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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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逢煊早上想給衍衍蒸個雞蛋羹當早餐,結果水放少了,火候也沒掌握好,最後弄出來的蛋羹又老又幹,表面布滿了蜂窩眼。

他撐著竈臺,盯著那碗失敗的成品,眉頭微微皺著,心裏有點納悶,明明步驟都按記憶裏來的。

等衍衍自己揉著眼睛睡醒後,他利索地給孩子穿好衣服,二話沒說,牽著他就出了門。小區門口那幾家早餐店,他早就混熟了。

突然帶著個明顯不是鄰居家的小孩出現,立刻就被住在樓上、那位熱衷給人說媒的阿姨看見了。阿姨快步走過來,照舊熱情地推銷,說她手頭有個特別能幹的Beta姑娘,不介意對象在家操持家務,正好互補。

這位阿姨住在逢煊樓上,有一次半夜家裏水管爆了,水一直滲到樓下逢煊的天花板。老兩口找不到半夜上門的維修工,逢煊就上去幫忙修好了。從那以後,阿姨見他總是一個人,就老惦記著給他介紹對象,逢煊有幾次在樓道裏看見她都繞著走。

阿姨正說得起勁,目光一轉,落在他手邊那個正抱著牛奶瓶、長得粉雕玉琢的小孩身上,楞了一下,問逢煊:“誒,小逢,這孩子是……長得可真俊啊。”

逢煊還沒來得及開口,衍衍擡起小臉,對著阿姨口齒清晰地說:“奶奶,我是爸爸的小孩。”

說完,就把小腦袋耷拉下來,一個勁地往逢煊懷裏鉆,只露出毛茸茸的發頂。

逢煊對上阿姨瞬間寫滿震驚的眼神,只能點了點頭,承認道:“……是我的。”

那阿姨只驚訝了一瞬,隨即皺起眉頭,用一種重新評估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逢煊一遍,點評道:“小逢啊,你這……二婚還帶個孩子,那個姑娘那邊恐怕就有點難辦了。不過沒關系,阿姨手頭上還有幾個別的資源,條件放寬點的。”

逢煊抱著懷裏軟乎乎的小身子,看著阿姨認真盤算的樣子,徹底默然無語:“…………”

衍衍忽然湊到他耳邊,小手摟著他的脖子,聲音帶著點吃飽後的困倦:“爸爸,我吃飽了,想睡覺。”

逢煊便抱著他跟那位還在琢磨“資源”的阿姨匆匆告辭。往回走的時候,衍衍被他抱了一段路,就在他懷裏扭了扭,小聲說要下來自己走。

逢煊於是把他放下,牽住他那軟乎乎的小手。衍衍邁著小短腿,走幾步就要仰起頭,黑亮的大眼睛偷偷看逢煊一眼,那眼神裏像是藏著話。

逢煊實在沒法忽視那頻繁投來的、帶著點探究和猶豫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怎麽了?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嗎?”

衍衍像是被說中了心事,小嘴巴動了動,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頗有點欲言又止的模樣。

逢煊心裏忍不住想,這孩子,性子似乎有點悶,話不多。

午飯也是在外面解決的。

下午,逢煊陪著衍衍在客廳看動畫片。因為他家的沙發對於四歲的孩子來說有點高,他註意到衍衍每次上下都需要手腳並用地爬。於是下午,他找來幾塊堆在樓道裏的廢舊木板,敲敲打打,給衍衍做了把專屬的小椅子,還在上面鋪了個柔軟的舊墊子。

