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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終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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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終相見

“招魂”行動指揮官辦公室

辦公室內是極簡的素白,墻上掛著無數繪著精巧陣法的白板或圖紙。厚厚的法陣古籍資料堆在房間各處,書山之中,比琴知正在審閱近期文件。突然,有緊急傳音在她耳邊響起。

“老大不好了!你外甥女闖進來了!”千藝可著急喊道。

比琴知猛地從座位站起,手中的資料滑落在地發出嘩啦的響聲。慌亂眨眼回神,比琴知心懷最後一絲希望:“哪個外甥女?”

“還有哪個能那麽緊張啊老大!最大那個!她闖進來自報姓名,而且點名讓你出去見她!”

任務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琴知小隊成員全被調去法陣處,而千藝可作為比琴知第一助理,跟在比琴知身邊的同時接過了隊友們之前負責的所有任務,包括對接巡邏隊。

雖然不知道具體緣由,但千藝可知道比琴知一直很防著她的這個大外甥女,於是她得了巡邏隊的消息就立即趕了過去,捏訣施法,現場畫面被直接呈現在比琴知面前。而當法術形成的那一刻,比神歡敏銳的目光如炬直射過來,好似隔著千山萬水要將比琴知的身體紮穿。

是她。看著那張明媚的臉,比琴知愕然往後退了一步。

“小姨,我知道你在看。你立刻、馬上出來見我,”比神歡與她隔空對視,緩緩舉起自己的右手,“要不然我立刻出去告訴奶奶和媽媽你在這的事。你也別想攔著我,我身上有雲望和青霭留下的法術,一旦觸發,她們立馬就能到我身邊,到時你也同樣會被發現。”

比琴知只覺心跳驟停,她一把捉住椅背才堪堪站住。一揮手,她的靈力如雷霆直達比神歡身邊探看——有兩股極其相似的力量正相互環繞,在比神歡的身體裏蓄勢待發,正是她小外甥女比雲望和比青霭的力量無疑!

同為比翼族,強大如媽媽的靠近比神歡都能發現,更何況是小姨已湧如她身體的靈力?比神歡更加確信比琴知就在這秘境之中,更加凝眉。

“小姨,我給你最後一分鐘。一分鐘內,你不到我的身邊,我立刻暴露你!”

“怎麽辦老大?”千藝可著急詢問,而比琴知已然明白,除了出面,她已再無別的計策可施。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比神歡站在陌生的人群中,默念著倒數的數字。而當倒數邁入個位數的危險線時,她終於在一片綠的背景裏看見那人走來的身影。

多久了?比神歡仍然冷臉舉著右手威懾,可從第一眼起,就有淚水從她眼角不受控飛落。從小姨假死到現在,從小姨那次入夢到現在,她已經有近十三年沒有再見過她了。

比琴知越走越近,她的身影在比神歡的眼中也越發清晰。比神歡看她紫色的長發變成最常規的黑色,看她花哨的服飾變成最平淡的常服,十三年,這張在比神歡記憶裏漸漸模糊的臉,已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十三年,這張永遠藏在她心底,藏在她無邊噩夢與虛妄美夢之中的臉,終於出現在了陽光之下……

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比神歡看得見比琴知眼裏同樣的淚意,看得見她艱難扯起嘴角笑道:“小歡,好久不見。”

十三年了,比神歡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該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呢?

恨嗎?恨。比神歡咬緊嘴唇,死死地看著面前之人。在無數個追憶、恐懼的夜裏,她多麽想念這個人。可“假死”、“別當異士”……原來讓她痛苦的一切,都是她所牢記的人編出來騙她,甚至是要騙她一輩子的。

比琴知陪伴了她十年,騙了她十三年,於是十年的幸福量化成蝕骨的毒液,加註在她十三年的生命裏,痛苦被越攪越濃,深入骨髓,綿延永世。

可痛又何止如此呢?因為這個騙局,比神歡恐懼異士之道,不再修習法術。甚至這個人的上一次出現,是為了阻止她補靈,讓她更像一條無能的狗。

她貪生怕死,軟弱無能。她做不了媽媽眼中的天之驕子,更成不了名副其實的比翼族人。

她的那條光輝而榮耀的人生毀在了比琴知的手上。

她的一生都毀在了比琴知騙局成功的那一瞬。

可歡喜嗎?歡喜。洶湧的淚模糊了視線,卻被比神歡執著地擦去。她貪婪地要看清面前的這個人,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

