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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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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不晚

鎖好門,白洛埋於帽檐的陰影下,沿著樓梯逐級而下。

昏色的聲控燈徐徐暗滅。

南風巷的管道排水滯澀,汙水自低窪處翻湧,褐色濁流混雜碎紙與塑料垃圾,泛濫漫溢。

白皚皚的雪地留下一串串印花腳印。

不足百步,南風巷的公交站牌赫然在目。

身後LED熒屏一方流動的冷光,候車人影被光影削薄,輪廓近乎透明。

杭港的公交車是覆古色。

刷卡的聲音回響,白洛將耳骨抵住降噪耳機,悶在車廂的暗潮中。

夜間九點的老城,視線所及,一片波動的彩調光線。

日覆一日駛向大學城的公交車,車窗成了天然的取景框。

__

高中三年,白洛是獨坐尾排的孤影,耳機一戴,世界拜拜。

唯一的好朋友是寄宿生。

南淮一中規矩森嚴,卻不強制住校。

好朋友是外省轉學而來的少數民族學生,家境拮據,住校是唯一能省下的路。

畢業後,朋友遵循家庭的安排,嫁去山溝溝。

兩人偶爾冒個泡,說句“我挺好的”,不再多問。

可笑的是,她信了。

信她真好。

可從頭到尾,全是假的。

她不好,一點都沒好過。

一句輕飄飄“幸福”,不過是演給過去看的最後一場戲。

__

“大學城到了,請從後門下車,祝您愉快。”

腔正方圓的機器女音,徐徐流淌於半靜半燥的車廂。

白洛吸吸紅潤的鼻腔下車。

撲面而來濕漉漉的冷空氣,瑟縮著肩線踽踽獨行。

午夜的街巷是永無止境的狂歡,欲望與浮華染著霓虹色。

風自不知名的方向游蕩而來,帶著悶濕的冷意。廣告海報於鐵架劈啪作響。

白洛望著頭頂霓虹燈影閃爍的酒吧。

——36°BL。

好小眾的酒吧名稱。

大學城小巷酒吧、KTV林立,各有獨特領地邊界。

36°BL外觀視覺沖擊力強,入口有金屬安檢門與炫彩燈簾,外墻滿布塗鴉或電子屏播音樂節畫面。

周邊同業多極簡風格,有建築外墻斑駁、夜無照明、辨識度低。

更有店家隱招牌,以抽象符號示業態,入口偽裝電話亭、儲物櫃或暗門,神秘兮兮。

36°BL的準入制度堪稱嚴苛:

預約。會員資格。熟人介紹。

三選一。

入場不重顏值,有最低消費門檻。

入口值守者著定制制服,袖口暗紋logo。

身後金屬安檢門經特殊設計,門框嵌無數棱鏡鏡片,通行時光影細密折射。

白洛籲一口濁氣,上前配合檢查。

值守者擡眼,語氣嚴謹而正式。

“請出示預約憑證。”

手一翻,手機一亮,預約界面一跳。幸而午後已預約。

“36°BL已為您預留權限,請通行。”

