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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無名墓(上)5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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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無名墓(上)5000字~

天色青灰,晨霧如紗,尚未散盡的寒意纏繞著每個人的衣角。送葬的隊伍緘默而行,唯有腳步聲驚動了草葉上的露珠。

骨灰盒被緩緩放進墓穴裏,沈悶的摩擦聲是此刻唯一的哀歌。陸元盛坐在輪椅上,緊握著拐杖的手微微顫抖,壓抑著心底無盡的悲傷。

執事人遞來鐵鍬。陸翔走上前,抓起一抔黃土,撒向穴中。土塊撞擊骨灰盒的聲響,沈重得令人心悸。

隨後,更多的泥土落下,逐漸將那抹深色吞沒。初升的陽光恰好越過天際,將新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涼。

陸元盛靜靜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看了許久許久,直到眼眶發酸發澀,直到一滴眼淚從泛紅的眼尾無聲落下,碎在清冷的空氣裏。眼眸緩緩垂下,再擡眼時,所有的情緒都被埋葬在這深不見底的黑眸裏。

陸元盛眸光一轉,視線停在右邊一塊無名墓碑上,眼底閃過一抹異色。

這一片是園區裏最貴的墓穴,寸土寸金,單價高達76萬每平方米,四四方方幾平方米的一塊墓地,總價能買下二線城市一棟房子。

所以,邊上這一小塊一平方米不到的墓碑也要四五十萬,但碑上卻沒有刻名字,就顯得很奇怪。

儀式結束後,陸翔推著陸元盛來到墓園的辦事處,繳納墓地維護管理費。

陸元盛一次性、交了十年的管理費用。

工作人員收款後,又拿出一張繳費單,詢問道:“陸先生,這塊墓穴管理費還有一年就要到期了,您看是現在交,還是等到期前再續?”

陸元盛皺眉接過繳費單,“還有一塊墓穴?在哪?什麽時候買下的?”

“您稍等,我查一下購買時間。”工作人員看向電腦,“是二十八年前購買下來的。當時陸華軍先生一共買了兩塊墓穴,一塊就是現在您父母的墓穴,另一塊就是邊上的那塊無名墓。您剛才下葬的時候有看到嗎?就在右邊。”

“二十八年前……無名墓……”陸元盛低聲喃喃自語,下巴往下沈了一下,隨即想到了什麽,很快收斂了情緒,放下手裏的繳費單,語氣平靜地道:“一塊交了吧。”

“好的。”

幾天後,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墓園邊門,嗖嗖兩下,兩人身形矯健地一前一後翻進墓園。

浸透沈默的碑林,風穿過松針,發出類似低語的簌響,偶爾有夜鳥驚起,劃破凝滯的空氣,更添一分沁入骨髓的陰森。

高個黑影緊緊貼著矮個黑影的後背,腦袋四處張望,也不知瞧見了什麽,高個黑影身子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整個人都掛在了矮個後背上。

“松開,你抱著我還怎麽走路?”王洛陽掙紮地想從陸翔懷裏出來。

陸翔把人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王洛陽的頸窩,嗓音低沈而綿長,語調裏似是壓抑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當年我把你一個人留在林子裏,你害怕嗎?有怨我、恨過我嗎?”

王洛陽身形僵了一瞬,他完全沒想到陸翔會突然提起這件事,也沒想到他竟然記得當年那場離奇的綁架案。

(下面算是是王洛陽和陸翔小時候的番外,算是填上一本留下的坑。不想看的可以跳過這章~)

那是一切的開始,也是兩人第一次交集,那年王洛陽十歲,陸翔八歲。

那天傍晚,王洛陽如往常一樣,放學後就趕去他媽媽擺的餛飩攤幫忙打下手。出了校門,穿過一條馬路便是一所私立貴族小學,王洛陽每次路過就會看到門口停著一長排豪車,等著接少爺小姐們回家。

最顯眼的便是停在學校正門口的一輛豪車,每次他都能見到那個長得最好看的男孩,穿著昂貴的校服,像一只趾高氣昂的公孔雀,在管家保鏢的簇擁下坐進豪車裏。

小朋友都喜歡漂亮的事物,漂亮的人、漂亮的玩具、漂亮的車。即便是王洛陽這種對情感十分淡漠的人,對著這樣一張臉連續看了兩年,怎麽樣也都能看出點感情來了。

今天,王洛陽能瞧出男孩心情很不佳,臭著那張精致漂亮的臉蛋,把手裏的書包扔進管家的懷裏,雙手插兜站在敞開的車門前,對著身邊的保鏢命令道:“我要走走,你們都別跟過來。誰敢跟著,明天就都不用來了。聽見沒?”