她的妄想終於等來了實現的這一刻。這再也不是醒後就會一場空的假夢,她的小姨,是真真切切地還存在在這個世界,在她的面前。

而這個鮮活的人,在這十三年的時間裏,放棄了與家人、與朋友,甚至是與外界交流的機會,只會讓比神歡活命。那些原本在比琴知心中最為重要的東西,已統統為她讓步。

比琴知讓下屬們退下,一方法陣之下,她們終於有了時隔十三年的相處時間。

比琴知緩緩走上前,顫抖著手去擦拭比神歡的眼淚。對不起,對不起。她只是流著淚反覆那麽說道。而比神歡倔強著看她的懺悔,卻在一個小心的擁抱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她把頭深深埋進比琴知肩膀,抽噎道:“你沒死,你沒死,太好了小姨,你沒死!”比神歡觸摸過冰冷的魂魄,明白屍首的寒涼,卻是第一次為溫度而潸然淚下。

“對不起,”比琴知仍在道歉,她輕輕拍著比神歡的後背,“那麽久不在你們身邊。還好,還好,你們都好好的。”

比神歡卻一把從她懷中掙脫,又哀又怒道:“不好!一點都不好!活著就叫好嗎?你知不知道奶奶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媽媽多少次自責自己保護不力?”

她指著自己,哭著質問道:“你又知不知道,我為你落淚了多少次?”

比琴知垂下頭來,她說不出反駁,於是那一句句對不起又成了她痛苦的,唯一的回應。可對不起有什麽用呢?於她假死傷害的每一個人而言,都沒有一點用。

比神歡一把抓住比琴知的手,帶她往來時路去:“走!小姨,你要是真的覺得對不起我,你就跟我走!”

比琴知甩開她的手,站在原地痛苦而無望地閉上眼:“不,我不能走。”

“為什麽?!”

“我的事還沒做完,我的職責還沒完成。”

“那你的家人呢?!”比神歡崩潰問道。“你私自做出犧牲的決定時,有沒有考慮過她們願不願意?你私自做出替我去死的決定的時候,有沒有考慮過我願不願意?!”

“為什麽啊小姨?這明明是人類的事,為什麽要我們去獻出性命?我真的不明白!”

“小歡,你怎麽會知道這些?”比琴知驚訝道。比神歡記得一號和二號交代過不能將她們的事往外透露,此時自知說漏了嘴,側過臉去。“你別管我從哪知道的,你只需要知道我不會去死,你也不必替我去死!”

比琴知慢慢上前,再次將比神歡擁入懷中。比神歡掙紮了好幾次卻沒有掙開,最終自暴自棄地在比琴知肩頭痛哭。比琴知緩聲道:“小歡,你問我的問題,我曾經也問過姐姐。那時候她跟我說……”

——“雖非我族,其精神使我望而生敬,其不幸使我默而垂淚,為其躬耕,吾之幸也。”

“小歡,很高興能再見你。”

“但很抱歉。”

“我又騙了你。”

比神歡震驚地睜開眼,意識到什麽後,她猛地將比琴知推開,卻已晚了一步。她只覺眼上一沈,向前倒去。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她看見比琴知將她牢牢接住,又道,對不起。

比青霭和比雲望雖資歷尚欠,但二人不愧是相伴雙生,法術互相配合,彼此交融,一加一遠大於二。時間太短,比琴知只能以瞞天過海之法暫時騙過她們留下的法術,將比神歡迷暈後再細細處理那法術。

半個小時後,千藝可回到原地就看見比琴知沁出一額頭的汗,她坐在地上,讓比神歡枕在她大腿。

“老大,法陣到吉時了。”千藝可小聲提醒道。

比琴知點點頭,手一揮將比神歡浮空。“你給小歡弄些生活用品,將她用法術關起來。”

法術?千藝可一楞:“老大,比大小姐都沒有法術,直接帶她去普通房間不就好了,幹嘛要大費周章帶到山洞?”

比琴知卻搖了搖頭:“連媽媽她們都不知道我在這,小歡怎麽就莫名其妙知道?還能進來?這事絕對沒那麽簡單。”

“至於之後的事,等我弄完法陣再處理。”

原來如此,千藝可點頭,看她滿頭大汗還是忍不住勸道:“老大,你看著挺累的,要不休息休息,等下次吉時再處理吧。”

“不行,下個吉時起碼要等一個月,我等不了那麽久。”

說完,沒再等千藝可說話,比琴知一揮手離開了。她的時間耽誤不起。

那句說與比神歡聽的話,比琴知雖常記心間,其實卻尚不能感同身受。讓她決絕要留下的,是因為她知道——如果比琴知沒有去做這個喪命之人,那麽命運,會推著比神歡去做。

比琴知看著比神歡沈睡的身影,目色哀切。命運真的就不可抗拒嗎?