對方垂眸核驗,旋即,一抹禮節性微笑淺淺綻開。

推開門時,鼓點如驟雨般侵襲耳畔,天花板上猩紅光束游走。

吧臺處,調酒師手持銀色雪克杯,優雅搖晃,壁影折射,碎金璀璨。

一漂亮小姐姐倚高腳凳,專註塗抹口紅,卻不慎睫毛膏暈開,眼瞼下一團墨色綻開。

卡座區域,幾名靚男俊女舉著手機直播,閃光燈交替閃爍,映亮他們因酒精而充血的臉頰。

舞池中央,男男女女貼得比影子更緊,汗水與香水混合氣味蒸騰發酵。

招聘啟事言明,應聘地點位於西南角落地窗畔,B卡座。

白洛跌跌撞撞擠過熙嚷的舞池,忽覺腦袋昏昏沈沈的。

__

一周前,她服下最後一粒氟西汀。不是痊愈,是斷藥。是窮途。是假裝痊愈。

三年。將近三年。

抑郁如影,纏她如呼吸。

好了嗎?她不知道。

時爾,情緒失控,怒火難抑。

時爾,徹夜無眠,靜坐窗前垂淚。

不是清醒,是不敢閉眼。

怕夢魘,也黑得看不見出口。

長期營養不良,致使雙手頻顫。打碎的玻璃杯,記憶中已積成堆。

崩潰的雨夜,她立於三十三層天臺。

不跳,不求死,想確認自己知冷知痛,想看看風能不能把她吹醒。

雨水順著發梢流下,浸透衣領。

冷,徹骨。是活著的感覺。

支撐她存活至今的,或許是虛偽的母愛。又或是希望的影子。

總之,要賺錢。為了不餓死。

__

酒吧外,無休止的暴雪再次降臨杭港。

白洛雖穿著羽絨服牛仔褲,卻難掩眉目間驚鴻一瞥的清絕。

純凈無瑕,又藏著勾魂的綺麗。

酒吧內,窺探視線如影隨形,纏縛她背影,懸半空待她回眸,定格。

她渾然未覺,只孑然獨行,疏離自洽。

從舞池人潮抽身,視線刺透隱隱綽綽的雪夜,定格酒吧明明滅滅的落地窗。

睫毛撲簌簌顫抖。

霓虹光一閃。

恍惚得讓她認錯了人。

環形沙發中央,黑色鴨舌帽,藍白相間校服,沒骨頭似的倚著玻璃窗雪痕。

是……薄阽(diàn)?

可他的發色分明是銀灰。而沙發中央有一搭沒一搭把玩弄著骰子的人是黑發。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兩副眉眼。

更不必說耳骨空蕩蕩的,標志性的骷髏耳釘蹤影全無。

再者,她清楚記得,他出門前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

不是他,絕對不是他。

該不會是南淮一中……

窗外的雪夜裹著一層薄霧生長。

白洛的思緒似霧非霧,用力搖了搖頭。

落地窗前,光線交錯,模糊的人影一團晃動的霓虹色。

她是來應聘的。

應聘服務員的隊列中,七八個身影,各自綻放著艷麗。

精致妝容、短裙、高跟鞋,冷空氣中嫵媚,裸露的肌膚嬌艷又帶著挑釁。

她們互相打量,眼神有競爭,有警惕。

白洛靜靜隱於角落陰影,降低存在感。

沙發中央少年半躺,周圍喧喧嘩嘩,他偶爾眨眼,如櫥窗假人,冷漠,薄情。

身畔的男生身著深色系連帽沖鋒衣,領口隨意耷拉。

臂彎間偎著一位妝容精致的女生。

眉眼輪廓似曾相識,卻一時無從憶及。

其餘面孔大多陌生,燈影下各異表情晃動。

身穿沖鋒衣的男生,擡腕覷了一眼時間,目光銳利掠過周遭。

“沒想到來應聘的人還挺多,我們酒吧需要的是能夠活躍氣氛、細心服務的員工。”

臂彎間的女生纖指撚著煙支,唇間火星明滅,吐落的青煙裊裊攀上天頂。

“不用緊張,你們自我介紹一下,並說說為什麽認為自己適合這份工作。”

女生們一個個發言,氣氛漸熱。

有人誇社交能力牛,有人讚工作態度嚴。

輪至白洛,有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恰巧抵達,自然而然落座沙發空位。

白洛認出他們:

男生是公益社部長,女生是英語社部長。

兩人大三生,端的金尊玉貴 。

卻因家世背景輕松當個部長玩玩,權勢不過是掌中把玩的閑棋。

白洛匿於角落的陰影中,光影一浪一浪掠過她清秀的雙眸,倒映著落地窗凝霧的雪夜。

“我叫白洛,應聘的理由是缺錢。”

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席卷四周,卻有半句清淩的尾音穿透聲浪,懸停於空氣中。

霎時,沙發上的目光皆如箭矢齊發。

一群人基本皆是杭大的學生,她的存在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長最純一張臉,玩得花樣百出。

極致的反差,極致的誘惑。

沙發中央的人迎著光,細長的眼睛瞇作一條線,眼底的碎光牢牢將她籠於瞳間。

嘖。

兼職兼到他的酒吧了。

巧邪了。

“喲,這不是我們杭大赫赫有名的‘雪中白鶴’麽?”

