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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卻把青梅嗅 恨明月不獨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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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卻把青梅嗅 恨明月不獨照我

一朵花的花瓣雕零了, 有人看見了那陣吹來的風,有人看見了啃食根莖的蟻。

當很多年後,記憶把不重要的背景都風化,前者只記得了風和花, 後者只看到了根與蟲。

在俞微的記憶裏, 或者說在俞微的執念裏, 那陣風的名字,叫古霖。

風起的很早, 很細微,她不能辯認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只記得那陣風最初的顯現,是在學校門口看到的, 被風吹動的銀杏樹葉。

風由高及低,之後在一個尋常的下午,再次吹動。

那時候,俞微和顧泠舟已經因為文理分班的事情,斷斷續續發生過幾次爭執。

其實俞微一開始的時候,只覺得顧泠舟是隨口一提, 沒太當回事。

後來,顧泠舟提的越來越頻繁,

每每見了面,就問她考慮的怎麽樣, 然後給她羅列了一大堆,什麽記性好,學文不會太辛苦,什麽將來大學還能是同學,什麽將來四年比現在兩年實惠的好處。

看她態度認真, 俞微逐漸意識到,這不是朋友之間隨意的閑聊。

她開始有些抵觸顧泠舟的說法,這些說辭讓她覺得,顧泠舟不相信自己能好好學習,之後考到火箭班和她做同學。

她覺得自己被人藐視了,而且這人還是顧泠舟,這個認知讓她愈發不能理直氣壯的說“我不想要分班兩年,之後四年才做校友,我覺得我能行,之後考試,我肯定會進到火箭班。高中兩年和大學四年我都想要。”

俞微只能竭力規避這個話題,要麽就敷衍地說自己會考慮。

一次,她被顧泠舟問得急了,甩開顧泠舟的手,快走幾步下了臺階。

她實在是煩透了顧泠舟張口閉口“未來四年”的論調。

本來嘛,眼前都抓不住的事情,總說什麽虛無縹緲的未來?

未來難道不會有更加誘人的“未來的未來”在等著?到那時候又怎麽辦呢?放棄“未來”,為了“未來的未來”?

她這到底是圖什麽?

於是靈光乍現的,那陣風吹了進來。

俞微忽然站住了,回頭看跟上來的顧泠舟,突兀的問了句:“是和古霖有關嗎?”

“什麽?”

“學文?”俞微執著地重覆,“是和古霖有關系嗎?”

那時候似乎是個課間休息,兩個人站在樓梯口,身旁的人川流不息。

就像是一部看了八百遍的電視劇,播到一半,忽然卡殼,在屏幕上出現的雪花噪點。

俞微腦海裏有填充的劇情和聲音。

有顧泠舟知道古霖的口味,給她點餐的。

有吃完飯,主動遞給她紙巾的。

有體育課上,和她一起練習打排球的。

有課間一起討論習題,相視而笑的。

有兩個人穿著一樣的衣服,並肩回到宿舍的...

俞微的鏡頭,則更像是偷拍。

紙巾是分給古霖之後剩下的,體育課是百無聊賴坐在一邊的,課間是躲在後門,打擾別人研究習題的,晚上是目送著別人,一起在操場聊天的...

人總是對自己得到又失去的東西格外敏感,譬如顧泠舟全部的關註、譬如顧泠舟單獨的陪伴、譬如顧泠舟帶笑的輕松。

恨明月,不獨照我。

她深切的知道自己嫉妒,早就知道。

然而嫉妒不是什麽好品質,俞微不敢輕易示人,只能一壓再壓。

像是死死捂著一顆迫切鉆出泥土的幼芽。

幼芽沒有被壓死,而是把她當做成了生長的肥料。

它穿破了血肉,不知不覺之間,根系已經統治接管了身體的每一根血管和神經。

她看到顧泠舟一時沒說話。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顧泠舟開始表現的內斂,在人多的時候習慣於閉嘴,收斂自己的動作幅度。

但俞微已經顧不上去考慮她的習慣不習慣了,畢竟,連那份習慣,甚至都可能存留了被古霖影響的痕跡。

俞微看起來像是被冰塊暫時控制的火焰。

顧泠舟的沈默,那或許只是個很小的時間間隔,但在感覺和記憶裏都被無限放大,不論是十年後還是十個小時後的俞微而言,回想起來,那都像是顧泠舟被她戳中了心事,百口難辯。

“和她有什麽關系?”

