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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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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瑪

滂沱雨把冬夜淋得發燙。

澆了穿著睡衣的人一身冷霧水。

澆得透心涼。

街道上空寂無人,只有雨水肆無忌憚流淌。嗶嗶啦啦的。

她擎傘而行,深一腳淺一腳踩在積水中,思緒卻飄回大一下學期一場焚夏的臺風夜。

相似的雨,相似的冷,相似的靜。

__

是2016年臺風過境杭港的一個危險漆夜。

風肆意將雨吹成斜線,巷子路燈下的水窪深淺不一,積水映出少年的孤影。

他停在雜貨店斑駁的門前,買下最後一袋貓糧。

老板娘多瞧了他一眼,鬢角的擦傷還未結痂,泛著青紫。

應是在無人知曉的打架中留下的,或是在追貓時意外撞傷的。

套著一件白襯衫,渾不在意倚著墻皮剝落的舊墻。

風雨把少年張揚的銀灰發打濕,淩厲眉骨下,一雙眼睛漆冷潮濕。

卻為幾只流浪貓狗擎一把大傘,指間夾著薄荷煙,靜靜看它們爭相分食糧袋。

恰逢白洛兼職至深夜,渾身疲憊撐著傘,走在兩側暗舊磚墻擠得路燈光變了形的南風巷內,陡然聽到舊歌旋律。

“一個人撐傘”

“一個人擦淚”

“一個人好累”

她惘然若失,有一瞬恍若隔世一瞥。

轉角暗影處,少年偶啄一口煙,火星綻開一瞬暖色,照亮半截蒼白手指,旋即被夜色反噬。

煙灰懸至岌岌可危時,他忽而揚腕,看灰燼墜入雨窪,無聲碎散。

無光的角落長滿苔蘚,而他的灰影子狼狽蜷縮著,靜候一場註定缺席的晴空。

夜色醉心,昏燈倦眸。

她看他的眼神亦如居民樓的大媽一樣。

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少年,如何一寸寸潰爛。

看一個落魄且暴躁的瘋狗,如何在流浪貓狗面前收斂尖刺,掌心托起微薄的暖意。

2016年的漆冷夜,臺風卷著杭港的喧囂橫穿夜空,而他只是萬千雨滴中,偶然墜入食盆沿的一粒溫柔。

可雨天光線掠過時,少年的骨線似敷了薄銀,清絕孤傲,矜冷高貴。

不該被困在潮濕的暗角,不該比破爛不堪的窄巷更頹敗。

“想死?”

倚墻而蹲的人影,犀利捕捉她投來一瞥淬著冰的厭惡。

直直盯著她映著人間燈火,卻拒納半分溫度的漂亮眼睛。

“快滾!”

惡狠狠的威脅警告聲在煙味中沈溺。

可警告並非出於惡意,而是催促她不要在外久留,速速回家。

臺風夜。

渾身帶刺的喪犬,為流浪狗貓擎傘,為女孩遮風擋雨。

終會有一束驕陽,穿透他銹跡斑斑的靈魂。

照見所有尖銳的棱角下,一顆未死的、滾燙的心臟。

__

深夜雨將老診所的門牌浸得發暗,白洛踩著水窪又奔過兩條街巷,在老城區的磚墻間尋到一盞長明的藥房燈。

她攥緊藥袋,踩著濕滑的人行道,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趕。

褲腳濺滿泥漬,發梢凝著雨水,卻無暇顧及。

回到出租屋推門而入時,潮濕的寒氣與屋內暖黃的燈光撞個正著。

薄阽蜷縮在沙發上,被子胡亂堆成一團,額間溫度灼人。

“薄阽。吃藥。”

她俯身輕喚。

可沙發上的人眉峰緊蹙,喉間只發出含混的囈語,吞咽的力氣被高熱抽離。

白洛咬了咬嘴唇,旋開退燒藥瓶蓋,藥片落入手心。

凝眸片刻,而後輕抿一口溫水,舌尖輕觸確認溫度。

不燙了。

方垂睫俯身,貼近薄阽蒼白的唇畔。

腕間驟然被攥緊,力道近乎痙攣,像是夢魘中抓住了救命稻草。

白洛任他抓著,將含藥片的舌尖抵入他的齒間,溫水與藥片徐徐渡入。

藥片硌在舌根,苦味漫溢,她卻凝滯不動,唯恐吞咽有誤。

直至喉間微動,才撤開半寸,溫軟的唇瓣貼合他的唇角,將殘水盡數抿收。

如是三度往覆,藥片終盡。

薄阽的眉頭依舊緊鎖,白洛用拇指輕輕摩挲他的眉心,方覺自己心跳得厲害。

耳畔盡是澎湃的雨聲,手心殘留著他薄唇的溫度。

灼熱,潮濕,帶著病痛的孱弱。

甚至有點熟悉!

