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崢嶸歲月(一) 宇宙之外還有宇宙。……

關燈
第106章 崢嶸歲月(一) 宇宙之外還有宇宙。……

我願意將新歷125年稱作硯澤一生中的英勇歲月。在這一年裏, 她試圖探索並向人類展示宇宙真正的結構。而那時還沒有人相信她能成功。

——洛暮

阿德爾瑪,宇宙物質研究所。

陳硯澤關掉儀器,從實驗桌前站起來。她的腳下和桌面上鋪滿了稿紙, 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形。她享受在紙上計算的感覺,屏幕會限制她的想象力。

她踢開攔路的稿紙, 打開實驗室的門走出去。

現在是下午時間四點,離研究所的下班時間還有兩小時。但她今天特意申請了提前下班, 這點令研究所上下都很恐慌——陳硯澤提前下班。

“小陳,今天回去好好休息啊, 休息幾天都行。這段時間你簡直是住在研究所了, 年輕不能這樣熬,身體會垮掉的。”

她在走廊上撞見了所長, 對方端著一盤荔枝, 這是夏季的時令水果。

所長熱情地往陳硯澤實驗服的兩邊口袋裏各放了三顆荔枝,囑咐這位高級研究員珍愛身體。

“知道你導師為什麽給你桌子上放荔枝嗎!”當年洛暮嚴肅地在她的工位旁扒拉荔枝,“三顆荔枝!荔枝, 離職!硯澤啊, 導師這是在暗示你三天後離職!”

“洛暮你這腦袋能不能想點正事!”她勃然大怒。

現在陳硯澤一摸口袋裏這六顆荔枝,心說我果真是被洛暮荼毒不淺, 她滿腦子都是所長六天後獰笑道:陳硯澤,離職吧。

阿德爾瑪的八月正值酷暑, 陳硯澤回公寓換上一身薄紗長裙,戴上遮陽帽,幾分鐘就從科研精英變成了妙齡女郎。她提前訂好的懸浮車已經在樓下等候, 陳硯澤對著鏡子看了一眼,確定自己形象氣質盡善盡美就拎包下樓。

“航空站!不要急,慢慢開, 六點半前到就行。”她上車後囑咐司機。

“好嘞,美女。去接人啊?”

“是的,一個朋友從阿納斯塔西亞過來玩。”

“從阿納斯塔西亞過來,跑這麽遠?”司機大吃一驚,“我們這有什麽好玩的,來的船票貴得要死,而且離戰區又近,你準備帶朋友上哪玩?”

“戰區形勢不是穩定了很多嗎。”陳硯澤說。

“好像是的,最近陸陸續續從前線回來了一些人,說是休假和調換。形勢沒開始那麽緊張了,不用擔心叛軍一下打到阿德爾瑪來。”司機的語氣明顯輕松許多,“況且我們這是主星,前面還擋著兩顆小行星!”

陳硯澤想起她已經快兩個月沒有收到洛暮的信了。洛暮上封信說她要去支援一支部隊,下次寫信會在很久之後,到時候她會告知陳硯澤一件大事。

“我也有大事要告訴你呢。”她說,“這種關於宇宙奧秘的大事,想必你最關心了。”

車窗外的航空站漸漸顯露出輪廓,航空站的客流量比平時少了大半。一方面是佐貝伊德那邊早就停了航班,另一方面鴻溝對岸的星域也鮮少有人願意往這邊來。

“就在八號口這停著,接到我朋友就直接去吃飯。”陳硯澤囑咐司機。

“行嘞!”司機停在八號口的接機處。

車內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陳硯澤是不會主動找話題的人,司機說什麽她應什麽,嗯哦啊三字真言輪番上陣。

這時候遠處的一號口忽然開了,幾位軍官模樣的人從一號口走出來,登上門口等待的軍車,絕塵而去。

司機看著他們,感慨萬千:“那可是專給校級以上軍官開放的口啊,你是沒見前幾天,士兵們都從三號口往後出來,一號口走校級軍官,二號口走尉級軍官。哎喲,那校級軍官就是神氣!聽說家屬坐航班都有優待,票便宜得不行!”

這次陳硯澤沒接話,她飛快地放下車窗,沖八號口出來的人流大喊:“師姐!這裏!”