為什麽……

小歡……為什麽我已把你推得那麽遠了,命運還是會把你帶到這裏?

秘境之中

一場動蕩背後,是不可避免的鮮血、傷口,與死亡。

比瑤歸和蘇秋趕到臨時醫務室時,銀酒站在病床前,神色哀傷:“老大,陣亡了三人,還有兩個搶救回來也是終生殘疾。”

“老大,”雨洋的傳音也到耳邊,“你後面搶救出來的幾個人裏,沒有救過來的。”

這樣的場景比瑤歸已分外熟悉,她垂眸,走到雪白的病床前為三名逝者蓋上白布。而後她退後,與蘇秋、銀酒一起為死去的戰友敬禮默哀。

這次陣中的混亂已基本平息,各隊成員要再呆上幾天觀察情況,只要期間不再出問題,這次任務就算結束了。比瑤歸走在臨時駐紮營中,往來遇見的人都紛紛同她問好,比瑤歸笑著點點頭,看他們彼此包紮,在劫後餘生中閑聊。

異士早年人手不足,所以自自幼年法術小成起,比瑤歸就跟隨母親的腳步入八方寧做了異士。她識人,便也是通過一次又一次的任務。蘇秋找了半天才找到她的身影,趕緊跑過來遞給她一個飯盒。

“總算找到你了老大,這是晏哥托物資隊的人帶進來的飯,他還送來了很多別的煮好的飯菜,說是讓你解凍一下就能吃了。”

“好,謝謝。”比瑤歸接過,微微一笑謝過他。蘇秋本來以為她會去找個地方吃飯,卻不料她依舊慢悠悠走著,看著往來的戰友們。“你看什麽呢老大?”蘇秋好奇問。

比瑤歸沈思半晌,無奈笑道:“可能是因為最近心情不好吧,稍微有點,觸景生情了。”

“我早年看著任務中的種種,感慨人類真是樂觀而堅強。你想啊,明明死亡只是一瞬,明明任務前等待這些戰士的六成是死亡,這次任務結束後,下一次的任務也一樣。危險的任務周而覆始,永無止境,可他們依舊這麽頑強地沖上去,並在每一次的任務結束後談笑風生。”

“我那個時候年輕,倍覺感慨,卻也只是感動並寫下‘雖非我族,其精神使我望而生敬,其不幸使我默而垂淚,為其躬耕,吾之幸也’明志。可後來……”

比瑤歸一頓,看向蘇秋:“你知道嗎,小秋。真正讓我對這句話刻骨銘心的,是你媽媽。”

蘇秋卻不願直視她的眼,悄然側過頭去。他的眼神是那麽的哀傷——蘇秋能成為比瑤歸小隊最年輕的成員,是因為他的母親,比瑤歸的原助理,瑤歸小隊的副隊長秋解文,犧牲了。

那是一次艱巨的任務,比瑤歸和秋解文一人成隊,其餘幾位隊員兩兩成隊分頭行動。而就是在那一次的行動中,秋解文為完成任務,不顧自己的性命,壯烈犧牲了。比瑤歸趕到時只見到她最後一面,她在最後一刻也是那麽樂觀。

“老大,我有沒有成為讓你望而生敬的人啊?”她笑盈盈問。

那時蘇秋還在上叩天門分校,比瑤歸將他接至身邊,親自撫養成新的助理人。小隊眾人對此皆無異議,因為當看著這張唯一稚嫩的臉,他們只會哀傷。

比瑤歸嘆了一口氣。

“原來當精神的主人是自己有深刻情誼的朋友時,這句話便也沒什麽壯志,只剩痛苦了。”

“所以從那以後,我就不愛提這句話了。”

二人看著四周的行人,靜靜地在這喧鬧中懷念故人。忽而傳音至,是趙百巧——老大,虎蛟那有異動,雲望和青霭正在歷練之中,暫時無法脫身,司令員想讓你去一趟。

比瑤歸點點頭,轉而叮囑蘇秋:“這邊你看著點。法陣應該暫時不會再出事,你主要做好大家的休息工作就好。”

“是,老大。”

比瑤歸滿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

七星巖

“快醒,快醒。”

夢中的比神歡聽見自己說。昏睡咒下,她看不清夢裏的一切,只能看見眼前朦朧的兩個人影蹲在她面前。而當比神歡艱難緩慢地眨眼時,夢境與現實交疊,兩個朦朧的人影與陌生的背影反覆切換,彼此模糊。

“快醒,快醒!難道你想被小姨關著,直到她變成一具屍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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