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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為了逝去的昨日(二) 但是——啊,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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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為了逝去的昨日(二) 但是——啊,可……

聽到馮·萊恩的話, 洛暮居然大笑起來。

她笑得實在太開心了,笑得發自肺腑笑得真心實意,以至於馮·萊恩一時間愕然地看著她, 好像在看一個瘋子傻子。

笑畢,洛暮猛地擡起頭說:“還以為你會有什麽高見。結果說了半天居然是這一套。我為什麽要擺脫自己的出身, 我為什麽要區分開來?怎麽,你還真覺得自己有個頭銜或者其他什麽亂七八糟的身份就可以高人一等?”

她很誇張地感嘆:“啊!那真是辛苦您了, 居然還願意紓尊降貴和我說話。您這麽高高在上,為什麽現在還站在這裏?阿納斯塔西亞等著您大駕光臨呢。”

馮·萊恩猛地向前一步, 攥緊拳頭像是在極力壓制什麽。他臉上神情變換莫測, 似乎有好幾種念頭同時在他腦中鬥爭,他厲聲道:“你懂什麽……你懂什麽!”

“我需要懂什麽?洗耳恭聽呢!”洛暮站在原地雙手環抱胸前, 表情譏誚。

“我就是生來比他們高貴!那種人……那種一文不值的人, 他們活著有何意義?”馮·萊恩咬牙切齒地說。

這句話一出,他之前身上的貴族風度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青年一下子撕去了淡漠的表情, 怒氣沖沖, 仿佛要把心中壓抑許久的話通通傾瀉:

“他們算什麽東西?生下來就像老鼠般活著,這一生的勞碌不過是在撿上等人手裏漏下的殘渣, 卻還要為此欣喜若狂。有誰正眼看過他們?有誰會尊重他們?他們活在世上有何意義,難道不就是死絕了也毫不可惜!”

他說著又冷笑一聲:“撿拾殘渣, 提供笑料。別人只需要撒下一把餌料,他們就會爭得頭破血流滑稽透頂。他們除了疲於奔命還能做什麽?永遠活在底層,永遠見不得光, 永遠盯著自己的那點存款擔驚受怕。”

他越說越激動,跟平時寡言的形象簡直是大相徑庭:“你以為我會像你那樣放下身段,用笑容去討好比自己低劣的人, 對他們說著言不由衷的話,為了一點廉價的讚揚而沾沾自喜?丟人至極。人身上流的血本就不是相同的,有些人血管裏流淌的是黃金,而有些人就只是泥巴!”

“這就是你要說的?這就是你活了二十多年的領悟?不好意思,在我看來這通通都是鬼話,我從不覺得我需要高人一等,同樣也不覺得世界上有誰該高我一等。”洛暮說。

“那只是因為你不曾擁有任何地位,才只能拿所謂的不在乎來安慰自己,你們這些人就是這樣,除了哄騙自己之外什麽也辦不到。”

“至少我敢大聲說我是我母親的孩子,不否認從她那裏得來的姓氏,不會因為她是個普通人而擡不起頭!”

洛暮語速極快但吐字清晰有力,她註意到馮·萊恩驟然僵硬的表情,便冷冷笑起來:“怎麽,你想說那是因為我身邊同樣是群庸庸碌碌的可憐人?錯了。即使在望淵,我也沒有一刻因為我的身份而怯懦畏縮。”

現在想想在望淵也沒有人因為出身對洛暮有過偏見。一方面是沒人蠢到想給自己樹立一個膚淺的形象,而且年輕人往往最能欣賞身邊優秀的同學;一方面是洛暮太灑脫太自然了,陳硯澤曾笑言洛暮的存在仿佛就是一種宣告:

諸位,我已經站在這了,那就隨便你們評價吧!我並不畏懼。

“我從不屑於修飾自己的出身,有什麽好隱藏的呢?平民百姓也好,天潢貴胄也罷,他們在我眼中毫無分別。馮·萊恩,你真是可憐。我們之間究竟誰才是愚不可及,誰才是坐井觀天?你這樣強調身份地位,究竟是因為你們貴族所謂的榮譽感還是自卑?”