顧泠舟終於回應,語氣帶著無奈的玩笑,但伸手去拉俞微的時候,躲開了她的視線,

人總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隱秘,如果有的選,或許連自己也不知道最好。

可人從來沒得選,顧泠舟幾不可聞的嘆息裏帶著淡淡苦澀,語調盡可能的如常,帶著幾分的嗔怪:“你和她...不一樣,幹嘛老放在一起比。”

“真的嗎?你心裏真這麽想?”

“不然還能怎麽樣?算了,先不說了,我們先回去吧,回頭再慢慢商量。”

“我不想回頭再說,”她甩開顧泠舟的手,直截了當的質問,“我只想知道,你讓我選文,到底是怕我太累,怕之後大學會離得很遠,還是怕我以後真考到你們班,你被夾在我和她之間會為難?”

“又或者,是她不願意,所以你...”

“你想什麽呢,盡胡說!”

“不是嗎?現在甚至都不在一個班,上次體育課撞在一起,你不過是和我說了幾句話,她就來拉你去練球,你當時怎麽說的?說你是她隊友,晾著人家不好,是你說的吧!”

“那你怎麽不說,兩個班一年也難得有機會能撞在一起上體育課?”

“就這偶爾碰上,你都很為難了,以後...”

俞微說得心緒難平,情緒爆發出來,那些有理的、沒理的、想到的、沒想到的、發生的,沒發生的,樁樁件件都成了被風吹成了燎原之勢的火。

她一時沒控制住自己的哽咽,眼淚也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砸的細碎。

俞微吐納幾口氣,背過身,狠狠揉了下眼睛。

轉回來時,眼淚未見得少,眼睛也更紅了,她直直盯著顧泠舟,像是盯著一個看的太久,以至於有些陌生變形的漢字。

她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麽重物壓著、墜著、攥著,血液一股腦往臉上沖:“本來你也不相信,我這種普通班的人能考到你們火箭班,幹脆,我直接選文,這樣,你,你們都開心了。一了百了,你也終於能甩開我這個麻煩,不用費心費力幫我寫學科重點了,能好好和你的同桌天天向上了,是吧?”

很奇怪的事,分明人的眼睛是看著對方的,可俞微回想起來這段的時候,卻沒有多少顧泠舟的表情的記憶。

她想象出了一個猙獰、不堪、青筋繃起、面紅耳赤、涕泗橫流的自己,然後回想起來的時候,這一段都像是在看小醜的單獨表演。

而且很悲哀的是,情緒發洩之後,她的思緒能辯別自己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洩憤,哪些是故意傷人。

但有些話,她分明清楚傷人,還是說了,說白了,她只是覺得自己很痛苦,所以迫切的也想要把這些傷害自己的事,變成利刃,讓對方也被這些行為傷到,好通過疼痛共享這件事,來確認利刃對準的不僅僅是自己,確認她們還是同一個陣營的盟友。

但顧泠舟的反應,在她的腦海裏一直都是一片空白,不知道是不是眼淚迷花了眼睛的緣故。

俞微的眼淚像是沒個夠,她還自覺,是眼淚把自己的心和眼睛沖刷得明亮——她很清楚自己在想什麽,她想用自己的付出,來綁架顧泠舟。

“你還記得渺渺嗎?當初你不喜歡她,我可以和她保持距離,但你現在呢?”

俞微問的時候,身體裏像是有一股冰冷的血液,順著咽喉切入腹腔。

——用“我對你如何如何,你就要同樣如此的對待我”這種話、這種行為、這種想法,俞微從有記憶以來,就從來沒有說過、做過、想過。

像是小朋友九點還沒有睡覺一樣,是底線、是道德,被破壞之後,是一件恐懼先於輕松出現的事。

但顧泠舟隨後的回答,卻讓她耿耿於懷多年不能釋然。

“這和洛渺的事情不一樣。”她強調,立馬又問,“...所以,你把我和她放在一起比較,在你心裏,你覺得我和洛渺一樣?”

