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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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聞天語

會議室

鍵盤聲不斷,書頁聲輕響,它們與講著PPT的人聲交織,並不算刺耳。這是每周都聽的,可舒雅茹此刻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開會前那句罵人話,是她幾年來少有的失態了。

“舒總。”旁邊的秘書註意到了她的走神,小聲地提醒了一句。

舒雅茹猛地回神,還好匯報的人依舊,一切都未受到幹擾。精致的指甲掐進掌心,她再次暗示自己集中註意力。

冷靜,騙子而已。都是假的。

已經上當受騙過一次,就不能有第二次。

簡明做了最後的總結和規劃,舒雅茹宣布會議結束。

走出會議室,她和身邊人交代著接下來項目的事,自若走過這每日看作t臺的路,要往自己辦公室走去,卻有員工匆匆忙忙而來。

“舒總,有人找你!”

語氣急迫,像有要事。舒雅茹皺眉往側看,便越過她看見了她身後的藍色制服。

那三人向她出示證件:“你好,警察。”

她楞在那,心裏有莫名的預告——有事要發生,那將改變她的一生。周圍議論聲四起,那三人中的一人便擺擺手,“大家不用緊張,不是什麽大事。”

他又看向舒雅茹,“舒女士,穗區那邊有您女兒的事的新進展。”

“還麻煩您過去一趟。”

水波翻湧成巨浪,像巨船即刻翻倒,舒雅茹被這一句話壓住,任水溺進胸腔,不得動彈。

但沒事的。因為她很快就會獲得新生。

警車停在樓下不顯眼的地方,舒雅茹被邀請上車。

“警察同志,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她剛落座便急忙問。

“縱火案還能有什麽新的進展,難道,難道那是人為縱火?”舒雅茹其實有想過這種可能,但調查結果顯示,就是意外失火,一切不過都是她的胡思亂想罷了。

如今快一年了,突然說有了新進展,難道是調查出來非人為?

她有些著急,但仍保持著優雅得體。而對面的警察卻只是掏出幾份資料,讓她先簽字。舒雅茹接過來看,是保密協議。她警惕看了三人好幾眼,又審過沒有奇怪的條約,方才簽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警察同志。”她又問。

他們將資料收好,方才答她。

“舒女士,您剛才的問題,我們並不知情,也很難回答。”

“我們隸屬於湛區聞天語派出所,負責配合聞天語機構工作,剛剛給您打電話的,是聞天語粵區分部負責天語任務的工作人員。”

“天語任務是人魂溝通,換成您更能聽懂的話,叫人鬼交流。”

“意思就是說,您女兒要見您。”

“她有話想對您說。”

舒雅茹呆楞在那,卻漸漸蓄出淚來。聞天語?她腦中響起剛剛電話裏的男聲與女聲,他們與面前人一起,重重覆覆地講著這三個字。

她忽然在一瞬之間懂了這三個字。

聞此言,確實,如聞天語。

接過警察的手機,舒雅茹緊張地等待著視頻那側接通。

如她所願,確實很快,不過接視頻的那漂亮女子正在吃午飯,她看著年輕,手忙腳亂,好像很茫然無措的樣子。

“這是什麽啊崇池?”她小聲急問旁邊的男子。

“天機,八方寧和聞天語專用的交流軟件,之前幫你下的,不是讓你多用用熟悉熟悉嗎?”那男子小聲答她,然後接過了手機。

“不過怎麽打你這來了,我讓他們有事找我的啊。”他也小聲嘟囔著。

“我又不用幹活我怎麽熟悉嘛。”那女子小聲找補。

不再閑聊,那叫崇池的男子擺正鏡頭,問她道:“您好?”

舒雅茹聽出來了,這便是剛剛給她打電話的兩個人。她急忙回道:“您好您好。”

“我是舒雅茹,舒年的媽媽,我的女兒是在您們那是嗎?”

“哦,是您啊,”崇池便點點頭,“是的,她的魂魄在這。”

“我們兩個和另外三名同事是這個任務的負責人,我是崇池,”崇池自我介紹,然後將鏡頭拉向那女子,“她叫比神歡。您明天在聞粵大樓的一樓等我們就行了。”

“不用明天的,”舒雅茹忙道,“雖然沒有航班了,但開車五個小時就能到穗區的。”

“不行哦舒女士,我們那個時候已經下班了。”

舒雅茹敏銳地感覺到了比神歡語氣裏的不悅,她毫不猶豫道歉:“抱歉比小姐,剛剛在電話裏罵您是我的不對,請您不要因此生我的氣。”

“我不是故意的,是因為之前真的有人拿年年的事騙過我,我才這麽激動的。”

“實在對不起您,對不起!”

“這麽慘?”比神歡一楞,替舒年心疼起她媽來,也確實消了氣。不過她摸摸下巴,道,“你想太多了吧,我才不會因為生你的氣故意為難你呢。”

“我是好人好吧。”比神歡眼神看向崇池,點他。

她真是奇了怪了,崇池組燒烤局幫她商量偷懶,舒雅茹懷疑她生氣故意為難人,她就看著那麽壞,那麽沒底線嗎?

崇池懂了她的意思,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別過臉去。

不過崇池還是不一樣的,崇池是好心。比神歡想罷,便繼續對舒雅茹說話,“我們聞天語沒有雙休,連單休都沒有耶,要個按時下班很過分嗎?”