馮·萊恩臉刷地白了,他的身體輕輕顫抖起來,但自己卻毫無察覺。他笑著,牙齒打戰:“自卑?真好笑,真荒謬。”

“難道不是如此?”洛暮微笑著反問。

她伸手去解自己軍裝外套的紐扣,第一顆扣子她還盡可能耐心地去解,到後面完全是硬生生扯開的。

馮·萊恩不解地看著她的舉動,他警覺道:“你這是做什麽?”

“上流社會有段時間風靡一種儀式,只要不是孤陋寡聞的人都該有所聽聞。儀式呢,最好在大庭廣眾下進行,還需要幾個德高望重的朋友作為見證。

接著,主角就要穿著禮服去拜訪自己的敵手,摘掉手套扔到他的臉上。馮·萊恩,假如我現在穿的是軍禮服,那我一定照做不誤。”

洛暮脫掉帶著肩章的軍官外套,隨手把它丟到樹杈上,上身只餘一件襯衣。

她向前走一步,軍靴踩碎腳下的松果,那顆果子碎裂的聲音在林間哢哢地響起:

“既然你這麽愛惜貴族的名號,那我明白地告訴你,那只無形的手套已經被我丟到了你的臉上。我很為你剛才的言論生氣,即使是不做這個連長也要痛打你一頓。倘若你不是傻子、懦夫和膽小鬼,就最好不要拒絕。”

馮·萊恩楞了一下,同樣去解自己帶著肩章的外套,臉上帶著諷刺的笑:“你是說決鬥?我為什麽要拒絕,你以為我會像奧利弗那樣大意?洛暮,我收下你這只手套,但一會我就會看到你乞求用百倍的歉意從我這裏要回它。”

“哼,想象總是如此美好。你放心吧,我可以起誓,你一定會比奧利弗慘得多。”洛暮回敬道。

這片空地實在是再好不過的決鬥場所,它本是無心尋覓到的地方,現在卻充當了舞臺。洛暮和馮·萊恩各自占據一邊,樹葉沙沙作響,他們的瞳孔中印著對方的身影,好像都下定決心要先用眼神震懾住敵手。

洛暮冷笑道:“我們就不必講究那些繁文縟節了,見證人也好,旁觀者也罷,都通通見鬼去吧。”

“這也是我的意思,好免去你輸掉後的丟人現眼。”

“這話還是讓我來說比較合適。”

洛暮頭一次在格鬥中沒有謙讓,話音剛落,她一個箭步沖上去給了馮·萊恩一拳。馮·萊恩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他只覺得一記重擊狠狠落在肩膀上,力量之大足以讓他整個人倒下。他還來不及反擊,下一秒又是一拳打中他的胸口。

“混賬!”馮·萊恩踉踉蹌蹌地出拳,但他的雙手被洛暮狠狠地抓住,簡直不敢想象這個力道是屬於一個女生,他覺得自己就像是被一雙機械胳膊擒住,掙紮如同蚍蜉撼樹。

“覺得自己高不可攀?”洛暮一個發力,把馮·萊恩重重地甩出去。她不等馮·萊恩起身,左手摁住他的肩膀,將對手死死釘在地上,右手又是一拳下去。

這場決鬥從開始就完全呈現一邊倒的狀態,馮·萊恩不敢相信自己在洛暮面前竟然毫無還手之力,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奧利弗對那場決鬥閉口不談,因為洛暮當時在賽場上根本就是在謙讓。

什麽勢均力敵勉強戰勝,現在的她表現出來的實力打五個奧利弗都是輕而易舉!她完全就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喝!”馮·萊恩掙脫出一只手,用力揮向洛暮。洛暮隨手一擋,再抓住馮·萊恩的手腕用力擰向自己的方向,只聽骨頭咯吱作響的聲音,劇烈的疼痛幾乎要讓馮·萊恩痛呼出聲,但他緊緊咬著牙,兇狠地瞪著洛暮。

