只控訴了一句。

“媽媽,我已經把我所有的錢都轉給你了。您還想怎樣?”

若真冷血無情、狼心犬肺,她又怎會數年如一日,將獎學金與血汗錢統統轉予?

近十萬元,由她二十一歲的雙手一分一毫積攢,如今身上已不足一千元。

母親氣急敗壞的聲音,隔著重洋刺得她耳膜生疼。

“今天要是不把錢轉過來,咱們母女情分就此斷了,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就當沒你這個女兒!反正你心裏只有你自己,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家人!”

落地窗清透的玻璃面,黑色雨水洶湧泛濫。斑駁映著一身疲憊樣的人影。

病白的面孔,滾燙的淚水一滴滴滑落。

“媽媽,是你先不要我的,是你先把我丟了的。那時我才五歲,是你先跟別人走的,拋棄了我和爸爸。”

若她果真未將血濃於水的親情納入心間,高考落幕後,斷不會主動聯系母親。

她渴望母愛,憧憬家庭的溫暖。

遺落一地的,卻是無盡的孤獨,是病癥的折磨,是謾罵的傷痛。

最洶湧的雨,落於無人聽聞的隅角。

“你別給我提你爸,死了那麽多年,你還提他幹什麽!他就是個沒用的東西,不能給我和孩子好日子過。我為什麽不能選擇更好的生活?”

提及敬愛的父親,白洛的眼淚瘋一般掉落。

“你不能這樣說爸爸。”

“我怎麽就不能說了。當初要是他不堅持參與那個臥底任務,也許就不會被毒販折磨致死。你怎麽就沒和你爸一樣被毒販折磨死,這樣就能見到他了。也不用留在這氣我。”

白洛哭的窒息,四周氧氣稀薄,取而代之的是過飽和的水汽。

心臟萬念俱灰。對父親無盡的思念和敬仰,對母親話語的痛心和失望。

“媽媽,爸爸是為了正義而犧牲的,他是我們的驕傲。爸爸的選擇是沒有錯的。他愛我們,也愛這個家。”

她是沒死在毒販手中,卻差點死於重度抑郁癥。

那一年,白色顆粒是她最後的救生圈。

呼吸是緩慢的窒息,活著是漫長的潰敗。

“他愛什麽愛,說這麽多,不就是你眼裏沒有我這個媽。今天開始咱就撕破臉,以後你愛死愛活,我絕不攔著你!”

“嗡!”

電話切斷。

唯餘荒唐的雨聲。聲聲敲痛了心。

母愛是灼燙的疼。

媽媽。

這次是我不要你了。

季風掠過太平洋暖流。

杭港的雨落不到富士山。

母親的愛永遠落空。

或許有些東西不必抓住。比如夏夜螢火蟲的光,比如永遠停在奔跑中的身影,比如無人不知的恣意少年。

她松開掌心。

讓過去的自己,終於自由。

雨在窗外漂泊,她在鏡中漂泊,誰也不是誰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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