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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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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

“清蕓你沒事吧?”比神歡急匆匆趕到醫院住院處,遠遠看見沒缺胳膊沒少腿的胥清蕓才松了口氣。

等到走近,她趕緊檢查胥清蕓身上有沒有別的傷口。胥清蕓正拿著一條大白毛巾擦濕漉漉的頭發,身上的衣服卻幹爽。比神歡沒見過這套,估計是剛買的。還好,看著一切正常。

胥清蕓和跟在比神歡身後的崇池點點頭算打了招呼。她好笑道:“我不是和你說了我下水救人嘛,怎麽會受傷呢?”

“對!”

比神歡這才註意到胥清蕓旁邊還站著一個男人,約莫四十歲左右,據他自我介紹,他是現在的高三級長,姓張。他誇獎胥清蕓:“胥老師這可是見義勇為,拯救了一條生命啊!要不是胥老師及時發現有學生不小心落水了,這個學生怕是危險了!”

“胥老師真厲害~我回去一定給你送個錦旗,”比神歡誇完才小聲道,“可是水裏也會有石頭什麽的,我怕你受傷嘛。”

“對了,救起來的學生怎麽樣了?”比神歡四處張望了一下,見離他二人最近的房間關著門,“是在這個房間裏嗎?”

“嗯,救起來之後我們急救了一下就送醫院來了,她已經沒什麽大礙,但還沒醒,”胥清蕓透過醫院門上的透明板看了一眼裏面,仍靜悄悄,“希望她能快點好轉吧。”

“是啊,這高三重要時候呢,可不能耽誤了。”級長嘆道。他見胥清蕓的朋友都來了,也體諒她受了風寒,就讓她先回去,他自己一個人在這等著學生家長來就行了。於是崇池提議三人一起去粵香閣喝點燉湯暖暖身子,胥清蕓同意了,不過她得先回學校拿點東西。

“清蕓我和你一起吧。”

眼見胥清蕓下車,比神歡也跟崇池揮手暫別,小跑跟上。

她只在胥清蕓入職時來過這一次,是來幫忙搬東西收拾工位的。那時胥清蕓因遠到粵區工作的事和家中大吵一架,鬧得十分不愉悅,比神歡怕好友難過,便從大學請了假專門陪同。

還好,隨著時間流逝,胥清蕓的工作越來越順利,和家裏的關系也得到了緩解。而辦公室在這兩年間不停調換位置,越搬越到學校深處,比神歡跟著胥清蕓往裏走,看見了許多之前來沒見過的風景。

現在是下課後的休息時間,再過一個小時才晚修,不過教室裏卻有接近一半人在寫作業,教室外零星幾個人也並不是在玩耍,而是在背書。這場景倒不算陌生,畢竟比神歡也是上過學的人。但她挺好奇人數怎麽會這麽多。

“高二年級宿舍一半人中午洗澡,一般人下午洗。”胥清蕓說道。

“哇,那比我們當時有規劃很多耶,真聰明。”

“不是他們自己協商的,高二級長強制的。中午或下午不洗澡的人會被強制留下多學習三十分鐘。”

“啊?”比神歡張大嘴,對這操作目瞪口呆。

她們路過了胥清蕓救人的荷花池,已是九月,荷花荷葉長得不算繁茂。那邊已經拉起紅色的警戒線不讓靠近了。比神歡四處好奇看著,覺得這學校不愧是在粵排得上號的,環境是真的好。但胥清蕓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不止現在,是今天下午一直如此。她看了悶悶不樂的朋友好幾眼,問道:“救了人是好事啊,怎麽不開心呢?”

“哎。”胥清蕓又嘆氣。比神歡耐心往下聽,胥清蕓肯定會告訴她的。

“那個學生是我們班的,叫虞梔。”

“嗯。”

“她是自己往下跳的。”

“嗯?!”

“我剛好路過,看見她自己跳進荷花池,但自殺在我們學校是要被勸退的,所以我瞞了下來,只說她是失足。”

“為什麽啊?她被欺負了嗎?”比神歡也緊張問,“她是你班裏的,你對她了解多嗎?得捉緊找到問題所在,進行心理輔導才行。”

“我大概能猜到原因吧……之前不是和你說,我們班有個女同學出車禍去世了嗎?”

“那個女同學叫林酌梔,是她的同桌,也是她最好的朋友。”

夜真正降下來了。他們在包廂裏吃飯。

“比神歡,比神歡?”直至崇池疑惑地喚了她兩聲,比神歡才恍然回神。面前是遞過來的菜單,崇池和胥清蕓坐在她兩側,本不相熟的兩人卻聊得最火熱——因為比神歡不說話,她出神很久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點累所以剛剛在發呆。”她抱歉笑道。胥清蕓知道她為何如此,而一無所知的崇池只能擔心地點點頭,勸她吃完就回去早點休息,公司裏那群人的外帶他會去送的。

“崇池,你們家裏是經商的嗎?”胥清蕓也很好奇他為什麽這麽有錢。

胥清蕓連比翼鳥的事都知道,甚至能和比翼族從小做朋友,想來家中身份並不簡單,有些話便沒有瞞的必要性了。於是崇池搖了搖頭,道:“我爸媽的工資卡在我手裏。他們是八方寧煉靈司的科研人員,工資還算可觀。又常年待在實驗室裏,深居簡出,花錢很少,所以攢下來得多。”

“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嗎?”