衍衍看起來很喜歡這份簡單的禮物,興奮地在小椅子上爬上爬下,然後仰起臉對逢煊說,明天可以陪爸爸做爸爸喜歡的事。

逢煊聽了這話,心裏微微一動。他開始認真地收拾漁具,往背包裏塞了點水和零食,然後就帶著衍衍出門,去了他常去的那個河岸邊釣魚。

經常和逢煊一起釣魚的老林大爺,是個性格有點欠欠的Alpha,看見逢煊抱著個小熊、還帶著個這麽漂亮的小孩,眼睛立刻亮了,像大灰狼看見了小白兔,湊過來就開始盤問。

“喲,小朋友,今年幾歲啦?以前怎麽沒見你跟小逢來過?長得這麽俊,你叫逢煊爸爸,你是不是還有個Alpha爸爸,他怎麽從來沒露過面?是不是特別不招人待見啊……”

逢煊見老林越說越沒邊,越說越離譜,實在聽不下去了,皺著眉頭打斷他:“你閉嘴吧,少說兩句。”

逢煊原本還想示意衍衍不用理會老林的胡言亂語,誰知衍衍只是皺著小眉頭,緊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那沈靜的模樣,完全不像個四歲孩子。

逢煊心裏不免咋舌,喬星曜那個一點就炸的炮仗性子,到底是怎麽養出這麽個穩如磐石的兒子來的?

結果沒消停多久,逢煊只是走開幾步去給衍衍買了瓶水,再回來時,就看見剛才還繃著小臉的孩子,情緒像是終於決了堤,一見到他,立刻撲進他懷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父親……父親說過,不能在爸爸面前提他的……那個壞人,還一直提父親……”

衍衍把臉埋在他頸窩,委屈得不行。

逢煊楞了一下,看向旁邊的老林。老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一臉心虛,試圖補救:“小朋友別哭了,是爺爺不好,爺爺不說了,請你吃糖好不好?”

衍衍的小手緊緊攥著逢煊的衣角,逢煊彎下腰把他整個抱起來。

這一哭起來就沒完,逢煊憑著以前帶弟弟妹妹那點有限的經驗,抱著他轉過身,避開老林的目光,臉頰貼著衍衍濕漉漉的小臉,放軟了聲音哄他:“可以說的,沒關系的。別哭了,好不好?”

衍衍在哭泣的間隙,還特意擡起淚眼朦朧的小臉,抽噎著確認:“真的……真的可以說嗎?那爸爸……你會不會傷心?”

就這一句話,讓逢煊此刻真切身體會到了血緣的奇妙。

這孩子,他一天沒帶過,當初更是因為喬星曜而心存芥蒂,加上自己狀態極差,根本無暇他顧。可現在看著懷裏這軟乎乎、還惦記著他會不會傷心的一小團,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泡軟了,化成了水。

“可以說的。” 他重覆道,聲音比剛才更穩了些。

衍衍謹慎地觀察著逢煊的表情,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騙人,隨即小臉苦惱地皺了起來:“可是父親讓我一定不要在你面前提他……他說你會很難過,很傷心。衍衍不想讓爸爸難過。”

逢煊像是忽然間明白了這孩子很多次欲言又止是因為,他低頭,輕輕親了親衍衍還掛著淚珠的臉頰,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可以說的,衍衍想說什麽都可以。”

衍衍哭得小臉濕漉漉的,跟被水洗過一樣。情緒發洩完了,又後知後覺地感到害羞,把發燙的臉蛋死死埋在逢煊肩頭,不肯擡起來。

之後就跟逢煊身上裝了磁鐵似的,逢煊走到哪兒,他就邁著小短腿跟到哪兒,緊緊抱著他的腿。過了好一陣,才總算放松了些,被旁邊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孩吸引,跟著跑去一邊蹲在地上,專心致志地掏石頭、玩沙子。

逢煊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衍衍玩得身上發熱,他就走過去幫他把外套脫了,疊好抱在自己懷裏。

老林看見衍衍小手沾了泥,自己用袖子擦汗,不小心摔了一跤,逢煊也只是在原地看著,等孩子自己拍拍膝蓋上的灰繼續玩,絲毫沒有上前幹涉或責備的意思,便打趣道:“這小家夥被他那個Alpha爸爸養得這麽精細,要是看見你這麽‘放養’,能沒意見?”