“是的,小少爺。”保鏢和管家恭敬地回道。

男孩滿意地轉過身,獨自往前走去,只不過那些口頭答應不跟著的保鏢還是默默地離著男孩一百米左右的距離跟著。

王洛陽好奇男孩要去哪,鬼使神差地也跟了過去。沒走多久,男孩進了這附近最受孩子歡迎的游戲廳。他身後的保鏢表情明顯嚴肅起來,快速地分散開來。

男孩走進游戲廳,王洛陽也跟了進去,看見他臉上露出新奇的表情四處張望,然後走到收銀臺花了一百元買了游戲幣,一手端著裝滿幣的小籃筐,一手插兜往裏走去。

王洛陽沒再看下去,轉身剛要走,背後傳來男孩稚嫩又霸道的聲音:“餵!”

王洛陽繼續往前走,背後的那個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裏多了點不滿:“餵!XX小學的,你給我站住!”

王洛陽腳步一頓,略帶遲疑地回過頭,對上男孩直白的視線,擡手指了指自己,“你叫我?”

“廢話!不是你還是誰!過來!”男孩習慣性地命令道。

“幹什麽?”王洛陽反問。

男孩指了指邊上的一個雙人槍戰闖關游戲機器,“陪我玩這個!”

“我沒錢。”王洛陽回道。

“我請你,快點!”男孩有點不耐煩地道。

王洛陽想了想,擡步走了過去。兩人把游戲廳裏的游戲機玩了個遍,男孩終於玩盡興了,對王洛陽道:“走吧,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王洛陽看了眼墻上的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了,回絕道:“不用了。我媽媽擺攤的地方就在附近,我走了。”說完轉身就走。

男孩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擺什麽攤?”

“賣餛飩。”王洛陽回道。

男孩聽見吃的,肚子就餓了,“我和你一塊去,正好我餓了。”

王洛陽想著他請自己玩游戲,那自己請他吃一碗餛飩也應該,便點點頭。

男孩滿意地勾了勾嘴角,瞥了眼不遠處跟著的保鏢,“嘖”了一聲,拉住王洛陽的手腕走進衛生間。

游戲廳在一層,男孩拉開衛生間的窗戶往外看了看,對王洛陽道:“我們翻出去。”

“為什麽?”王洛陽不解問。

“我不想那群人跟著,動作快點!不然他們就要發現了!”男孩已經翻出窗外,對王洛陽催促道。

王洛陽跟著翻了出去,帶著他走小路繞了出去。

等保鏢察覺出情況不對,已經為時已晚。

而意外也就發生在這兒,王洛陽帶著男孩來到他母親的攤位,卻沒看見餐車,正奇怪怎麽回事。

一輛白色面包車急停在他們身邊,從車上沖下來兩個戴口罩的年輕男人,二話不說把兩人迷暈,一起抓上車,關上車門,面包車飛馳而去。

等王洛陽和男孩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兩人已經被麻繩捆住手腳,關在一間破平房裏,整個屋子很暗,只有上方的一個通風口透進幾許月光。

王洛陽等眼睛適應黑暗後,發現身邊還躺著一位中年婦女,和他們一樣被綁著手腳。

這時,身邊的男孩像是剛回過神,慌亂的從地上坐起身,喉嚨剛要發出一個音節就被王洛陽小聲制止。

這時,那名婦女也清醒過來,看清王洛陽的臉時,神色一變,小聲道:“寶寶!他們居然把你也綁來了?!”

王洛陽怔了片刻,輕聲回道:“媽?這裏是什麽地方?我們為什麽會被綁來這?”

