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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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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雪

杭港的出租車車身天藍色,車頂線條低緩。

白洛自覺貼近車門沿界,與他保持盡可能的距離。

薄阽整個顱腦癱墜後座的靠墊,聳了聳肩線,半闔著眼皮好笑看她。

女孩防備他,和防備病毒似的。

出租車平穩馳行冬夜的昏昧,車內彌漫著上一位乘客留下的香水氣息。

司機從後視鏡觀察這對高顏值的乘客,兩人無論何種角度審視,皆氣質相襯。

見兩人涇渭分明的疏離姿態,以為是一對冷戰中的情侶,語氣和善調解。

“你們這是吵架了?情侶之間吵架很正常,男朋友多哄哄就好啦。女孩子心思細膩,男孩子應該大度一些嘛。”

昏昏暗暗的車後座,一者冷著臉,目光凝成一線,穿透車窗投向流動的街景。

一者闔著眼,唇角卻揚起一道幾不可察的弧。

司機見慣情侶爭執,眼見兩人氣氛冷到極致,又開始熱心腸勸解。

“小情侶嘛,床頭吵架床尾和,沒什麽大不了的。說開了就好。”

“男朋友要學著哄女朋友,你看街邊有個蛋糕店,買個蛋糕哄女朋友都不會嗎?”

忽而方向盤輕旋,車身滑入街畔。

老街兩側店鋪鱗次櫛比,蛋糕店招牌的霓虹光一閃一閃。

“小夥子快去買,我在這停一會。”

緊急剎車讓白洛因慣性前傾。

喉間的一句“我們不是情侶”尚在唇齒間徘徊,薄阽已推門遁入夜色無垠中。

暮色醉人。少年背光的輪廓讓白洛失了神。

近一米九的身形,背影卻那般薄脆、孤絕。

同居時日裏,他總執掌著煙火氣。

竈臺前烹煮的身影沈默而專註,菜肴上桌時卻會喚她的名字。

飯後執意收走碗筷,僅以“怕摔了”為由。

她覺得,他並沒有外人眼中那般冷狂涼薄、生人勿近,他只是將頹孤作為保護色。

分明有柔弱的一面,卻不肯示人。

路燈將枯枝的影子潑在柏油路上,風穿梭而行空寂街巷,掀飛他零亂的劉海,露出一雙浸著黑夜的瞳。

白洛望著他推門而入,視線卻被他掌中物攫住。

是一枚翩翩起舞的晶藍蝴蝶蛋糕。巧克力細棍勾勒翅膀輪廓,頂端點綴糖珠,栩栩如生。

司機自後視鏡中斜投一瞥,眼角擠著笑褶。

“哎喲,女生啊,別再生氣了。你看這小夥子多貼心,買了這麽漂亮的蛋糕。吃甜食確實能讓心情變好,就原諒他這一次吧。”

“我們其實不是情侶關系。”

白洛抿了抿唇,終是硬著頭皮拆解誤會。

司機神色微頓,轉瞬又被妥帖的笑意熨平,圓熟的腔調轉舵。

“哦,原來不是情侶啊。我看你們兩個顏值都這麽高,那肯定是兄妹了。”

他絮絮談著自家往事。

“我家也是一對龍鳳胎,在你們這個年紀的時候也經常吵架,不過現在他們都成家立業了。”

“女生是妹妹吧,只有哥哥才會這般寵著妹妹。”

街道寂寥,零星車輛疾駛的聲音被夜色稀釋。

薄阽倚著後座,壓著唇邊淡笑,把蛋糕往白洛眼前懟了懟。

“諾,妹妹,哥哥不該兇你。”

“我的錯。”

毫無誠意可言。

“……”

司機頻頻打量他們,白洛只得扯動唇角,扯出一抹比夜色更涼的弧度。

“謝謝。”

偏偏薄阽眼底的壞水直往上湧。

“謝誰?”