老林這話倒是沒說錯。

喬星曜確實給了逢煊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註意事項,差點讓逢煊沒繃住表情。

連這幾天的衣服都一套套搭配好,整齊地放在行李箱裏。跟眼前在沙地裏打滾的衍衍一比,那些精心準備的衣物,確實顯得格外上檔次,洋氣得不食人間煙火。

吃穿住行,喬星曜恨不得把所有細節都囑咐到位,密不透風。

逢煊看著玩得正歡的孩子,語氣很淡地回了一句:“……是他自己非要送過來的。”

所以,現在孩子在他身邊,怎麽養,就是他的事了。

因為分了心照看孩子,逢煊今天只釣上來一條小小的鯽魚,在桶裏撲騰著。

衍衍湊過去看,小嘴裏驚奇地“哇”了一聲,結果身子往前探得太猛,差點一頭栽進桶裏,幸好逢煊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了回來,只是額前的頭發還是濕了半截。

逢煊又是擦又是吹,忙活了好一陣,才把頭發弄幹。

回去的路上,逢煊特意去小店買了個透明的玻璃小魚缸,把那條唯一的小鯽魚養了起來,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經過一下午的瘋玩,喬星曜精心為兒子搭配出的那種“精致小王子”風格早已蕩然無存,徹底演變成了活潑又接地氣的“野孩子”風。晚上給他洗澡的時候,逢煊一邊往他身上撩水,一邊囑咐他,不要把今天差點掉進魚桶的事說出去。

衍衍坐在滿是泡泡的浴盆裏,仰著小臉,表情很認真:“我知道要保密。是衍衍自己不小心,不怪爸爸,父親說了,讓我要聽爸爸的話。”

逢煊給他打泡泡的手頓了頓,面色有些覆雜,輕聲問:“是誰教你……叫我爸爸的?”

“父親教的,小姨和舅舅也這麽說。” 衍衍扳著手指頭數,然後擡起濕漉漉的眼睛,帶著純粹的困惑,“父親說爸爸要工作,所以不能跟我們住在一起。父親也要工作。大人為什麽一定要工作呢?爸爸,你什麽時候才能工作完,跟我們住一起啊?”

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有些急切,又帶著點小小的委屈:“父親說,只要衍衍乖乖的,爸爸就會回來看我。衍衍已經很乖很乖了,父親說的,衍衍都做到了。”

逢煊聽著孩子稚氣卻認真無比的話語,感覺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連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沈默了幾秒,才伸手,輕輕摸了摸衍衍溫熱的臉頰,聲音低啞:“……衍衍很乖,真的很乖。”

衍衍的話匣子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張口閉口都是“父親”怎樣怎樣。逢煊這才發現,這孩子其實話挺多的,之前那副安靜模樣,純粹是為了遵守不在他面前提起喬星曜的約定。

頭兩天,可真是把他憋得不輕。

聽著他小嘴不停地講喬星曜的事,逢煊心裏不可能不膈應,像有根細刺紮著。但在一個才四歲的孩子面前,他這點情緒還是能勉強壓下去,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晚上,逢煊在洗手池邊給衍衍搓洗玩臟的衣服,衍衍就搬了個小凳子踩上去,拿著張紙巾,踮著腳非要給他擦擦根本沒有汗的額頭,嘴裏還念叨:“爸爸,你好辛苦啊。”

到了最後一天,逢煊想著帶衍衍去游樂園好好玩一次。

一想到小家夥馬上就要被接走,他心裏就跟突然缺了一塊似的,空落落的。

看吧,當初就不該輕易松口。現在分開在即,才知道有多舍不得。

他打電話問談真,游樂園裏哪些項目適合四歲小孩。談真在那邊興奮地說,能不能帶他一起去:“逢哥,我都好久沒去過游樂園了!帶我去吧,我挺招小孩喜歡的,還能幫你搭把手看孩子。”