“你爸欠了賭債,他們把我們抓來不知道要幹什麽。”婦人是王洛陽的母親劉晴,她強裝鎮定地回道,但聲音裏還是止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時,她才註意到王洛陽邊上還有一個小孩,“這是你同學?他怎麽也被抓來了?”

王洛陽搖搖頭,“不認識。當時他和我在一塊,就被一起抓來了。”

“怎麽會這樣!孩子你叫什麽?”劉晴柔聲問。

“現在是說這些的時候嗎?!快想想辦法,我們怎麽逃出去!”男孩冷著臉回道。

王洛陽扭頭看了看男孩手腕上的繩結,“我們背靠背,我看看能不能先把你的繩子解開。”說完挪動屁股轉過身。

男孩配合著背過身,王洛陽摸到他手腕上的繩子,嘗試去解。過了好一會兒,繩子終於被解開了,男孩快速把腳上的繩子解開,然後去解王洛陽和他母親身上的繩子。

三人解開束縛,王洛陽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側耳貼在門上聽外面的動靜,幾只聽見男人的呼嚕聲。他伸手握住門把手輕輕往下按,卻沒按動,門被反鎖了。

於是,他把視線又移到了對面墻上那個廢棄的通風口,那個大小鉆小孩應該問題不大,但大人肯定過不去。

就在王洛陽還在想辦法的時候,劉晴冷靜地開口道:“寶寶,我托著你們兩個,你們從通風口爬出去,媽媽留在這裏等你們找人來救我。”

王洛陽思忖片刻後,覺得這方法可行,“好。”

劉晴先把王洛陽抱起來,讓他踩在自己的肩上。王洛陽一手撐在墻沿,一手拆下通風網,然後雙手一撐,半個身子利落地鉆進通風口,接著挪動身子,背身爬了出去,雙手攀住墻的邊沿,往下一跳,在草地上滾了一圈,突然後腰傳來一陣劇痛,像是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刺傷。

但他顧不上疼,咬了咬牙,快速從地上爬起來,貼著墻壁站好。他的身高比男孩要高出半個頭,男孩爬出來,雙腳正好踩在他肩上順勢下來。

王洛陽環顧一圈,他們在一個廢棄的小廠房外,周圍是土坡和小樹林,朝東的那片小樹林的天空依稀可見炊煙裊裊,應該是個村子。

王洛陽果斷地拉著男孩往那片林子走去,沒走出多遠,背後的小廠房突然傳出打罵聲,一聲女人淒厲的慘叫聲劃破寂靜的夜晚。不多時,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幾道手電筒的光速紛亂地照進小樹林。

王洛陽心一橫,趕緊拉著男孩往林子深處跑去,兩人一路蒙頭往前狂奔,一刻不敢停。直到後面的腳步聲消失,兩人才靠著一顆大樹坐下,大口喘著粗氣。

一晚上沒有進食進水,此刻他們已經嚴重體力不知。

“好餓,好渴。”男孩靠坐在地上,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早已沾滿了灰塵,衣服也臟了,顯得整個人格外可憐無助。

王洛陽摸摸口袋,從裏面掏出一塊巧克力,放到男孩手裏,虛弱地開口道:“吃吧。”

男孩眼睛一亮,接過巧克力,想都沒想就拆開包裝紙,一口吃進嘴裏,吃完還問:“還有嗎?”

王洛陽擺了擺手:“沒了。”

男孩這才後知後覺地道:“那你吃什麽?”

“我不…”餓字還沒說出口,王洛陽身子一歪,一頭栽倒在地上。

男孩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搖他的身體,急聲道:“你怎麽了?!醒醒!餵!”話音一頓,手上摸到一片潮濕,低頭看去,滿手 是血,他呼吸一滯,“你受傷了!!什麽時候?怎麽會?!”