“我要是覺得你們一樣,怎麽會和她疏遠?事情都過去這麽久了,答案還不夠明顯嗎?你呢?你怎麽做的?!”

俞微憤怒地為自己辯解、詰問,她希望顧泠舟做出和自己的當年一樣選擇,如果她也和自己一樣,覺得對方最重要的話。

但顧泠舟回應她的,只有沈默。

像是無聲反駁,“不會和你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顯然你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當初她是和洛渺先認識的,後來認識顧泠舟,不到一年的功夫,她和顧泠舟的關系就好過了所有人,於是果斷拋棄了洛渺。

現在,同樣的事情再次上演了。

不同的是,新一輪的角色扮演裏,自己拿的,是洛渺的淘汰牌。

洛渺不可以和顧泠舟比,甚至不能放在一起比較。

自己不可以和古霖比,所以同樣不能放在一起比較。

原來,她那句話是這個意思。

俞微放棄了自己的道德,卻換來這麽一個答案,她有種大廈將傾的恍然感。

俞微憤怒不起來,畢竟她曾經也是這樣對待洛渺的,負罪感和那陣感同身受的愧疚感一起淹沒了她。

她腦海裏只剩兩個字——活該。

“早說啊,在你眼裏,我根本比不上她,甚至不該放在一起比。”

“你早就覺得我礙眼了吧?真是辛苦你,還想了那麽一套說法,來勸我學文。”

“放心,以後都不會讓你麻煩了。”

“......”

“顧泠舟,我恨死你了。”

*

說是爭吵,但平心而論,那應該只能算是俞微單方面的宣洩。

總之那天之後,兩個人將近五十天沒再見過面。

一來是考試繁忙,二來,暑假來了。

俞微請了家教老師來上門補課,她從每天在班裏坐著,換成了每天在家裏坐著。

唯一的區別,就是文理分科之後,補習的課程少了一半。

好吧,還有一點區別。

那就是在學校的時候,不知道是出於怨恨、憤懣、還是愧疚之類的,別的什麽情緒,明明兩層樓板的距離,她總刻意避著顧泠舟。

一避一個多月,她還沒覺得怎麽樣,但現在距離遠了,她的心又總在書店那裏,好像半點都忍耐不了。

俞微自己也難以理解自己的情緒。

她甚至沒法把自己對顧泠舟的態度,分出個簡單的喜和惡。

時而上一刻恨她恨得要死,眼淚汪汪地想為什麽自己不是她最重要的人、恨她那時的沈默和猶豫、恨她對別人的偏袒和優待。

時而又陷在愧疚的泥濘裏,覺得自己當時的語氣也不好,說話太重。

轉瞬又想自己當初不該那樣對渺渺,她和她現在也成了同病相憐,或許這就是某種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環。

......

想來想去,她人已經到了書店。

然而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設後,她卻被告知,顧泠舟這個暑假壓根沒有來店裏,並且以後應該也不會再來。

她不來打工,之後生活費怎麽辦?

是因為和她吵架,在冷戰,所以不來上班嗎?

當然不是,顧泠舟從來不是會因為情緒,耽誤工作和學習的人。

那就只能有一個原因了,因為店長是她大嫂的朋友。

瞬間,憤怒壓過了所有的糾結,俞微在一個半小時後到了顧泠舟家裏。

八月,哪怕到了下午,空氣仍舊被熱的扭曲,熱浪烘幹了腳下的土地,踩上去都帶著灼腳的溫度。

顧泠舟正在地裏鋤草。

這些野蠻肆虐的東西實在可惡,種子一落,根系不聲不響就在地裏落了家。

落了家也就算了,要搶占農田的營養也算了,就靜悄悄的,反正土地之下,人也瞧不見,可它還偏偏不知死活地,非得露出個頭,讓人知道它長在這裏。

那還不得趕緊拔除?