洛暮放輕對馮·萊恩的鉗制,她在這場決鬥中太過從容了,以至於現在還在微笑。

她就這樣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微笑,低頭迎上馮·萊恩的眼神:“你很認同自己的身份?那我面對你是不是該自卑?畢竟我確確實實一滴高貴的血都沒有。”

“就算你把我打死了,我也不會改變我的看法。洛暮,你覺得疼痛對於我來說有用?大錯特錯……”

馮·萊恩的額上因為疼痛布滿冷汗,但他還在拼勁全力的笑,試圖將自己的輕蔑與高傲傳遞出去。

“我打死你幹嘛?不敢面對自己的小可憐。”洛暮對此報之以冷冷的譏笑,她俯下身盯著馮·萊恩的眼睛,低聲問,“其實我剛剛一直有個問題想請教你,在你改名為萊恩·馮·施泰因之前,你叫什麽名字?也是萊恩嗎?”

馮·萊恩面上血色褪盡,他忽然有些驚恐:“你說什麽?”

“沒聽清就算了,直接聽我下一個問題吧。我很想知道令尊當年對待令堂時的態度,與你現在對待我們這些‘下等人’的態度有何區別,我實在好奇,滿心想要聽取你的……”

“住口!”馮·萊恩發出一聲絕望的呼喊,他本來被洛暮牢牢壓制在地上,這時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用力掙脫洛暮的控制,瘋了似地一拳打去。

洛暮輕松閃開,往後跳了幾步拉開距離後起身,臉上仍帶微笑。

她彬彬有禮地說:“怎麽,居然是這個反應嗎?真奇怪,你為什麽這麽憤怒?難道並無什麽區別?你怎麽用這種眼神看我?哈,讓我猜猜你為什麽來阿德爾瑪:

飽受冷眼的男孩迫不及待地想向父親證明自己,懷著一顆‘我一定要建功立業’的心跑到這裏來了?為此不得不和自己蔑視的賤民打交道。說來奇怪,你幹嘛這麽討厭我們?難道是看到我們就想起以前淪落在底層的自己?嘖嘖,心裏倍感屈辱吧。”

馮·萊恩扶著旁邊的樹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看上去完全變了一個人,眼裏閃著陰郁的怒火,還沒站穩就向洛暮撲了過來:“閉嘴!閉嘴!”

洛暮不閃也不躲,她抓住馮·萊恩的肩膀,膝蓋重重一頂,再猛地把他掀翻在地上。

做這一系列動作時她也沒有停下自己的話:

“但是——啊,可憐。誰在乎呢?你信不信你那姓氏後綴著尊貴封號的父親根本不在乎你的努力?我再請教一下,你離開的時候他有說過什麽嗎?莫非是叫到書房裏促膝長談大打感情牌對你說些什麽深感驕傲的廢話,但任何好處任何人脈都沒有為你鋪墊……哎呀,你不會就這樣傻乎乎地跑到阿德爾瑪來了吧!”

“該死!該死!洛暮!你給我閉嘴!”馮·萊恩悲憤地吼道,他近乎瘋狂地爬起來去擊打洛暮,忘卻任何技巧毫無章法。他想用暴力讓這個帶著微笑的家夥徹底閉嘴,但飽含憤怒的拳風連洛暮的衣角都沒碰到。

為什麽沒法反駁?為什麽不能從容地呵斥一聲“無稽之談!”?為什麽,為什麽這麽心虛……因為她說的每句話都是對的?不,不是這樣的!