司機也探頭探腦地朝那邊望去,他看見一個穿著短袖配牛仔長褲的女生,費力地推著兩個行李箱往這邊走。司機心說你們中間究竟誰才是師姐,為什麽師妹花枝招展,師姐樸素如學生。

陳硯澤推開車門沖了下去:“師姐,我來給你拿行李!你怎麽還帶了兩個箱子?重不重啊?”

“箱子不重,重的是托運費。”江風平說,“要命,導師上次和你打視頻時,被你那憔悴勁嚇死了。非說你在阿德爾瑪沒吃沒喝,我一個箱子裝的都是導師給你帶的營養品。”

“老頭就是年紀大了,愛瞎操心,要不要我把托運費轉給師姐你。”陳硯澤笑得倒是真心實意。

“那不用。”

司機下車手腳麻利地幫她們把行李箱搬上後備箱,陳硯澤和江風平坐到後座上,陳硯澤說:“晚上去吃炒菜,一家由我和洛暮雙重認定過的館子。”

“客隨主便。”江風平是隨遇而安的人,“不過洛暮什麽時候回來?我能見到她一面嗎?”

“估計見不上,師姐你就待一周。她如果能在一周內回來,我就把手環吞下去。”陳硯澤幽幽地說。

“洛暮要是回來的話,你要給她說呢。在阿德爾瑪看看能不能找關系,就不要再去前線了。那麽危險,跑去幹什麽?”和陳硯澤相比,江風平明顯對人情世故熟練得多,“花點錢什麽的都無所謂,不夠還有我們嘛。”

“師姐你才是把心都操碎了吧!”

“你們兩個年紀小,哪懂這些。洛暮一腔熱血,你又比較傻,不像蕭然那麽精。嘖,我睡醒的這點力氣都花在給你們操心上了。”

“我比蕭然聰明多了好嗎?”陳硯澤氣急敗壞,“我明明是我們師門最聰明的那個!蕭然剛入學的時候,所有實驗操作都是我手把手帶的,她學得很慢。”

“精和聰明是兩回事,蕭然比你精多了。”江風平一錘定音,“好了,不要跟你師姐爭,我把你們看得透透的。晚上吃什麽菜?”

她們在去年陳硯澤和洛暮去過的那家炒菜館用了晚餐,吃飯的時候陳硯澤頗為唏噓,她也沒想到眨眼間就是一年過去,洛暮的歸來還是遙遙無期。

“你那個課題進展如何?什麽宇宙空間曲率的研究。”江風平問。

“卡住了,頭疼得不行。”

“不是說有篇很棒的論文嗎?沒找到作者探討一下?”

“那篇很棒的論文啊。”陳硯澤說著就郁悶,“作者屬於曇花一現型天才,我看了看她的研究生平,只有幾篇論文。領域集中於前文明和空間曲率的研究上,全都精彩得讓人拍案叫絕。但這些論文都是她年輕時候發表的,後面作者就銷聲匿跡了。”

“能讓你都說天才,那看來是真厲害了。作者叫什麽名字?”

“洛琳。”陳硯澤笑了,“怎麽感覺姓洛的凈出聰明人。真的,師姐,這個人太厲害了。我都覺得可惜!她怎麽不繼續搞科研了?不然絕對是現在數一數二的大牛。”

“要麽是江郎才盡,要麽是厲害的人在哪都發光,轉行了唄。”江風平又想了想,“還有一種可能是結婚生子去了,家庭瑣事很消磨精力的,久而久之也就沒心氣繼續從事研究。”

“無論怎樣都是科研界的一大損失,如果她當年繼續做下去,很有可能這個課題已經被突破了。”陳硯澤長嘆一聲,“我更要以此為鑒,絕不能讓任何事情打擾我的科研。畢竟這樣的天才都杳無聲息了,何況我呢?”

“這麽說你不準備談男友?”

陳硯澤真心實意地說:“如果洛暮是男生,我可能考慮一下。”

“幹嘛把性別卡這麽死呢?”江風平戲謔道,“快上!洛暮今年多大?二十還是二十一?總之是年下呢!你有福氣!”

“不行,做不到。”陳硯澤痛苦地搖頭,“因為我真的很直,洛暮也很直。她是一個看到帥哥就走不動的人,我也是。帥哥是人類的稀缺資源!”