單單拔出也是要很快長回來的,除非連根翻出來,亮著根毛,由著堂堂天光晾曬,才能死的徹底。

俞微跟著村裏的小孩兒一路找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顧泠舟穿著長袖長褲,帶著草帽,在地裏揮舞著鋤頭,翻土中耕的模樣。

天氣實在是熱,鋤頭揮舞的幅度不大,幾乎貼著地,然而顧泠舟的動作相當熟練,鋤頭靈活地繞著莊稼翻開土地,配上那副沒什麽表情的臉,和她計算磁場受力時的表情也差不了多少。

俞微迎上去質問她,為什麽不去上班。

顧泠舟擡起頭,臉上是被曬懵了的茫然,之後才流露出一點驚訝,低著頭,很平淡的說:“家裏有農活,走不開。”

語氣太平靜了,以至於俞微分不清這是平淡的陳述事實,還是冷漠地宣告冷戰繼續的訊號。

她只能站在旁邊高隆的田埂上——像被架了起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不說話不是,說話...難道要在這田間地頭接著大吵一架嗎?

俞微還沒從自己比不上古霖的陰影裏走出來,心裏仍然愧疚著自己脫口而出的那句“我恨死你”,現在看到顧泠舟的平靜,她沒有被感染,沒有靜下心來,只覺得自己快瘋了。

——她倒是寧可顧泠舟在這裏和她大吵一架!

也好過這樣平淡、冷漠的,好像自己那天所有的話,對她來講無關緊要一樣。

俞微眼眶發酸,但沒能流出眼淚,天氣實在太熱,還沒等淚水流出眼眶,就被烤幹。

俞微只剩了一腔燒燃的火氣無處發洩,於是狠狠揪著旁邊的草叢洩憤。

地裏的水也被烤幹了,土地松松散散,一扯就扯出一大片幹散的土塊,連著旁邊隱蔽的蟲洞也被牽連,坍塌了一片。

俞微看見幾只...幾條像是蜈蚣那樣的蟲子,長著兩排的腳,從土裏爬出來。

俞微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短促的驚叫一聲,連忙後退著躲開,結果在拐角的地方踩了個空。

這邊田埂旁邊就是排水溝,田埂修的高,但再高,也就十幾厘米的高度差。

有些人從小學不會自行車,拋開方向感差之外,平衡能力也欠佳。

加上平時摔慣了,這會兒腳步不穩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高度不高,掙紮一下,不至於摔倒,而是想著還好田埂旁邊有一片草,摔上去應該不會太痛...

但俞微還有一點自我保護意識的。

——俞微在摔下去之前,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

顧泠舟簡直無語到沒話講,她墊在俞微屁股底下那只腳擡了擡,“還不起?”

俞微把手拿開,火氣就被那一腳給墊沒了。

之後她安靜呆在旁邊的小路上,手裏沒再糟蹋花花草草,等顧泠舟把那畝地翻完,跟她回家。

顧泠舟給俞微找了套自己的短袖短褲,讓她先換上。

俞微換下來裙子才發現,後面有一大片又綠又黑的汙漬。

“現在天氣熱,洗完一個小時就能幹,不耽誤你回家。”

顧泠舟說完,拿著那條臟裙子出去,進了另外一間屋子。

撩開褲腿,能看見腳踝上面,左腿靠外的部分,有一片半幹的血跡。

血跡沾著褲腿,扯開的時候又有血液滲透出來,甚至一直順著襪子,流到了鞋子裏。

顧泠舟拿了條毛巾把血擦幹凈,露出一條三寸長的傷口。

是剛剛被鋤頭劃傷的,顧泠舟翻箱倒櫃找出幾張創口貼,豎著貼了一排,這才端了碗水,放進屋裏晾著。

期間,俞微的目光一直悄悄跟著她。

顧泠舟被她盯得繃不住,差點笑出聲。

誠然,對於上次的爭執,她並沒覺得和平時的拌嘴,有什麽不不一樣。

這件事在顧泠舟眼裏,自始至終都沒上升過什麽道德、什麽底線的程度。

俞微自以為自損一千,傷敵八百的那句“我恨死你了”,其實,傷害最深的,自始至終都只有她自己而已。

畢竟托家裏的福,顧泠舟早早領悟到了行為和言語並不同步這個道理。

先前她爺爺眼睛看不見的時候,她爸媽回過家裏一趟,東推西扯之後,顧泠舟和他們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後,顧泠舟拿出自己最耿耿於懷的名字,向他們討要說法。