“不一定,說不太準。”

“啊,”比神歡擔心道,“那崇池你豈不是一個人很孤獨?”

“也不會?我從小就入學叩天門,一直都是在學校長大,有老師和朋友在,還挺充實。而且我和父母一直有信息來往。”

“你也是主動做異士的嗎?”胥清蕓又問。

崇池老實答道:“我們家族幾百年來都在研習法術,我從小接觸,也覺得有意思,就順其自然了。”

比神歡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父母的工作,聽罷突然笑了,她看了看胥清蕓。“那清蕓跟你是對照組耶。她家也是研習法術幾百年,但她從小就喜歡歷史,對法術不感興趣,最後上的是正常學校。”

“哎,各人志向不同嘛,雖然是對照組,但我們現在都很好啊。”

擺擺手,胥清蕓撐著下巴又繼續問:“你有女朋友嗎?改天可以帶出來一起玩呀。”

“他沒有。”比神歡想也沒想就答道。

“你怎麽知道,萬一他只是沒說過呢?”

不會的吧,比神歡吃著菜,抽空擡眼看崇池。

“真沒有,沒談過。”崇池解釋著,不知為何臉都急得有點紅,看著怪好笑,真真是個乖寶寶模樣。比神歡笑罷繼續埋頭吃飯。

胥清蕓也笑,說要請客點瓶酒跟他道歉。崇池連忙擺手拒絕了。他還要開車,而且他不愛喝酒,尤其是度數高的,喝著想吐。

這一頓飯就在胥清蕓的步步緊逼、崇池的慌亂應對和比神歡的偶爾反應,常常楞神中度過了,最後胥清蕓出去上了個廁所,崇池才有機會問比神歡。

“你心情不好?”

“……一點點吧,”比神歡誠實道,嘆了口氣,“沒事池總,不是什麽大事,我自己會調節好的。”

“好。”

“那要不要打包一只乳鴿帶走?”

“要!”

虞梔性格本來就比較抑郁壓抑。她成績一般,每當考差就會像丟三魂六魄一樣,這時只有林酌梔能讓她開心起來。

她可能覺得,林酌梔去世了,她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吧。

晚上的住院處靜悄悄,比神歡和胥清蕓一起往裏走去,腦子裏卻是胥清蕓今天下午的猜測。到虞梔的房間了,她媽媽姓姚,叫姚蜜,正在裏面守著,聽說她的爸爸正在家裏煮飯,待會會送過來。虞梔的父母和胥清蕓之前在家長會上見過。一見到她女兒的救命恩人胥清蕓,姚蜜就連忙上來感謝,她激動地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謝謝你胥老師,謝謝!”顧及到自己還在昏迷的孩子,她壓低了聲音道。

“沒事的姚女士,這是我應該做的,”胥清蕓又說,“我有些事想跟您交代,我們在外面說怎麽樣?”

“好。”

姚蜜跟著胥清蕓出去了,走之前給了比神歡一盒切好的蘋果,讓她吃著別那麽無聊。

比神歡笑著謝過,待到她二人走遠,房間裏便靜悄悄,只剩比神歡和還在昏迷的虞梔。比神歡也不吃那蘋果,只是盯著虞梔看。她是個很白凈的小女孩,臉小小一張,因著變故還有些虛弱蒼白,留著到下巴左右的偏黃色頭發。比神歡在椅子上坐下。

床上的女孩不知有沒有醒,離開的兩人也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回來。一切未知而緊迫,糾結到最後,比神歡還是輕聲道:“你好虞梔同學,我是比神歡。”

“我聽說你正在面臨一些關於死亡的難題。林酌梔是你的最好的朋友是嗎?她的離開,好像給你帶來了很多困擾……和難過。”

“所以,你也想要離開了。”

“可是,你也是她最好的朋友吧。你會知道,最不同的她是什麽模樣。如果你死了,誰還會記得,在最親密的友人面前她是什麽模樣,她最隱秘的脾氣和喜好是什麽,她最獨特的閃光點和缺點是什麽。她發起瘋來是什麽模樣,她情緒低落是什麽模樣,她鬧別扭是什麽模樣。”

“聽說死亡不是人生的終點,遺忘才是——人們只會記得她,以一個乖巧的孩子,一個友善的同學的面貌去記住她。”

“而你最好的朋友林酌梔,就真的從世界上消失了。”

比神歡坐著,等到她以為不會有回應的時候,虞梔才終於張口說話。

“你是怎麽想到這些話的?”她的嘴唇很容易起皮。薄薄的皮隨著動作被扯動,像烈日下被暴曬而幹的沾水紙巾。她太久沒說話喝水了。她睜開眼,黑色的眸子凝視著天花板。

“……莫名想到的。”

比神歡緩步走上前,把一根粉白色的手鏈輕輕放在她的手心。虞梔虛虛握了一下,梔子花的形狀紮進手裏。虞梔被救起來後,這根鏈子滑落掉在了地上,最終被胥清蕓撿到了。這根手鏈胥清蕓認識,虞梔和林酌梔都有一條,是梔子花。

“活人可以回憶死者,而都死去之後,緣深緣淺,統統消散。來世再見,也只是陌生人。你們不會再有過往,更不會再有將來。”

“甚至於……沒有來世,不會再見。”

“你舍得嗎?”

有眼淚滑落,虞梔偏過頭去,把自己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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