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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海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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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海日落

八月末的雨總帶著悶熱後的驟冷。

33路公交晃晃悠悠不知繞了杭港幾圈,悶在耳機歌聲中的白洛,迷迷糊糊睜眼

渾然不覺間陷入噩夢。

她患了暴雨病,血液變成了冷雨,血管內泛濫成災。

靈魂被暴雨淋透,半夢半醒間,世界只剩雨水的灰與潮濕的呼吸。

要逃向哪裏,才能擺脫毒販的追蹤。

時間盡頭?鏡像世界?

抑或抹去存在感,像空氣一樣讓毒販無從下手?

可世界太小,地獄太大,無處可逃,唯有等待黎明前的窒息。

雨停了,白洛下了公交車。像影子一樣游走古街古巷。

到底是禁毒警察的女兒,有著敏銳的警惕性。

父親教的反跟蹤技巧,她謹記於心。

身後有腳步聲,不是普通的路人。腳步聲刻意放輕,卻始終亦步亦趨。

毒販的爪牙,果然找上門了。

白洛裝作若無其事拐入更曲折的舊巷,七彎八繞後,倏忽閃入一家臨街的雜貨鋪,透過玻璃窗的倒影觀察身後。

一個戴鴨舌帽的女人正東張西望,眼神冷凝。

似曾相識。

好像在哪見過。

唯一能確認的是,她不是毒販的爪牙。

毒販身上總帶著股子腥膻氣,而她周身氣息清冷,迥然不同。

跟蹤的理由無從揣測。

趁女人分神之際,白洛如貍貓般從雜貨鋪後門遁入另一條胡同。

她專挑陰暗潮濕、堆滿雜物的小道跑,腐木與黴苔的氣息裹著陳年垃圾的腥臭,卻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拐角處,她將包包擲向墻角,聲響誤導了追者的方向。

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跫音如催命符,狠敲著青石板路,以及她繃緊的心弦。

她將全部力氣灌註雙腿,甚至跳過一截坍塌的矮墻,腳下碎石飛濺。

長風貫耳。幸而,她甩開了尾巴。

暮色中的冷是可視的。不知多少代的蟬鳴,唱啞一片無邊的夏。

解鎖手機,欲給常六發送一條消息。

秒秒間,熄了屏幕。

今夜的追獵詭譎,毒梟耳目豈會瞬息洞穿她的行蹤?

跟蹤她的人……

是盤根錯節的懸案,另一根蟄伏的暗線?

又或棋局之外,有無形巨手悄然落子?

莫非是警方?

難道因常六而起?

他當真已斬斷孽根,皈依正道?

難道是……騙她的。

不可能,不可能。

他是她信賴的大哥哥。

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他人棋盤上的一枚活子。

今夜的風聲,不過是風暴前夕的預兆。真正的危局,永遠潛伏明日之後。

*

霧色昏昏。

高樓玻璃是城市的鏡子,映射千層人生,映碎無數夢境。

萬家燈火,是希望紮根土壤的萬千根系。

她的家在哪?希望在哪?未來又在哪?

白洛雖躲過了跟蹤,心底卻不敢放松警惕。

皮膚發冷,毛孔滲涼。

她的病是一場無盡無止的黑色暴雨。

南風巷。經年累月的潮濕,帶了一路斑斑的銹。

好久沒有踽踽獨行青苔路。雨水順著傘骨滑落的弧線映著霓虹。

雨聲嘩然。亮紅色的火光消失,與千禧樓的顏色是一深一淺的灰。

倒有些慶幸薄阽不在家,不想他看見自己的狼狽樣。

雨和空巷流淌寂影。踩著月色拾級而上,一步一階。

伸手觸摸冰涼的扶手,指腹沾了薄薄一層苔蘚的綠。

啞雷一聲一聲。滾落晨昏模糊的一線天際。

白洛心神不定般開鎖,入室,掛傘,換鞋。

出租屋潮水汽彌漫。她討厭杭港冷潮的空氣流,仿佛全世界的霧氣沈降老城區。

“沙沙……”

細細的衣服摩擦聲,層層疊疊隔空入耳。

白洛顰了顰眉。

是家裏進賊了?

她怎麽不知道破破爛爛的出租屋,有什麽貴重的東西值得人犯罪。

又或……跳閘只是偽裝?

可斷電的消息早有所聞,老城區的電路老化已是常態。

午夜的雨淹沒燈火。她順手摸了一柄生鈍刀。躡手躡腳趨近臥室。耳廓貼合門板。

無底的夜,聲響有痕,震耳欲聾。

屏息凝神時,身後腳步聲隱隱綽綽的。

未及回眸,一雙潮濕冷勁的手纏繞頸間。力道危險,濕漉漉的窒息感。

窗外暴烈的雨,下得連影子都發黴了。白洛渾身僵直,腎上腺素飆升,顱腦一空,反手甩一巴掌。

“啪!”

一記脆響,影子裂開了罅隙。

奏著一道細細顫抖的狠音。

“變態!”

夜色潰漫泛濫。世界成了彌散的一縷煙。

被扇臉的少年巍然不動。好像扇的挺爽,懶懶散散頂了頂滲血的唇角。

“疼。”

薄阽笑得無害。戲精本精,委屈至極。

“……”

薄霧朦朧了睫上的清醒。白洛眼光游移時帶著滯澀的鈍感。

眼前人眉眼生得深而彎繞,笑時冷冷,像條紋身直白印刻他的臉孔上。

戾氣硬生生從他的眼睛流淌,淬著火一般,烤得人目光戚戚。

“你不是不在家嗎?”