得來的回答,是全盤的否認。

他們說完全沒有這回事,不存在什麽,“冷”字多一點水,把她這艘小舟送走的說法,這都是她聽村裏的閑人瞎扯。

說他們給她起的名字,原本是冷月,是她爸在一本地攤小說上看到的,覺得這名字好聽,沒想到寫的太潦草,登記處那邊的人搞錯了。

他們說對幾個孩子的感情都是一樣的,畢竟天底下哪有父母不愛自己孩子,把她留下來只是情況所迫,問她不體諒父母的不容易,為什麽還要指責父母?這是不孝,說她簡直不配做人子女...

顧泠舟那時候就明白了,他們口裏的愛,就像是...一件名不副實的偽劣產品。

真的愛她,為什麽只把她留在家裏,為什麽不讓大哥和妹妹退學,為什麽讓自己在家裏照顧生病的老人,為什麽只要她體諒?

掛羊頭,賣狗肉而已。

同樣的,俞微那句恨,她也找不到任何可依托的憑證。

那是顧泠舟明白的第二個道理。

當真正的愛已經落在行為裏,哪怕口口聲聲說恨,自己也是可以看成一個玩笑,當成一時氣話,知道她口不由心的。

畢竟,她又不是傻子。

但要說一場爭執下來,心裏半點沒有反應也是不可能的。

只是各有各的傷法,俞微受傷自己比不上古霖,顧泠舟則傷懷,她只把自己看成和洛渺那樣的朋友。

前者是驚聞噩耗,波濤洶湧。

後者...早有預料,百忍成鋼。

顧泠舟慢出了口氣,就著碗喝完了剩下的水,起身去院子裏洗衣服。

家裏有井,顧泠舟端著大盆,守在出水口坐。

俞微一點一點挪出來,坐在壓水的手柄邊,和顧泠舟半臂的距離,看她搓自己那件橘黃色的長裙。

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也沒提上次的事。

顧泠舟洗完一輪,坐直了,看著俞微壓著上半身的重量在壓水。

她看得好笑,但很莫名的,忽然就想起,在她眼裏,自己和洛渺是一樣的人。

嘴角收住了,心情卻一路沈到了地底深處,沈著、沈著,然後被底下的火焰躥出一陣透頂的煩躁。

煩!煩死了!煩透了!

她也想恨俞微,恨自己為什麽要認識俞微。

如果她們不認識的話,如果面前是一個不認識的人,自己和她坦誠相對,在浴室裏洗澡;給她洗內褲;給她穿自己的衣服;喝她喝剩下的水;吃她吃剩的蛋糕...她就算是蠢透了,也該明白自己喜歡她。

為什麽要那麽早就認識?

為什麽已經認識了三年?

為什麽認識的久了,做什麽都好像理所應當?

顧泠舟搓得衣服幾乎要掉下一層顏色,俞微只看見她繃緊下頜線的臉,和她身後,端著簸萁去餵雞的奶奶。

俞微這個人在長輩面前,就自動開啟了乖巧懂事的模式。

她跟過去幫忙,學著奶奶的樣子撒飼料,嘴裏並不熟練地發出咬字清晰,一字一頓的“咕咕”聲。

顧泠舟的牙關咬得更緊了,她把洗到一半的衣服摔進水盆裏,深吸口氣回了自己屋,確認俞微沒看過來後,忽然上前,跪趴在床邊,用力的、一下下捶床。

擡起臉,卻是笑得滿臉淚水。

顧泠舟一想到俞微,正兒八經端著簸萁,對這那些雞叫姑姑,她就笑得停不下來。

一會兒生氣一會兒笑的,像個瘋子。

當然,她或許就快變成瘋子了,從前還可以自欺欺人,笨拙地、像個不會控制手指力道的嬰兒,一下一下,寄希望於扯近和古霖的關系線,好塑造出一段同樣親密,但實實在在是朋友的關系模板。