與奪她初吻的人的唇瓣有著驚人的相似。

雙生兄弟的唇瓣質感亦是如出一轍。

只要她守口如瓶,秘密將永埋心底。

薄阽的體溫漸漸退下,呼吸平穩如潮。

白洛垂眸凝視他沈睡的臉,小小聲呢喃。

“一切都會好的。”

會走出南風巷。

會捱過暴雨夜。

會等來黎明與曙光。

他們會向著光的方向生長,在暗夜處生出一輪滾太陽。

*

白洛和阿伊莎是盧妃開著跑車來接的。

跑車泊於大學城的銀杏大道,見到阿伊莎說的朋友是白洛時,車內三人皆怔楞了下。

“妃姐。”

阿伊莎親昵打招呼。

盧妃含笑應承,指尖在她頰邊落下一朵溫柔的力道。

“我們莎莎又美了。”

餘光卻似蝴蝶翩躚,落定一側安安靜靜的身影。

高中時,她見過白洛很多次。逃課時的匆疾背影。網吧角落的沈默輪廓。無數個黃昏裏清冷的側臉。

彼時,毫無機會攀談,對方亦無意融入她們圈子。

加上酒吧兼職僅一周便離職,以後的交集愈發難尋。

昨夜,一場驟雨將城市澆透。跑車疾馳而過泛濫積水。

車內四女一男。

盧妃凝神駕馭著方向盤,無法分心說話。副駕駛上的沈辭肆自跑車駛上杭江大橋起,抱著靠枕開始昏昏欲睡。

阿伊莎專註回覆自家那位的消息,互相分享著一天的點點滴滴。

她身側的女生一直低頭不語,不知是在發呆,抑或有心事,郁郁不樂。

白洛向來安靜,不喜多言。額骨抵著車窗朦朧的鏡面,凝望杭港的霓虹倒影在玻璃上破碎、重組。

腳下,是滾滾不息的浩浩江水。

秒秒間,一道手機提示音蓋過車內的粵語歌。

白洛瞥見屏幕上的消息。

[你昨天親我了?]

“咳咳咳~”

車內潮濕氣重。她喉間一窒。

那些生澀的、顫抖的、滿含她慌亂的吻,他竟盡數記在眼底。

可他卻任由她笨手笨腳照顧,任由她將苦藥渡成甜。

昨夜她不知道自己何時入睡的,再睜眼時已是斜陽西沈的四時。

出租屋空寂。薄阽早已不見蹤影。

她以為高熱會抹去他所有的記憶。

可現在,他居然明知故問!

[我以為你不記得。]

下一秒。

[人沒死,有氣,有感覺。]

“……”

真心覺得他的嘴淬了毒。

正欲熄屏,又一行字跡浮現。

[現在在哪?]

[和朋友去吃飯的路上。]

[別喝酒。]

“……”

腦海中浮現淒冷的元旦夜。

低啞的聲線,模糊的身影,滾燙的懷抱……

答案在心底生根發芽。

決不可能是小叔叔,以他的作風,只會直接將她帶回住處。

正欲回覆一個[好]字,對方的消息轟然而來。

[聽見沒?]

“……”

沒聽見。

暈黃路燈穿透車玻璃,落在倚著窗戶的女生眼瞳中,映著霓虹卻毫無溫度。

白洛似有所察,慢慢側頭,眼底刺入一道冷淡又黯然神傷的目光。

兩人中間,阿伊莎垂著腦袋回消息,唇角笑意盎然。

渾然不覺後座的冷寂中,翻湧著一場無聲的較量。

如浪水般一潮高過一潮。

白洛抿了抿唇,半張臉隱於昏影中。

女生她毫無印象,卻不知敵意從何而起。

跑車最後泊停一灣千禧年的霓虹舊巷。

年代感太久,大排檔墻皮剝落處滲出潮濕的黴斑。

昏澀的鎢絲燈下,小廣告層層疊壓,招聘、尋人、通緝,字跡皆已褪色殘損。

老板娘顯然與沈辭肆認識,迎上時語氣熟絡,笑著攀談幾句。

預訂的包廂內早已人潮洶湧,白洛靜靜輟於他們身後幾步之遙。

推開門時,沸騰的聲浪驟然凝滯。

“等你們好久了。”

“快找空位置。”

待白洛出現在眾人視野中時,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我操,她怎麽來了?”