“……”

車窗玻璃起了層薄霧,倒映白洛又倔又冷的小臉。

咬咬牙,終從冰封的唇齒間擠單字。

“哥。”

黑色耳釘在夜色中閃了閃,薄阽唇角壓了半日的笑意終是潰敗。

“乖,妹妹。”

“……”

他好氣人。

司機窺見暗潮湧動的和解,樂呵呵駕著車駛騁更深的夜色。

隆冬的南風巷一片蕭瑟,巷口亮著一盞殘昏燈。

兩人看不清模糊的路燈,亦看不清人生的出路。

支付界面躍遷的冷光,晃了下兩人惹火的發色。

兩人同時開車門下車。

巷口不知何處飄來一縷暖香,隨風一同撞入鼻腔。

寒風凜冽。白洛吸了吸鼻子,瞬目身側連衣帽遮住大半張臉的人。

“蛋糕多少錢?我一會轉你。”

路燈與陰影在薄阽臉上交錯,一半明一半暗。

他止步,歪頭目視她,衣帽滑落,冷白的下顎明暗間淩厲危險。

“蛋糕免費。賠我點別的。”

“……”

今日她已讓薄阽占了先機,不肯再讓他如願以償。

佯裝不解,扭曲話鋒。

“陪煙可好?”

不等他的下文,自顧自在口袋摸出半盒煙,抽離兩根遞予。

因拿蛋糕的緣故,細白手指凍得薄紅。

“給。”

煙身明晃晃晾在薄阽眼皮子底下。

兩人已漫步至雜貨店周遭,門頂上的舊燈泡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像是被細白的煙卷刺痛了眼睛,薄阽冷不丁撩撥衣帽,少年整張臉驟露在冷光下,眼下青影濃重。

“我缺你這支煙?”

“……”

確實不缺。

正欲問“那你缺什麽”時,忽有青澀的男高音自側畔插入。

“漂亮姐姐。”

白洛詫異回眸。雜貨店內的男高中生映入眼簾。

指尖在屏幕上游弋,卻不忘拋一句詰問。

“你們兩個人是情侶嗎?怎麽這麽晚了一塊回來?”

“……”

不能是朋友嗎?

見薄阽瞳底壞意翻湧,白洛先一步出聲解釋。

“兄妹。”

異父異母的偽兄妹。

她實在無法定義兩人的關系。

說是陌生人,又比陌生人親密。

說是朋友,卻缺了份坦蕩無拘。

說是情侶,對彼此又沒有喜歡。

兩字讓男生打游戲的手抖了下,不可置信從屏幕中擡頭。

“你們是兄妹?真的假的,姓氏都不一樣。”

“……”

現在的高中生果然不好忽悠。

“有點覆雜的那種。”

白洛硬著頭皮,半分解釋半分搪塞。

男生似悟非悟點頭,小心翼翼瞅了瞅渾身低氣壓的少年。

越沈默的往往讓人浮想聯翩。

縮了縮脖頸,終是訕訕搔了搔後頸。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去看店了。”

臨入店前,餘光忍不住剜兩人一眼。

兩人一個夠危險,一個夠破碎。

偏生越危險的越讓人欲罷不能。越破碎的越讓人欲拾不忍。

待白洛回眸尋薄阽的視線時,整個人笑得肩膀一聳一聳。

潮濕的夜色中,硬生生氤出幾分欲,慢悠悠往人心間繞。

“妹妹,再喚一聲哥哥,沒聽夠。”

“不要單音字,要疊音詞。”

不要“哥”,要“哥哥”。

“……”

真的好氣人。

他彎腰笑得太過恣意,以至於領口墜降,裸露鎖骨下方的冷白肌膚。

隱隱綽綽間,一抹暗紅刺青驚鴻一瞥。

「Lamour ne perit jamais」

譯成中文是“愛,永不褪色”。

下方綴著兩個字母。

BL。

又是BL。

他的微信名,他的酒吧名。

越隱秘的印記,越讓人無端心動。

失神間,夜風卷著含笑的腔線鉆入她的耳蝸。

“逗你玩的。”

“冷死人了。”

白洛慢慢回神,捏著蛋糕絲帶的手緊了緊。

露天樓梯吱呀吱呀,風把輟在尾端的人的銀灰發掀翻,一雙蓄壞的眼睛暴露月色下。

陡然間,扯了扯前面人影的白色連衣帽。

致使原本穩步前行的人一個踉蹌,蛋糕盒險些脫手,連衣帽被扯得歪斜。

下意識轉身,卻不料身後的人似乎早有預謀,站定在和她同一級臺階上。

距離驟近,白洛的額頭結結實實擦蹭一發熱的胸膛。

故意的。

鼻腔被淡淡的薄荷煙草味侵占,她頭暈目眩般擡頭,正對上一雙看似無辜的眼眸。

他卻先一步無理攤開掌心,似投降,又似挑釁。

“風太大,帽子都要被吹走了,我幫你拽著而已。”

“……”

白洛懶得與他爭辯,繼續踩著夜色拾級而上。

薄阽亦步亦趨跟著她的小尾巴。

冽風中,兩人一前一後,影子被拉得長長的,一個繃緊脊背快步逃,一個懶散晃肩綴後。

霧色太濃,點亮燈的出租屋依舊昏黯,燈影與暗處的灰在墻角彼此吞噬。

“啪嗒!”