模板只有足夠親密,才可以抵消她和俞微接觸時,心裏的不安和負罪感,維持著那層虛假的氣泡,確認氣泡的名字是“朋友”。

“朋友比愛人更長久。”

她實在是太同意這一點——她和俞微是朋友的時候,不用考慮彼此家境,不用考慮彼此距離,不用考慮惹人非議,她們可以輕而易舉得到身邊人的祝福。

可是,一旦不是朋友,一旦她野心更甚,從前不需要考慮的事情,就像山一樣地壓下來。

自欺欺人不管用了,俞微說要認幹親。

——幹姐姐,幹妹妹。

血脈之外,最緊密的、最長久的、最想要,也無非如此了。

可顧泠舟卻像是面對著什麽洪水猛獸,她近乎野獸一樣地猙獰,逃也似的離開俞家。

她不斷的質問自己,如果她想要的就是長久、就是陪伴,對於心裏的妄想沒有存過半點的僥幸心理,為什麽沒有接受俞微的建議?

像是第一只爬出洞穴的螞蟻。

它出現之前,宣告著在那潮濕又百轉千回的地下通道裏,早已經是螞蟻的王國。

藏不住了。

質問一次,朋友的皮囊就碎裂一層,它岌岌可危,她卻恨俞微。

恨她看不見地裏的草,她應該拿著鋤頭,把那些草連根翻出來,把根系曝曬在陽光之下。

不這樣做,它怎麽可能會心甘情願自己去死?

*

直到晚上的時候,俞微也沒回家。

她覺得自己這次來是解決問題來的,最不濟也要把顧泠舟帶回去書店。

目標沒有達成,她讓司機自己回去,自己執拗的要留下來過夜。

可不知道是不是這次冷戰的時間太久,過了一頓飯的功夫,她也沒能完完整整吐出一句話。

兩個人之間始終僵僵的,這麽一僵持,就到了夜裏。

農村的四合院常常會有一間房的房頂是平的,豐收的時候用來曬糧食,夏天的時候上去睡覺,比屋裏涼快。

顧泠舟上上下下爬了好幾趟,在房頂鋪了張涼席,又墊了層褥子,枕頭直接從下面丟上去,齊活後,俞微還依依不舍的抱了只小奶狗上去陪睡。

那只狗是自己跑來顧泠舟家裏的,吃了幾頓剩飯之後就不肯走了,也就俞微把它當個寶,覺得房上睡覺新鮮,還帶著它也上來。

收拾好涼席,兩個人並肩躺著看天上的星星。

按照從前的經驗,顧泠舟本來以為,她會問起古霖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麽,俞微始終沒提。

顧泠舟說要睡覺,俞微也應了一聲,安靜閉上了眼睛。

反常鬧得顧泠舟有些不自在,背對過俞微,思量再三,還是開了口。

“想讓你學文,和古霖沒關系。”

她有點生硬的挑起話頭:“我是覺得,你對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沒法回報你什麽,心裏總是很別扭。”

俞微咬著唇,扭頭看著顧泠舟的背影,更是對自己先前道德綁架的事,懊悔難當。

她已經沒有顏面再說起“我不需要你回報”這樣的話,聞言也只能沈默。

顧泠舟自顧自道,“你記性好,我想著,你學文應該能輕松些,要是你沒那麽辛苦,我的自尊說不定會覺得好受一點。”

從青春期始,顧泠舟就常常會聽到有人問“一個人只有一百塊,全部給了你,和一個人有一百萬,但會給你一萬,你會和誰在一起”的問題。

直白的說,就是一個給你全部的窮人,和一個給你部分的富人,你更想和誰談戀愛。

然而這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談戀愛的標準是否應該先評判品德?

