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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一放手,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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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一放手,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喬星曜整個人都楞住了,像是被什麽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知道自己以前幹的那些事足夠混賬,足夠傷人。

柳玟已經懶得去顧及這位雇主那岌岌可危的心理狀態了,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治療心理創傷,最理想的方式就是遠離刺激源。你沒發現嗎?他每一次情緒失控,每一次病情反覆,根源都在你這裏。甚至他內心的自殺傾向,從來就沒有真正消失過。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只要有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逃離你身邊,不惜任何代價。”

她看著喬星曜驟然收縮的瞳孔,語氣更沈了幾分:“是不是非要鬧出人命才肯罷休?喬先生,你有沒有審視過你自己?你的狀態,同樣非常不對勁。”

喬星曜沈默著,沒有反駁。

更多的是一種茫然的空洞。

他一直都是這麽過來的,強硬、掠奪、掌控,從來沒有人明確地告訴過他,這樣是錯的。

直到逢煊看他的眼神裏只剩下厭惡和恐懼,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錯了。

他最近其實想了很多,反覆回想以前是怎麽對待逢煊的,也想過以後絕不能再那樣。

逢煊夜裏又開始被噩夢糾纏,孩子在隔壁也哭鬧不休,之前明明很安靜。

有一次逢煊半夜發起高燒,孩子的啼哭也徹夜不停,喬星曜被這兩種聲音夾擊,覺得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

他聽老管家說城外有座寺廟很靈驗,便真的開車去了。在廟裏,他求了兩個三角形的紅色護身符,說是能鎮壓夢魘,保佑安眠。他放下所有身段,規規矩矩地跪在蒲團上,一步一叩首,極其虔誠地求了兩個,大人一個,小孩一個。

他怕逢煊發現後會直接扔掉,只好偷偷地,將那個寫著逢煊名字的符咒,塞進了他枕套的深處。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那之後,孩子夜裏的哭鬧確實少了些。可逢煊,依舊夜夜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我才是他這麽久以來,揮之不去的噩夢。”

喬星曜腦子裏亂糟糟的,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逢煊抱著他哥的骨灰盒義無反顧跳下河地瞬間,手腕上那些縱橫交錯的痕跡,是他自殘留下的,還有些是爭執推搡間造成的……

可最初那個會對他露出溫和笑意的人,怎麽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滿身傷痕,一心只求解脫。

他大腦一片空白,站在那裏,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

有時候他自己也覺得像在做一場荒誕的夢,怎麽當初好好的一切,就變成了現在這樣?

深夜,喬星曜紅著眼圈坐在逢煊床邊。他用力摟著懷裏的人,身體緊貼著他,幾乎是咬著牙,聲音低啞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問他:“逢煊,你他媽到底在跟我擰什麽?你到底想要我怎麽樣?你說啊,你他媽說出來!”

逢煊還沒開口,喬星曜自己的聲音裏反倒先帶上了點難以言說的委屈。

逢煊的聲音卻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想你去死。”

喬星曜聽到這話,整個人當場就僵住了,心臟猛地一沈,像是驟然墜入冰窟。他終於切身體會到,什麽叫做心如刀絞。

逢煊以為喬星曜看他的目光會立刻變得兇狠,泛著血光,恨不得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可喬星曜只是用一種全然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戾氣的眼睛此刻像破碎的琉璃,仿佛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句話。

他像是沒聽懂,又追問了一遍,聲音都在發顫:“……為什麽?為什麽啊?”

逢煊回答得很簡單,只有三個字:“我恨你。”

他恨他對他做過的一切,恨他過去的威脅逼迫,恨他在自己失憶、毫無選擇的情況下,強行將一個孩子帶到這個世上,恨他非要自己給孩子取名,恨他非要自己承擔起這份根本不願面對的責任。

喬星曜心裏還抱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知道,我知道你恨我……那現在,現在你是不是……已經不想死了?”

逢煊的頭很痛,他每天都晝夜顛倒,總是要熬到疲憊的極點才能勉強睡著一會兒,偏偏還有個人,不肯放過他,非要吊著他這口氣。

他閉上眼,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想要徹底解脫的渴望:“我只是……不想死在你這裏而已。”

喬星曜像是被那句話抽走了所有力氣,臉色瞬間褪得慘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幾乎是踉蹌著轉身逃出去,倉促間甚至帶倒了小茶幾上的水杯和藥瓶,東西嘩啦啦摔了一地。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會煩躁地再補上一腳,發洩心頭那股無處可去的暴戾。可這次,他只是手忙腳亂地蹲下身,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件撿起來,胡亂擺回原位,這動作帶著前些日子養成的習慣性,總是不自覺地收拾好逢煊砸在地上的所有物品。

做完這一切,他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像是身後有什麽在追趕。

逢煊原本以為,依照喬星曜以往的性子,聽到那樣的話,反應會異常激烈,甚至可能對他動手。

可他什麽都沒做。

柳玟平時很少主動在治療中提及喬星曜,但這一天,她卻頻繁地把話題引到他身上。

逢煊感到一種深切的疲憊,他閉上眼,聲音帶著懇求:“柳醫生,在你這裏……能不能讓我消停一會兒?我不想談他。”