一方蛋糕被置於桌上。

“你要吃嗎?”

蛋糕碩大,白洛一人委實難消受盡。

徑自朝臥室去的薄阽回眸一瞥,月光恰自雲隙間漏下,照亮他眼底的疏離。

“困了。”

身影漸次消融於無人知曉的夜色。

徒留餐桌前的人默默小口小口吞咽蛋糕。

分明甜膩適口,舌尖卻泛起苦意。

她的心裏在墜一片窒息的寂靜。

心不在焉起身去狹仄的衛生間。水龍頭潺潺聲嗶嗶作響。

手心浸入水流,掬起一捧沁涼,輕拍於面頰。

霧化的玻璃鏡模模糊糊,她辨不清何處是鏡中幻象,何處是真我本形。

要離開嗎?

怎麽突然有點舍不得了?

衛生間光線晦暗,一小片夜光穿透玻璃窗花,恰好落在瞳仁中。

剎那間,鏡面驟亮,水汽蒸散,影中人形輪廓纖毫畢現。

驚得她後脊一凜。

鏡子裏的少年癱軟倚著剝落的門框,一雙眼睛凝著經年不散的戾氣,似在極力隱忍克制什麽。

不知何時換了件無袖黑T,晚風鼓起少年的衣擺。

白洛濕漉漉的眼瞳盯他半天,發覺他應該要用衛生間。

欲擦肩而過時,一截勁瘦的臂膀橫亙而出。

攔住了她的去路。

洗漱臺上皂角的茉莉香淡淡飄來,中和了濃郁的尼古丁清苦味。

他剛才抽煙了。

“你不用衛生間嗎?”

四周一片暗色,眼前人眉眼帶侵略性,瞳孔聚焦時極具攻擊性。

白洛的手指虛點身後的無際夜色。

“我不打擾了。”

正欲俯身從他臂彎下遁入陰影,下一秒,被人制裁。

“今晚非走不可?”

一雙眼睛淬火的冰。

白洛頓時渾身僵直。

鏡子中,大冬天只穿著一件薄T恤的身影,頹敗將面頰埋入她敏感的頸側。

落地窗外燈火迷亂,人影曳入一片迷離。

白洛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被滾燙而急促的喘息攪亂呼吸節奏。

冬夜的濕度無聲無息攀升。一呼一吸間盡是兩人沈醉的氣息。

“也不是,明天走也行。”

秒秒鐘,暗夜中迸出一聲自嘲的冷笑聲。

肩頭的重量消弭,薄阽自她頸側徐徐仰首。

他未逼近她的眼睛,只垂睫凝望,瞳色隱於覆影中。

“那你還不如他媽現在就走。”

沙啞中透著死寂般的冷。

一張淬著戾氣的五官直逼白洛眼前,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的眼尾的是紅的,濕的。

一身落魄靡敗的氣息,卻遮不住眸底那抹淒艷的紅。

破罐子破摔似的,懨懨掀眸,對上那雙看他和瘋狗無異的冰眸。

“快點收拾東西走人,記得把微信也刪了。”

卻讓白洛恍惚了一下。

五歲的她,因為父親長期不在身邊,她被送往繼父家。

但等待她的卻是無盡的嫌棄和冷漠。

彼時母親立在寒夜中,指尖撚著煙蒂,一句“快點收拾東西走人,找你爸去”如同冷雨澆熄了她對溫情的最後期許。

淩晨三點,她孤零零一人前往派出所,找父親的朋友給一天未吃飯的自己下碗熱騰騰的面條。

可人到底是沒出息的,後來又與母親取得了聯系。

她給母親錢,只求母親能分給她一絲虛假的愛。

她太渴望母愛了。

淚霧朦朧間,幾乎看不清眼前人苦澀的眼。

她抓不住母親手心縹緲的愛。

可她也不願傷害眼前這個如同她父親一般對她好的少年。

心臟在一瞬間,莫名其妙絲絲流血。

疼得真切,疼得窒息。

“對不起。”

離她這個冷血冷情冷心的人遠一些吧。

她根本不配擁有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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