“怎麽從那窗明幾凈的食堂,轉到這燈紅酒綠的場子裏來了?

難不成,清湯寡水的日子過膩了,倒要尋些人間煙火來腌漬腌漬?”

開口者是英語社部長尹霜惠。

今夜她妝容濃艷得可以刮下一層粉,眼線挑得鋒利,一副要將人刺穿的架勢。

__

尹霜惠曾在食堂一隅,窺見白洛著一襲白色工裝,亭亭立於後廚玻璃窗前。

帽檐壓著冰藍長發,口罩遮去大半容顏,只餘一雙澄澈而幹凈的眼眸。

手中端著盤子,聽著買飯同學指哪道菜,她打哪道菜。

後來她清淩淩的側影遭好事者暗攝,拋入論壇掀起驚濤。

很多看不慣的女生和慕名而來的男生,紛紛借打飯的名義,故意刁難她。

他們或是肆意點許多菜品,隨後又以各種借口推托不要。

或是特意在她忙碌不堪時,反覆催促催促不止。

甚至有人在她耳邊惡意絮絮叨叨,將譏諷偽裝關切,假惺惺詢問一些諸如“家境貧寒是否因父輩不濟”的尖酸刻薄腌臜話。

更有人惡劣將飯卡擲於地,逼迫她俯身拾取,供人笑談。

白洛卻始終眉眼沈靜,任憑外界喧囂洶湧,自有巋然不動的內核。

__

此刻,霓虹燈影搖曳,爵士樂流淌。

白洛凝視著濃妝的尹霜惠,舒緩了一下呼吸,好聲好氣回話。

“尹部長,我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指點江山吧?”

只聽尹霜惠冷冷嗤笑一聲,紅唇輕揚,勾勒出譏諷的弧度。

“誰不知你白大校花玩得花樣百出,私生活混亂不堪?

我們今天要是同意你當服務員,明天保不齊就有男人借酒撒瘋,向你索要‘特殊服務’!

我們這兒可不是供你施展交際手腕的舞臺。想在我們阿阽的酒吧當服務員,你還不配。”

雪夜空氣潮潤,白洛呼吸染上幾分濕沈,卻在尹霜惠嘰嘰喳喳的說辭中捕獲兩個關鍵字。

阿yan?

她眼角一掃,沙發中央的少年,薄唇叼著煙,星火沒燃,懶懶掛齒間。

低眸盯著手機,渾身透著一股戾氣。不是善茬,是狠角色。

秒秒鐘,手中的手機震了下,眼光瞥見屏幕上的新消息提示。

薄阽(diàn)怎麽給她發消息了?

[沒在家?]

歸巢的雁,原是回了舊巢。

瞬間,一切似霧非霧的思緒豁然貫通。

沙發上的寂然吸煙者,是南淮一中廊檐下……奪她初吻的人。

而南風巷出租屋內與她衾枕相偎的,是他的血親手足。

雙生花為何不在同一所高中上學?

舒爾間,有點小小的硌應。

她擡眉,聲線清泠泠不帶半分煙火氣。

“配與不配,這話還得由酒吧的老板來定奪。”

尹霜惠喉間逸一串冷笑,手中的酒杯“咚”狠砸玻璃桌。

抱著雙臂,嘲諷的眼神直抵白洛,語鋒卻轉向沙發上沈戾的身影。

“阿阽,你總不至於錄用她吧?你不妨問問她,她是不是私生活混亂,是不是和男人睡過?”

白洛未及回答,一旁的鄔凱已看不下去,不爽扯了扯尹霜惠的胳膊,出言勸阻。

“惠惠,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不可妄自汙蔑他人。”

尹霜惠聞言瞬間惱火,怒氣沖沖反駁。

“我汙蔑她?你大可親自問問她,她的私生活是不是混亂?”

白洛靜觀她狀若癲嗔,唇角漸浮淺笑,笑意卻隱晦莫名。

“確實挺混亂的。”

作息毫無規律,常常淩晨才肯入睡。

飲食不健康,總依賴外賣快餐度日。

由於經濟窘迫,甚至無法負擔租金,只能寄人籬下,被陌生人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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