簡單的調侃過後,她們的話題又回到研究上。陳硯澤手頭沒有數據,只是單純地靠闡述來給江風平解釋當下的進展。

“現在最大的難點在於,我沒法進一步獲取準確的數據了。我需要更精密的觀測,也就是說要靠近宇宙邊界一些。盡管阿德爾瑪已經足夠靠近了,可前面還有一個佐貝伊德。”

“佐貝伊德什麽時候能被收覆?拖了快兩年了。”江風平皺眉。

“洛暮說很難,他們最多能做到收覆克拉莉切星,保證阿德爾瑪的安全後就會收手。除非阿納斯塔西亞那邊願意繼續支持。”

“做夢。”江風平嗨呀一聲,“阿納斯塔西亞歌舞升平,隔了道鴻溝,誰在乎這邊。而且現在天災頻發,財政很艱難,賑災金都不一定能撥下去。”

“財政艱難還歌舞升平?諷不諷刺啊。”陳硯澤嘴很毒,“我知道我知道,罵名我來擔,再苦苦百姓!”

“有錢人嘛……世界再怎樣動蕩,也會過得比我們好啦。不用憤憤不平。”江風平看得很開,她繼續替陳硯澤出主意,“能不能考慮發射探測器去邊界?”

“哇!師姐你想得真美!真有錢!發射一個探測器要多少錢啊,還要聯動其他研究所。而且現在哪還有發射探測器的技術,阿納斯塔西亞的衛星都快上不了天了!”

“唉,發愁。能不能提升儀器的精密度?”

“我正在使用的這臺觀測設備市面上已經停產了,因為長久以來需求量為零,這條產業鏈廢掉了。要想重新啟動,恐怕不是我們能做到的。”

“好頭疼啊,我有點懷念二十年前的繁榮期,那時候應該不會有這種問題吧。但它也跟你遺憾的那個洛琳一樣,屬於曇花一現。對了!她說不定就是當年繁榮期湧現出的那批人才。”

“好像解釋得通,時間對得上。”陳硯澤恍然,“估計就是如此了。”

她們探討了半天,也沒有想出解決方案,只好結過賬往陳硯澤的公寓走。

阿德爾瑪這段時間持續高溫,即便到了晚上,街頭依舊悶熱得讓人難受,空氣像是被凝固了一般,連風都帶著股熱浪。她們一人推一個箱子,走得大汗淋漓。

“師姐你這周就跟我一起住,我專門把房間收拾了,你不來我都不想折騰。”

“沒問題,我本來也就是找你玩的。你這周別想工作了,這東西不是一時半會能解決的。對了,你研究它是想做什麽?”

陳硯澤思考了幾秒:“因為我覺得……它牽扯到很多基礎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是我們一直沒有去觸碰的。我覺得很有意思,就像玩游戲時你會忍不住去挖掘它的底層設計一樣。停不下來,令人著迷。”

出於在科研方面嚴謹的天性,陳硯澤沒有對江風平說出她真正的發現。

一個月前,她在校準時空曲率儀時,監測到了一組極其罕見的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自已知宇宙內的任何天體,它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衰減,就像是有什麽巨大的質量體在宇宙的邊緣存在,引發的漣漪順著時空結構擴散而來。

更令人震驚的是,當她用已知的引力公式反推這組波動的源頭時,計算結果卻指向了一個完全超出可觀測宇宙範圍的區域。那裏的時空曲率呈現出與已知宇宙截然不同的常數,就像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空間在碰撞時扭曲的邊緣。

起初陳硯澤以為是儀器故障,她反覆校準,甚至更換了儀器的核心部件,可那組波動卻像幽靈般頑固地存在著。

這個罕見的波動讓她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宇宙之外還有宇宙。

要證明這一點,現有的所有物理公式都束手無策。它們都是為單一宇宙量身定做的規律,根本套不住兩個宇宙相互作用時產生的覆雜變量。

陳硯澤知道自己必須創造一個新的公式,一個能同時容納大宇宙與小宇宙時空曲率參數的公式。

可她缺少數據。

這正是陳硯澤“時空褶皺”理論模型的最初提出狀態,帶著數據缺失的缺憾,但這位人類退化時代最傑出的天才,已然在她的腦海中勾勒出宇宙嵌套的驚人輪廓。

可陳硯澤不知道,她並非第一個提出這個模型的人,也並非第一個知曉這個宇宙秘密的人。

“快開門,硯澤,然後開空調。”江風平把箱子甩到門口,氣喘籲籲地倚著墻壁。

陳硯澤指紋解鎖開門。她在走之前就沒關空調,兩人一進去,涼氣立刻包裹住了她們。

“我覆活了。”江風平長舒一口氣往沙發上一倒。她打量陳硯澤這間單身公寓,發現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廚房冰箱書桌等生活設施一應俱全,室內裝潢樸素。