又騙她,裝神弄鬼嚇唬她。

暴雨擦面,兩人隔著昏沈不明的距離對視。

逆光而立的少年,身量高而壓人,眉尾處一道極淡的舊傷疤,冷冽中添了分不訓。

他笑得壞,說話不著調,小虎牙尖尖的。

“想你,急得見你。”

話是真話,卻因腔線不正經似調情,讓攜一身濕意的女孩,只當是他戲謔的故技重施。

要是真想她,為何兩月杳無音信。

才不會輕易相信。

窗外是銀杏葉霧染的第五大道101。霓虹燈斑駁的光影,一種舊舊的綠色。

“這不是理由。”

用了當初他反駁她的話。時隔兩月,白洛淡淡擲回。

“……”

學的挺像。

下一瞬,被人制裁。

薄阽的手像毒蛇纏繞她的命脈。

濕手扣頸的觸感。潮氣彌漫的視覺。體溫灼燒的痛覺。

“祖宗。”

他的瞳孔沒有焦距,她是他唯一的對焦點。

“暑假一直在忙事情,手機上交了。”

他在和她認真解釋。

不是不聯系,是客觀條件不允許。

兩個月晝伏夜行的他,仿佛置身一個與世隔絕的異世界。

總會憶及她厭世般孤坐陽臺抽煙的側顏。憶及她渾身濕透的狼狽樣。憶及他們相對而坐吃飯的場景。

種種他們與世界碰撞的痕跡,走過的時間。

濕濕的空氣充斥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因子。白洛的肘尖輕抵欲近的陰影。

“什麽事情需要交手機?”

不是音樂專業嗎?

難道創作詞曲或排練很隱秘?

潮霧夜。她的眼神像霧一般模糊了薄阽的輪廓。

兩人相視,眸中燈火明滅。呼吸交纏。

“你知道的,我的專業是禁毒。”

他沒瞞她,話卻點到即止。

“禁毒”二字無需註解,皆是無聲的驚雷。

背後藏著多少暗夜潛行、多少生死博弈。是游走光明與黑暗的交界,是深淵之上的獨步,是刀尖上舔血的孤勇。

半絲半縷的蟬鳴繞耳。白洛病了,像被暴雨囚困的碎了的冷蝴蝶。

禁毒專業,她的禁區。

整個人似直直刺入一片漠然的無人海,攪亂了一根根錯節的,層層纏繞的神經。

怎麽會是禁毒專業,不是音樂專業嗎?

為什麽兩年間總蹲坐南風巷的灰色角隅清唱?為什麽音樂學院的匯演有他?

為什麽非是禁毒專業?

為什麽?為什麽?

長而淡的睫毛垂落,陰影覆蓋小小片眼瞼。

“不是音樂專業嗎?”

小小聲喃喃了句。

灰影淤積的簡陋出租屋,蟬鳴斷了又斷。

白洛視野內的所有顏色皆在褪色,包括血液的紅。

“為什麽會是禁毒專業?”

又是小小聲的自言自語。

禁毒之途,是逆光而行的孤旅。暗影幢幢,荊棘叢生。

而孤勇潛入毒窟的臥底警察,是與毒梟博弈的棋手。

父親是。陳叔是。薄阽是。

為什麽她在乎的每一個人,都選擇踏上一條以生命為賭註的險徑。

可她自己呢?

游走世界灰色地帶的戰地記者,何嘗不是與死神共舞?

兩句細細哽咽的唇音,穩當當落入薄阽耳廓。

骨感清臒的手掌,用了點勁捏著白洛下頜的棱線,眼眸帶刺的回視。

迫近如影,壓人至極。

“白洛,你有沒有心?”

very不爽控訴。

同床共枕七八個月了,她卻對他的專業一無所知。

“……”

細細的水線孤伶伶砸落灰綠色的窗頁上 。白洛的呼吸失了頻率,失了章法。

人們說,嗅覺儲存的記憶比視覺更長久。

薄阽的身上有世界的味道。

前調甘苦,一種濃烈的、攻擊性極強的氣味。後調溫潤,浮動著若有若無的薄荷甜。

她喜歡這個味道。

衛生間的窗頁小小一扇掛著,拓下窗格的陰影。洩漏的光寥寥無幾。

白洛的眼淚浸在黑睫下,呼吸聲被黑夜吃空。

“你沒告訴我,我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

她對所謂各系才子佳人或風雲軼事,向來無興致。

倘若她早知他涉足禁毒的險境,那夜收留的舉動,必成她一生最痛的悔意。

可惜,他是她一場避無可避的劫數。

她的眼眸如映了月光的碎影。薄阽目之所及,半世明晦。

“我對音樂沒太大興趣,沈辭肆他們是音樂學院的,他們覺得我音感不錯,偶爾替他們唱一首。”

他在認真回答她的兩個疑問。

“禁毒專業是我小時候的陰影,總要有人負重前行,不是嗎?”

是啊。

人生路漫漫,眾生各有渡口。有人為音符沈醉,有人為使命奔赴。

或許受過傷,遇過難,但荊棘路上總會盛開野玫瑰。

花有期,四季有輪回,人有轉世。

有些選擇無需掌聲,只因心有所向,便甘之如飴。

空氣的燥熱加劇。灼灼欲燃。

薄阽凝視黑暗,卻因白洛的存在,他的瞳孔有了倒影。

“白洛。”

“你現在覺得我們同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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