逢煊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好吧。”

等他們到了游樂園,談真友好地朝衍衍伸出手,想牽著他。

衍衍看著前面走過的一家三口,那個小朋友就是一手牽著爸爸,一手牽著媽媽。

他立刻警惕地看了談真一眼,迅速把小手縮進袖子裏,然後用兩只胳膊緊緊抱住逢煊的腿,把臉埋起來,一副拒絕交流、嚴防死守的姿態。談真大受打擊,難以置信。

“怎麽會這樣!我以前在親戚家可是孩子王,很受歡迎的!”

逢煊正低頭認真研究游樂園的導覽圖,完全沒註意到身邊這一大一小暗中的交鋒。

而在不遠處,一個戴著墨鏡、用報紙半遮著臉、身穿黑色衛衣的高大Alpha男子,裝作路人慢悠悠地晃過。看到這一幕,他藏在墨鏡後的眼睛亮了亮,內心默默給兒子點了個讚:幹得漂亮!不愧是我兒子!

因為衍衍年紀小,很多刺激的項目都不能玩。逢煊帶著他玩了旋轉木馬、小火車之類溫和的,發現他格外喜歡碰碰車,撞來撞去笑得特別開心。

“爸爸,我可以再玩一次嗎?”衍衍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問。

逢煊看他這麽興奮,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這麽喜歡啊?好。”

後來逢煊買了兩個甜筒冰淇淋,遞了一個給談真。談真接過來,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的紅,小聲說:“謝謝逢哥。那個……你要不要嘗一口我的?”

逢煊剛想搖頭拒絕。

旁邊的衍衍立刻把自己的甜筒舉得高高的,努力踮起腳,非要遞到逢煊嘴邊:“爸爸,吃我的!我的給你吃!”

談真看著小家夥那充滿“占有欲”的舉動,一時語塞:“……這小孩……”

他該不會是……看出了點什麽吧?

據說不遠處的小廣場有花車巡游表演,人群開始從四面八方湧來,逐漸變得擁擠。

逢煊把衍衍抱了起來,護在懷裏往前走了幾步。忽然,他餘光不經意地往回一瞥,覺得不遠處那個高大的身影有些說不出的熟悉。

他皺著眉仔細回想,似乎早在樂園門口時,就隱隱約約瞥見過這個影子。心裏猛地一沈,猜測這恐怕又是喬星曜派來盯梢的人。這種如影隨形的感覺讓他非常不舒服。

那人似乎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註視,立刻轉身,逆著人流的方向快步離開。衍衍不知為何,也睜大眼睛盯著那個方向。

逢煊沒多想,抱著孩子立刻緊隨其後追了上去。眼看快要追上,他伸手拍向那人的肩膀,同時出聲:“請問你……”

那人猛地回頭,反應極大地掙開他的手,仿佛他的觸碰是什麽滾燙的東西,腳步倉促地往後退。與此同時,他頭上衛衣的帽子滑落下來,只聽“噗通”一聲悶響,伴隨著周圍人群的驚呼,他竟直直掉進了旁邊的景觀水池裏。

水池水位不算太深,那人很快從水裏掙紮著站起來,水珠從他頭發上不斷滴落。他伸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墨鏡不知道掉哪裏去了,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消失殆盡。他的臉完全暴露在光線下,和逢煊驚愕的目光直直對上。那張臉依舊精致出眾,歲月似乎並未減損半分,反而沈澱出某種更深邃的味道。

衍衍在他懷裏驚喜地叫出聲:“父親!”

掉在水裏的人,也就是喬星曜,立刻看向逢煊,聲音帶著點狼狽,急急地解釋:“我……我不是故意出現在你面前的!”

時隔四年,逢煊和喬星曜的第一次正式見面,是以喬星曜如此狼狽不堪的姿態作為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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