在窗臺上有個很顯眼的收納盒,就是那種透著“我很高檔,你們不配”的收納盒,與全屋的基調格格不入。

“硯澤,那是什麽?”江風平指著收納盒。

陳硯澤剛把兩個大箱子靠在墻角,聞言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隨即走過去將收納盒拿了過來。她坐到沙發上,江風平也湊過來。陳硯澤輕輕按下側面的隱形開關。

“哢”的一聲輕響,盒蓋彈開,五枚軍功章靜靜地躺在黑色絲絨襯裏上。

“洛暮的軍功章。”陳硯澤說。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軍功章,好漂亮。”江風平欣賞著勳章的光澤,“收好,萬一以後她功成名就了,這就是歷史文物,要放到博物館的東西!”

洛暮能不能功成名就她們現在還不得而知,但至少洛暮已經想好她功成名就之後要做的事情了。

神女關指揮所。

“我要是功成名就了,第一件事就是下令根除形式主義。”洛暮說,“究竟是什麽命令啊,不能直接傳達嗎,非要我親自去師部一趟。師兄,你快來看。”

她向蘇愈出示了一份文件。

文件只有寥寥幾行字。

阿德爾瑪第二師第四團一營三連連長洛暮:

茲令你於8月11日18時前,抵達師部駐96高地指揮中心報到。

不得延誤!

發令人:王敏 新歷125年8月9日

一周前,洛暮等人成功擊退了一次針對神女關的進攻。那是洛暮少有的在以逸待勞,且己方人數占據絕對優勢的情況下參與的作戰。

當時,蘇愈、凱厄斯、周霖、湯雨鴻四位營長都在現場,作戰的戰術部署早已安排得妥妥當當,她所要做的僅僅是專註於戰鬥本身。

戰鬥結束後,神女關這條通道徹底穩固,洛暮和蘇愈所在的兩個營因長期征戰,被暫時命令原地休整。

也正因如此,她又和蘇愈一起看了好幾天的星星,暢談人生。她甚至還去友情參加了蘇愈那個營的拉歌比賽,那三位連長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都很激動。

這無疑是洛暮軍旅生涯中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暫時無需投身戰事,每天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找蘇愈聊天。她甚至滿心希望這段日子能再長些,因為兩人分別隸屬不同的師,如果分開就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度會師。

結果王敏一份命令讓她前去師部報道,洛暮出離地憤怒。

“這其實是好事,證明你們師長很器重你。據我所知,他只叫了你去師部。準備什麽時候出發?”蘇愈問。

“明天早上六點。我剛剛把軍務交接給白越,然後就過來告訴你這件事。”洛暮望著蘇愈,“我一去可能要五六天才回來,我想著多和師兄說幾句話。”

她看著蘇愈,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無法排解的分離之苦。

她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想和蘇愈分開。這幾天她跟著了魔一樣,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思考找什麽理由去見蘇愈。她日記裏寫的全部都是關於蘇愈的事情,什麽和蘇愈探討了某個社會學問題啊,什麽蘇愈喜歡的顏色是藍色。

洛暮甚至悔得肝腸寸斷。那個晚上她擁抱完蘇愈後,居然沒有趁機更進一步。她到現在都想不通,當時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開始和蘇愈大談特談革命友誼,就那樣錯過了大好時機。

-----------------------

作者有話說:

咳咳,退化裏所有的科學理論知識,都是我編的。

洛暮:我真傻,真的。我居然沒有趁著那個時機,和蘇愈把關系確認了。他為什麽不主動一點呢?

硯澤:你撲上去抱了蘇愈,然後開始談革命友誼,還指望人家蘇愈主動,笑死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