柳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他的這種……‘喜歡’,確實讓人感到沈重,難以承受。”

逢煊聽了卻忍不住反駁,語氣有些激動:“他不喜歡我……他恨我。”

柳玟臉上露出些許詫異。逢煊見她不信,覺得這件事必須說清楚,情緒有些混亂地解釋:“他就是想折磨我,報覆我……你根本不知道他……他都對我做過些什麽。他估計就是心理變態,自己不好過,也絕不讓別人好受。”

“我們之前明明都已經那樣了……他還能……還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騙我生下孩子……他就是這輩子都不想……不想放過我……”

“可是,報覆一個人,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柳玟輕聲反問,目光平靜卻帶著穿透力。

那目光讓逢煊頭皮有些發麻,他急忙辯解:“有的……就是有的!世上哪有這樣喜歡一個人的……”

這話剛說出口,逢煊自己先楞住了。

因為以喬星曜那個瘋子的邏輯,或許……真的有可能。

逢煊以前總覺得,他和喬星曜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毫無共同語言。也就是在床上,兩人還算放得開。但顯然,他們的關系也僅限於此,甚至更糟。

可如果真像柳玟暗示的那樣,報覆一個人,真的需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僅僅是想到“喬星曜可能喜歡他”這個假設,逢煊就覺得頭腦裏一片空白,耳朵裏嗡嗡作響,甚至湧起一股不敢深究的恐慌。

他總得為喬星曜對他做的那些事,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恨”這個理由,似乎一直都很說得通。

哪有……哪有人是這麽表達喜歡的?

逢煊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嘲諷意味的笑:“不,他不喜歡我……我們剛認識那會兒,我給他當助理。他脾氣壞透了,霸道,專橫,跟他說話做事必須小心翼翼,捧著哄著,所有人都得順著他的心意。稍微讓他抓到一點錯處,他就毫不顧忌地罵人撒氣,從來不管別人難不難受……自大妄為到了極點。後來發生了一些事……他更是恨不得殺了我洩憤。”

“我能怎麽辦呢?” 他聲音低了下去,“就算他喝醉了強迫我,我也只是個沒背景沒勢力的Beta,不能拿他怎麽樣,只能自認倒黴。後來我有求於他,只能跟他做那種交易……我覺得很恥辱,但那是我自甘下賤。可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壓抑,喘不過氣。那段時間,連天在我眼裏都是灰敗的,每一天都難熬得要命。”

“後來我自己都不想活了,他明明要跟別人結婚了,也答應我交易結束了,卻又在那種情況下把我救下來。我覺得我不欠他什麽了……可他還是要變著法子地折磨我,侮辱我。”

逢煊越說越激動,語速加快,語氣也變得很重。自從記憶恢覆後,他表達順暢了很多,那些積壓的情緒仿佛找到了出口。

“他那樣的人,怎麽可能懂得喜歡別人?他的性格早就定型了,頂多就是Alpha基因裏那股不可一世的占有欲在作祟,不允許任何人忤逆他,脫離他的掌控。我連自己的生死都操控不了……我甚至無法想象,他腦子裏怎麽會有那麽多……折騰人的手段。我被他踩在腳下,已經快要窒息了。他控制我的家人,現在又想用孩子綁住我。有時候被逼到極點,我都想幹脆跟他同歸於盡算了……可我又實在不想跟他死在一塊兒。我真的受夠了,受夠了他那種極端、偏執、毫無轉圜的樣子。”

“喬星曜……他根本就是個怪物。”

“我真的受夠了。”

逢煊臉上帶著徹底的絕望和灰敗,把平生從未在背後議論過人的話都說了出來。最後,他又低聲重覆了一遍,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他恨我,不是喜歡。”

而在房間外面,喬星曜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眼底紅得嚇人,血絲蛛網般蔓延開。

他的一只手還無意識地貼在門板上,仿佛耗盡了最後一點支撐的力氣。他就那樣僵立著,直到此刻才遲鈍地發現,自己的雙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最終順著墻壁滑坐下來,蜷在走廊的陰影裏,用手死死捂住臉,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剛從一場溺斃的噩夢中掙脫。

這天,喬星曜端著燉好的湯走進房間,聲音放得極輕,帶著試探:“你弟弟妹妹想來看看你和孩子。如果你不想見,我立刻回絕他們。”

逢煊擡眸掃了他一眼,沒應聲,又低下頭,目光落在手裏那本書上。那是柳玟推薦給他的心理疏導讀物。

喬星曜現在很怕刺激到他任何一根緊繃的神經,立刻接著說:“那我讓他們過幾天再來。孩子的名字……我自己想。你休息吧,我出去了。”

他轉身要走,逢煊的聲音才從後面傳來,沒什麽情緒:“……端出去,我不喝。”

幾天後,逢駿和逢榕還是來了別墅。喬星曜不在,老管家恭敬地接過他們帶來的禮物。

逢駿只看了一眼嬰兒床裏熟睡的孩子,就問:“我哥呢?”