“誰朋友?她和我們能玩在一起嗎?”

“不和我們玩在一起,難道和有錢金主玩在一起?”

言語越來越失控,越說越離譜。

“你說她在金主的床上,叫的是不是很嫵媚動聽?”

下一秒,一道清脆的玻璃破碎聲轟然炸開。

有人用掌根捏碎了玻璃杯。

碎片四散飛濺,指節卻奇跡般無絲毫傷痕。

包廂左側的落地窗直抵天花板,窗外是窄巷衰敗的夜色。

襯得倚著一窗月光的少年,威壓灼灼。

眾人聞聲望去,目光匯聚處,薄阽的存在感近乎刺目。

天生的主角。

銀灰發熾烈,隨性套著件覆古牛仔衛衣,單手漫不經心把玩著打火機。

有一下沒一下點著玻璃碎片。

“挺沒勁的。”

語中漠然,不知是指人無聊,抑或聚餐無趣。

尚未落座的沈辭肆將一切盡收眸底,包括某些人嘀咕時的只言片語。

整日對女生口無遮攔,難怪薄阽會覺得無趣,連他自己亦厭煩無比。

目光冷冽掃過幾個開口不遜的人,壓著怒聲警告。

“嘴巴都放幹凈點,怎麽尊重人不用教吧。”

待轉眸望向白洛時,瞳底多了幾分興味。

“隨便找地方坐。”

讓他兄弟兩次護的人,真是罕見。

__

白洛辭職的事,徑直告知了沈辭肆。

彼時他眉峰微蹙,眼神意外。

一份不易尋得的工作,僅兼職一周便戛然而止。

人總歸非自己召入,給薄阽打了個電話,詢問他對白洛離職一事的看法。

薄阽只是輕描淡寫兩個字。

“隨她。”

看似輕飄飄隨意,卻將決定權拋回了他手中。

沈辭肆倒幹脆利落,毫不拖延為白洛結算了工資。

到第二日與薄阽碰面時,語氣玩味。

“那天你為什麽護著她?”

對方只斜倚著沙發,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半截煙。

“來了玩性。”

又一句輕飄飄的話。

沈辭肆向來知曉他是個游戲人間的主。

時而,骨血中的惡劣勁說來就來,毫不掩飾。

學校廢棄的爛尾樓內,他目睹新生遭同窗欺淩。

本可置身事外,作壁上觀的他,偏生逆勢而行,故意尋釁挑事,將一群恃強淩弱的家夥打得落花流水,狼狽不堪。

時而,又慈悲若救世主臨世。

滂沱大雨中,蹲踞於校園一餐門前,餐食近在咫尺卻無心問津,只兀自擎傘為一只瑟瑟發抖的流浪狗遮雨。

自己的半側肩膀淋了個透,刺骨的冷。

進進出出餐廳的學生,紛紛舉著手機,鏡頭對準雨中奇景。

不知是心情太好,還是心情太差,忽而仰頭向天,笑得張揚,豎起兩根手指比了個“耶”。

惹得一群女生含羞帶怯尖叫不已。

善惡兩端皆行至極致,倒教人窺不透游戲人間者,究竟是真癲狂,還是假疏狂。

時而,墮落似一只人人唾棄的瘋狗。

沈辭肆清楚薄阽的家庭隱情。

大一初雪夜,母親抵達杭港,將冰冷的抉擇擲於他面前。

——以後與姐姐一同生活,放棄了他。

沈辭肆和朋友找到他時,一身遮不住的濃烈煙草味,整個人籠著層病態的灰白感,胡茬雜亂無章生長。

一雙藏在黑色帽檐下的眼睛,只寫著一個字“死”。

曾以愛之名陪伴他十八年的父母,在高考塵埃落定時坦白:多年前早已離異,另組家庭。

天塌般的打擊,又有誰能承受得住?

天之驕子一夜之間跌下神壇。

青春是場不服輸的豪賭,十七八歲的少年連天高地厚都敢押上,卻在父母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昔日敢把世界扛在肩上,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笑得張揚的少年,已然一去不返。

徒留一副“滿不在乎”的外殼,再難映亮。

而他的專業偏偏是禁毒學。

他將自己的生命交給了國家。

無人能救他。

所以元旦日在薄阽破天荒為一姑娘動怒時,他無聲期冀著,期冀女孩能救救他,拽他逃離永夜。

到底是期待落了空。

誰也不在乎,只是來了玩性。

一時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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