“你從哪裏聽……”他咬著牙問。

“是我猜的啦,知不知道我部下都說我有讀心術。看你的反應,難道我猜對了?”洛暮停下來笑了,仔仔細細地端詳馮·萊恩的臉色。

“不!胡說八道!”馮·萊恩怒吼,趁著這個時機,他終於接近了洛暮,這個青年如同受傷流浪的野狼,孤註一擲地撲向那鎮定自若的敵人,帶著滿腔恨意,帶著不敢訴諸眾人的惱羞成怒。

洛暮從容地閃避,她還在滔滔不絕:“你很生氣呀。沒事,不用這麽惱羞成怒,這種事情我司空見慣了。你們總想幹出番事業來證明點什麽,來博取點什麽。唉,但要我說呢——徒勞無用!因為真正在乎你的人是不需要你證明什麽的,他們只關心你過得好不好,哪怕你是廢物是邊角料。”

她很愉悅地笑了:“但我想你身邊恐怕沒人這麽愛你吧,萊恩·馮·施泰因?”

“我讓你閉嘴!”馮·萊恩喊道。

能否認嗎?能否認嗎!他不可控制地想起父親那張令他憧憬畏懼的臉,永遠都是像石像那樣緊繃,維持著他永遠無法習得的冷漠。

他想起書房緊閉的雕著家族紋章的大門,馮·萊恩無數次假裝路過卻沒有勇氣敲響它,他遠遠地看著這棟屋子真正的女主人的孩子跑了過去,肆無忌憚地推開那扇馮·萊恩不敢敲擊的門,裏面很快傳來父親和兒子歡樂的笑聲。

馮·萊恩只是看著,他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冷哼,他驚慌失措地看去,只看見女仆長筆挺的腰桿和布滿皺紋的側臉。那個發誓要捍衛女主人尊嚴的忠仆,板著臉視若無睹地從馮·萊恩身邊走過。

出發去阿德爾瑪前的晚上他終於獲得父親的傳召。馮·萊恩匆匆忙忙換上全副軍裝,滿懷希冀地走進那間神聖的書房。穿著睡衣的男人坐在書桌後,他聽到馮·萊恩小心翼翼關門的聲音擡起眼,看見深夜裏青年這一身戎裝明顯楞了一下。

父子生疏地互相問候,馮·萊恩大氣不敢喘,激動得滿臉通紅。男人很快進入了狀態,從軍旅情懷一路說到家族傳承,中途穿插著一點父子共同的過往,情真意摯催人肺腑。

馮·萊恩因為父親寥寥幾句對過去的追憶而潸然淚下,但他現在也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這也許就是男人能想起來的所有父子間稀薄的互動。

“你在軍校的教官沒告訴過你底盤要穩嗎?毫無章法!在戰場上你也會因為敵人幾句話就方寸大亂嗎?”

洛暮側身滑倒,一腳掃在馮·萊恩的腿上,她再回身一把抓住即將跌倒的馮·萊恩,猛地把他摜在地上。

這一摔馮·萊恩眼前直冒金星,他感受到洛暮揪住他的領子,在全身都要散架的疼痛中馮·萊恩緩了半天才能看清事物。

他看見洛暮微笑的臉,這個表情就像是焊死在了她的臉上。年輕的軍官微微側頭,在他耳邊一字一句道:

“可憐的年輕人,究竟誰會在乎你呢。你父親肯定是不會了。那還有誰?令堂會不會?讓我猜猜要是她還在世,看到現在的你會說些什麽……”

馮·萊恩腦子突然一片空白。

母親?母親會說什麽?他不敢想不敢猜測,這時候他應該捂住耳朵或者給洛暮一拳讓她安靜,但他動彈不得他沒法呼吸,他好像聽到了魔咒一樣只能傻傻地等待審判降臨。

你會對我說什麽?媽媽?如果你還在……如果你……

他聽見洛暮的聲音,此刻她的口吻居然奇跡般地同記憶裏那個女人重合了,仿佛鬼魂重返世間:

“萊恩,哦,我可憐的萊恩,你一個人跑到這麽危險的地方來幹嘛?這些年你一個人活得多辛苦啊……你是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了?”

“住口——”馮·萊恩推開洛暮,連連後退。他捂住臉發出喊叫,這時候已經分不清這是怒吼還是呻吟了,他的聲音聽上去那麽絕望那麽悲涼。而他本人瑟縮著,渾身顫抖地跌倒在地,像是被子彈突然擊中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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