管家引他們看向院子:“先生在那邊曬太陽。”

逢榕小聲問保姆:“我能……抱一下他嗎?”

保姆小心翼翼地把那個柔軟的小小繈褓放入她懷中。逢榕低頭看著嬰兒安靜的睡顏,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哽咽:“寶寶,我是小姨啊。”

逢駿隔著明亮的落地窗,望向院子裏那個把書蓋在臉上、半躺在長椅上的身影。旁邊站著個小女傭,正輕手輕腳地給他蓋好滑落的毯子。

那天,逢駿和逢榕在別墅裏待了近兩個小時,逢煊始終沒有進屋的意思。逢榕難免和保姆多聊了幾句,這才知道,她大哥從孩子出生到現在,沒抱過一次,沒認真看過一眼,甚至連個名字都不願意取。

回去的車上,逢榕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忽然輕聲問逢駿:“二哥,大哥和喬總……他們真的是相愛才在一起的嗎?”

逢駿看著前方,沈默了很久,沒有回答。

那之後,逢駿和逢榕成了別墅的常客。雖然逢煊大多時候不怎麽理會他們,要麽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要麽就坐在院子裏發呆,對周遭的一切都缺乏反應。

崔語竹和熊能俊也時常跑來。

逢煊記得答應過要還崔語竹那把鑰匙。

那天他上樓去以前的臥室取,啞巴女傭默默跟在他身後。路過嬰兒室時,裏面傳來一陣嬰兒細弱的啼哭,他腳步下意識頓住,透過微敞的門縫,看見保姆正給孩子換尿布。

小女傭輕輕推了他一下,示意他開門進去看看。逢煊卻像是突然被驚醒,猛地收回視線,加快腳步徑直朝前走去。

逢煊的生日快到了。喬星曜提前幾天就說要給他一個驚喜。

真到了生日那天,看到是逢駿開車來接他出去,逢煊才明白喬星曜所謂的“驚喜”是什麽,他竟然允許逢駿帶他離開這棟房子,出去過生日。

臨走時,喬星曜顯得異常依依不舍。在車門口,他緊緊拉著逢煊的手,低頭在他冰涼的唇上很快地親了一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發澀:“……生日快樂。”

逢煊身體僵硬,眉頭皺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不適應。

坐進逢駿的車裏,剛駛出別墅區,逢駿就示意他打開手邊的包。

逢煊疑惑地打開,在裏面翻找了一下,指尖觸到了熟悉的硬殼,是他所有的身份證件,還有幾張銀行卡,下面甚至壓著厚厚一疊現金。

“這是……”

逢駿偏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覆雜,聲音卻很堅定:“哥,走吧。”

喬星曜站在別墅門口,看著逢駿的車尾燈徹底消失在轉彎處,腦子裏仿佛有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嗡嗡作響,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

漸漸地,其中一個聲音占據了上風,帶著絕望的嘶吼:你這一放手,就要永遠失去他了!從今往後,你的人生裏再也不會有半點光亮,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濃黑色的痛苦!

喬星曜猛地從原地跳起來,像失控的野獸般直沖向車庫。管家試圖阻攔,卻被他一把推開。

下一秒,引擎發出暴躁的轟鳴,一輛黑色跑車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輪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聲響。

車上,逢煊無意識地揉捏著那些證件和卡片,聲音帶著不確定的顫抖:“可是喬星曜那裏……”

逢駿目視前方,下頜線繃得很緊:“是他親口答應的。哥,我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拿刀捅人的沖動的孩子了。你走,走得越遠越好。”

逢煊聽到是喬星曜自己答應的,一時怔住,有些回不過神。

他們的車快要抵達機場時,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逼近的、咆哮般的發動機轟鳴。

逢駿臉色一變,猛地踩下油門加速。

逢煊回頭,只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跑車像幽靈般死死咬在後面,幾次試圖強行超車逼停他們。他臉色瞬間慘白,手指死死攥緊,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後悔了……”

喬星曜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受傷的右手腕傳來鉆心的劇痛,導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車速不得不慢了下來,很快被前面的車甩開一段距離。

同時,另一輛車追了上來,與他並行。

段亦塵降下車窗,對著他聲嘶力竭地大吼:“喬星曜!你他媽這個瘋子!停車!快停車啊!”

“你是不是非要讓他恨你一輩子才甘心?!”

刺耳的剎車聲撕裂空氣。

喬星曜的車頭猛地一偏,輪胎摩擦著路面,冒出一陣青煙,險險地停在了路邊。

而前方那輛車,沒有絲毫減速,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視野盡頭,仿佛一場驚心動魄的逃亡。

喬星曜頹然地把頭深深埋進方向盤裏,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壓抑已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像一頭受傷的困獸,以此發洩著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徹底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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