真是的,要不是知道聞天語確實人手不足,比神歡都要為沒有雙休這事鬧去勞動仲裁了。

“不過分,不過分。”看她的確不是故意為難人的樣子,舒雅茹松了一口氣。

“那我能先看看年年嗎?”她小心問。

“不能。”

這話是崇池說的。見舒雅茹表情又緊張了起來,他立刻解釋,“也並沒有為難的意思,我們組織的規定就是不行。”

非特殊情況,除了收集魂魄之時,天語司的任務對象不可以出現在聞天語和終相聞大樓外的任何地方。哪怕是視頻。

“請您耐心等候吧。”

“舒年她,已經等了快一年了。只是一天的話,我相信您可以的。”崇池最後道。

舒雅茹點點頭,電話掛斷,她呆呆望著屏幕。良久,她離開警車回了辦公室。同事們或好奇或關心前來詢問,可舒雅茹沒有精力回答。一個人的辦公室裏,她用紙壓著眼睛,水珠沁透薄薄的紙,透出暗色的斑塊。

一年了。

年年……你究竟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呢?

或許是怨恨嗎?年年。

“快點啊,只有五分鐘。”雷迎爍把門打開。

“知道了知道了。”

得了允許,完成今日交談的陳星雪又進了舒年那屋。雖說只有五分鐘,但也是破例了,而且這次五人小組要全程看著,就像天語任務一樣。

陳家父母也在,他們也來看看。

“她好像不喜歡貓?”看陳星雪繞過那些貓的表情有些嫌棄,蘇嘉佟問了一嘴。

陳澤恒點點頭,“嗯,小時候她撿回來的貓把我倆抓傷了,她就不喜歡了,把貓送人了。”

原來是這樣啊。幾人點點頭,繼續看內室。

“你好啊,舒年。”

“星雪姐姐!”

陳星雪同她用力拍掌,“我聽他們說了,你明天就能見到媽媽了,怎麽樣,激動嗎?”

“激動!”

舒年在她身邊一蹦一跳起來,她與陳星雪相處時,總有種說不出來的輕松,就像,就像在和同齡的小朋友玩一樣!

“星雪姐姐我跟你說,我開心地都坐不住了,我一直蹦啊跳啊,貓貓們都被我鬧騰壞了,都不想理我了。”

“但我還是好開心,我明天就能見到媽媽啦!”

芝麻丸子怏怏,涼拌菜以尾遮眼,處處癱倒,確實如舒年所說,都被鬧騰壞了。真菜。陳星雪在心裏笑話它們。

“明天就是我最後一次天語交談了,到時候你就見不到了我了,所以我特地來跟你告個別。”

“這樣嗎?”舒年垂頭,明顯情緒下落不少,“……我到時候是不是也會這樣離開媽媽呢?”

明明還未見面,卻已開始擔心離別。

陳星雪卻只是很快地湊近她的耳朵,用最小最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這聲音小到收音錄不進去,專門記錄的蘇嘉佟也完全沒聽見。但這插曲太快,裏面的人已經又說起別的來了。

“老想這些做什麽呢是吧,”陳星雪拍了她的肩一下,“你不是說怕背信給媽媽聽的時候緊張卡殼嗎?怎麽樣,想到什麽解決方法沒有?”

“還沒。”

於是她們又就這個問題聊了起來。五分鐘好快好快,她們剛商量出結果就到時間了。

“那再見了,貓貓公主。”

“再見,星雪姐姐。”

二人鄭重握手。

“要記得我說的哦。”陳星雪往外走去,最後道。

舒年摸摸耳朵,剛剛陳星雪湊過來說話的觸感仍存。

——只要沒有遺憾,離開便也不再可惜。

她又在心裏念了幾遍這頗有哲理的話。

這一夜於某些人而言格外漫長。

於某些人而言,卻又好快好快。

因為舒年的任務也要開始了,所以“聞天語·陳星雪”的最後相聞被挪到了上午,陳澤恒和陳梓暖睜著眼,失眠的夜本該難耐,他們卻仍覺得一眨眼便到了天明。

“爸比媽咪,你們好像兩只大熊貓哦!”一見面,陳星雪便指著他們二人的黑眼圈笑。

“那你就是我們生的小熊貓。”陳梓暖寵溺笑著。

他們又聊了起來,陳星雪把剩下的事安排的明明白白——“以後每半年來看我一次就可以了,太常來我會看膩你們的,你們不來我又會想你們的。”

“把我的小寵物都放生了吧,回歸自然體驗生活。”

“爸比要好好努力把聞天語花出去的錢掙回來哦,媽咪也是,但不要再熬夜了,黑眼圈一點都不好看。”

她不像是去輪回的,像是去秋游的。

她的腦子裏好像沒有死亡的概念。

陳澤恒和陳梓暖想著,舒心不少。他們點點頭,一一應下,又叮囑她,入輪回時一定要小心謹慎,不要出什麽岔子。

“我們也不了解這些。”

“你自己要好好的。”

“知道啦知道啦,放心吧爸比媽咪。”陳星雪拍著胸脯保證。

在最後的時間裏,他們仍舊是歡樂的。

而此刻警鈴聲響起,鳥蟲組合在外室看著,八號小組進了內室——該送陳星雪入輪回了。

她看向他們三人,最後抱了一下父母。

她的聲音難得小而溫柔。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一直以來對我的包容,讓我能舒舒服服地做自己。”

“下輩子我一定會生兩個的,到時候你們來做我的孩子,換我來寵你們。”

她退回去,用難得含淚的眼睛看向陳家父母,“要多活幾年哦,我三十多才生孩子呢,太早了我可不生的。”

“好。”陳家父母也笑著點點頭。

距離被八號小組拉開,雷沈站在陳星雪身側,蘇嘉佟歉意地微鞠躬,把陳家父母攔在遠遠之處。

符咒逐漸生效,陳星雪也漸漸消失,在亮堂的光線下變得透明。

“要再見哦爸比媽咪。”她最後說道。

遙遙相望,自此,不覆相見。

陳家父母依舊笑著點點頭,卻在她徹底消失那一瞬,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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