假設兩個人的品得都在及格線以上,那麽,一個擁有基本道德和正常人類情感的窮人,她沒有父母要養嗎?沒有兄弟姐妹的要扶持嗎?她們家裏,可能存在只有她一個人是窮人的情況嗎?這種情況下,她怎麽可能會把自己的全部,交托給愛情?

顧泠舟不解風情的回答總是叫人大跌眼鏡,然而這偏是她身上推不掉的事實。

她連自己那仨瓜倆棗都要分分撿撿,才能給出去的部分,怎麽可能和俞微的全心全意價值對等?

顧泠舟睜著眼睛,一到晚上就會湧起的那些妄念,鬼魅一樣紛至沓來。

直到俞微的手臂,摟到自己的腰間。

顧泠舟身體一僵,聽見俞微帶著點哽咽的喟嘆:“我要是你媽媽就好了。”

顧泠舟:“......”

“你就大我六天,這輩子是別想了,睡你的吧。”

俞微噗嗤一笑,持續了一整天的結界,好像這時候才徹底解開。

她湊過去,額頭抵著顧泠舟的肩背。

顧泠舟嘆了口氣:“你不熱嗎?”

“不熱!”俞微說完又問,“誒,你說,別人會不會也在房頂上睡覺,有人能看見這裏嗎?”

顧泠舟回的不怎麽上心:“你能看見別人,別人就能看見你。”

俞微真坐起來,四下張望了一圈。

顧泠舟扭過頭,正要問她想做什麽,就見她手指伸進了衣服。

顧泠舟視線慌忙一躲,俞微已經三兩下脫下來一條薄荷綠的薄款胸衣。

“勒了一天了。”她舒了口氣,手指勾著肩帶,隨手就要放在枕頭邊。

顧泠舟餘光看見,立馬道,“狗還在上面呢,你不怕它給你叼走。”

“那還能放哪兒?”

顧泠舟沈默片刻,擎著那塊薄荷綠的薄薄布料,單手扶著竹梯下樓。

房頂上是肯定不能放的,誰讓她非帶著狗上去,還是放在屋裏安全。

於是顧泠舟像是拘著一捧奶綠色的飲料,目光掃視過房間。

這裏的任何物件,包括自己,都和它都格格不入,顧泠舟找到一件自己幹凈的襯衣包好,放進書包的隔層。

藏好了,要走,又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

晚上脫了,明天還得穿,難道再跑一趟?

早知道這樣,她直接把包拿上去不就好了?

顧泠舟走出去兩步,又回來往包裏插了一把大蒲扇。

夜色寧靜,星空璀璨而悠遠,顧泠舟對此司空見慣,只對著那鮮少來訪的景兒目不轉睛。

景色睡著了,她有些肆無忌憚,小狗也打著膽子,聞聞嗅嗅,還想舔人。

顧泠舟眼疾手快,蒲扇往它面前毫不留情地一擋,接著手腕一翻。

小狗被挑了個跟頭,還一骨碌滾出去好幾圈。

爬起來之後,也不敢再靠近,委屈巴巴搖著小尾巴趴在遠處瞧著。

顧泠舟這才收回手,一下一下的扇著蒲扇趕蚊子。

夜空之下,少年人的痛苦和傷懷,也漸漸平靜。

它們到底沒有成年人那樣的冷酷和尖銳,有著“未來”這層遮天濾鏡擋在前面,她們帶著涉世未深的朦朧,帶著前途未知的迷茫,連痛苦也被連綿潮濕的雨幕模糊扭曲,呈現出一種抽象而變形的美感。

顧泠舟很累,但又舍不得閉上眼睛,左腿上的疼痛漸漸變成一陣噬骨的癢,她終於抽出空,擡頭看了看天。

她不喜歡晚上,一直都討厭,她們家裏通電晚,從前一到晚上就昏暗暗一片,什麽也做不了。

她巴不得有快進鍵,到了晚上就直接快進到白天。

但現在,她看著閃爍的群星,心裏默默期盼著,要是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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