男孩當場傻在原地,半晌後,忽然想起學校老師好像有教過如何急救,但他當時都沒好好聽,現在怎麽想也想不起來,只記得好像是先要止血。

男孩從褲兜裏掏出一塊真絲手帕,伸手撩開王洛陽後背上的衣服,就見後腰上有一道挺深的血口子。男孩小臉皺成一團,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按在傷口上,眼一閉,心一橫,用力往下一按。就聽見王洛陽悶哼了一聲,被疼醒了片刻後,再次失去了意識。

男孩不知道按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很困,不知不覺中趴在王洛陽的身上睡了過去。

王洛陽覺得自己像是被壓在五指山下,渾身酸痛難受,吃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天空已經泛白,映入眼簾的便是男孩那張耀眼奪目的睡顏。

低頭一看,男孩跟只八爪魚似整個人掛在自己的身上,嘴角還掛著口水,睡得香甜。

王洛陽感覺後腰傷口上好像壓著男孩的右手,傷口應該是不流血了,但還是火辣辣地疼,他伸手把男孩的手腳從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男孩似是不滿地輕哼了一聲,一個翻身,就聽見“碰”的一聲,腦門與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疼得他“嗷”了一嗓子,摸著紅腫的腦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稀裏糊塗地坐起身,發了會兒呆,才猛得回過神,扭頭朝王洛陽看去,臉上露出欣喜之色:“你醒了!!太好了!!你知不知道昨天嚇死我了!!”

王洛陽虛弱地支起上半身,後背靠在樹幹上,“繼續往前走,應該不用走多遠就能看見村子了。”

“那我們趕快走吧!”

男孩過去攙扶他,卻被王洛陽擡手制止了:“我走不動了。”他擡手指了指前方一條人走出來的小道,“你沿著這條小路一直走,應該能走到村子,你到了那邊讓他們報警來救我和我媽。”

“我一個人?!不行,我不行。”男孩害怕地搖頭不肯走。

“你可以的,這條路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路過。我們沒時間浪費了,我媽媽還不知道現在情況怎樣,你必須盡快去村子裏找救援。”王洛陽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吐出的氣息都像是被火燒了一般滾燙。

男孩最終用力點點頭,“你等著我!我一定會來救你和你的媽媽!!我叫陸翔,你叫什麽?”

王洛陽再沒多餘的力氣開口,只是擡了擡下巴,示意他趕緊走。

等男孩徹底消失在視野裏,王洛陽便再度失去了意識。當他再次醒來已經是幾天後,在村子的小診所,救他的人是進林子撿柴的村民。

王洛陽從他們口中得知前幾天 村子附近來了很多很多警察和官兵,說是廢棄小廠房出了人命,死了一個女人,警察很快抓住了兩名兇手。

……

墓地裏刮來一陣陰風,吹散了王洛陽塵封久遠的記憶,他轉頭望向眼前的俊美男人,蛻去了兒時的稚嫩,那張臉長得越發好看越發讓人挪不開視線。

小時候遠遠看了兩年的那只遙不可及高高在上的公孔雀,如今只為他一人開屏,想想還是挺滿意的。

害怕嗎?沒有,他從小就是個感情淡漠的人。怨過嗎?當他在警察局看到母親遺體的時候,大概有過一點吧。恨?沒有。他只恨他那個欠了賭債的父親,恨當年綁架他和他母親的幕後兇手。不過,如今大仇已報,也就沒恨了。

王洛陽註視著陸翔,半晌後,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回了兩個字:“沒有。”

陸翔收緊手臂,將人整個圈進自己的懷裏,低聲道:“對不起。我被救出去後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等我再次醒來,關於你的所有記憶都不記得了,醫生說是ptsd。對不起……”

王洛陽摸了摸他的腦袋,勾起嘴角笑著回道:“沒關系。不過,我一直有個疑問。”

“什麽?”陸翔湊過去親了親他翹起的嘴角。

王洛陽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你那天為什麽會在游戲房叫住我?”

陸翔又親了親他的臉蛋,“被你看了整整兩年,你說我當時為什麽會叫住你?”

“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看你?!”王洛陽一臉震驚看向他。

陸翔伸手捏住王洛陽的臉蛋,沒好氣地道:“廢話!你知道你自己長了一張多麽引人註目的臉嗎?”這話他只說了前半句,後半句被隱在了心裏:尤其這雙眼睛,黑白分明,又圓又亮。每次被它一看著,心就不由自主地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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