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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凱撒必死於今日(四) 非如此不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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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凱撒必死於今日(四) 非如此不可,就……

對於洛暮來說,尋找一個未經訓練的人實在太簡單不過。

她沒費多大勁就在街邊的一處長椅上找到了陳硯澤,那個女孩仰面靠著椅背,一只手輕輕地搭在臉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洛暮不急著走到好友身邊,她隔著一條步行街凝視陳硯澤,同時自己也在出神。

她覺得有很多事情要去思考,要去解釋,她要費一番口舌,同陳硯澤說清所有的誤會。這都是亟待解決的要事,但當洛暮註意到遠處漸漸暈染開來的黃昏時,她忽然就懶散了。

傍晚時分整個世界都活過來了。街上已經有了支起攤子的小販在叫賣,受到誘惑的小孩甩掉母親從店裏跑出來,他們從洛暮身邊竄過,繞過這個一動不動的怪人,邊奔跑邊好奇地回頭看她。

黃昏之中,洛暮的臉龐有種神秘的美感。小孩子們疑惑地盯著她,他們是最分得清美醜的群體。但他們無法描述這個女生給他們的感覺,它絕非是某種簡單的美醜能夠概括的。

那一瞬間他們腦中閃過很多無法理解的意象,譬如某朵他們誕生以前就雕零的玫瑰,譬如一輪正從海底緩慢升起的瑩亮天體,在前文明的夜空中它被稱作月亮,照耀每個不曾被烏雲籠罩的夜晚。月光下,海面波光粼粼。

他們尚未開悟的大腦裏,這些業已逝去的偉大碎片一閃而過。

小孩大叫著扭頭向前跑去,迎面撞上技高一籌擋住去路的母親,這群小孩發出哀嚎,求饒著耍賴著,最後逃不開被提溜起離去的命運。

筋疲力盡的父親懶洋洋地跟在他們身後,男人手裏大包小包是他們家庭今天的戰果。

這是夏日末尾的一個黃昏,洛暮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普通人應該擁有的愜意毫無煩惱的黃昏。

因此她才格外驚奇,明明眼前一切都欣欣向榮,可她望著歡樂的人群,心底竟無端生出一種朝不保夕的哀嘆,以及眼下無所作為而帶來的髀肉覆生的自責。

陳硯澤放下手,她看見了站在對面的洛暮,但她沒有動作,兩人隔著一條街道遙遙相望,默然無語。

洛暮忽然轉身走進一家店鋪,陳硯澤一驚,站起來下意識想要去追她。可洛暮很快又出來了,她手裏拎著兩杯果茶,朝這邊走來。

陳硯澤在觸及洛暮眼神的剎那,又坐回椅子上了。

“喝嗎?”洛暮在她身邊坐下。

“什麽口味?”

“你肯定能猜到。”

“我猜是葡萄的,你對它一向鐘情。”

“正是如此。”

她們沒再交流,倚著各自那頭的扶手喝果茶,氣氛沈悶。

過了一會,洛暮率先開口:“硯澤……”

“我知道你要來說服我了,而且你最後總能說服我。其實當初你在望淵進修的是洗腦而不是軍事吧。”

洛暮搖搖頭笑了,陳硯澤咄咄逼人的時候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這時候陳硯澤低聲說:“抱歉小暮,我知道不該這樣。但——唉——但我很擔心啊,我不能沒有你。”

“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陳硯澤放下果茶,轉過來直視洛暮的眼睛,“你不明白,且你不在乎。知道我為什麽那麽失態嗎?因為我剛才覺得你好像也會像那個女生一樣,哪天突然把我甩了一走了之。”

“絕無可能,我們的友誼遠比那些感情牢靠得多。”

“可我覺得你就是這麽想的。你知不知有時候我覺得你藏了太多心事,你思考的很多事情都不會告訴我。”

陳硯澤說著就冷笑起來,“你說不定某天就突然萌生了一個宏偉的計劃。假如那計劃中沒有我的存在,好,你就會不聲不響地把我留在身後,不管我是否想要理解你。”

就像洛暮偉大出逃的計劃中沒有林暉的存在,所以她毫不留情地把他甩在身後,林暉在此前卻一無所知。

他被遺忘在紫藤花盛開的晚上了,滿園幽香。

洛暮靜靜地聽著,也許陳硯澤真的說對了一部分。可有些事情她又怎麽能夠輕易訴諸於口,尤其是在她自己都沒找到真相的時候。

好在陳硯澤沒有繼續深究這個話題,她不知道自己差點就讓洛暮無言以對,她忙著氣勢洶洶地表達自己的關心與無措:“我本來就因為這種感覺擔驚受怕,而你呢?天吶,你剛剛都在說些什麽。‘如果未來不能確定,那就最好別在一起’。你聽聽這是什麽話?”

她越說越激動,絲毫沒有察覺出自己竟然開始流淚:“我真愚蠢,我真愚蠢。早知道我說什麽都要勸你留在機關的,戰場那麽危險。小暮,你去了我該怎麽辦?你萬一也突然犯病給我說‘我們之間兩清因為我怕我出事你傷心’這種鬼話怎麽辦?我當初怎麽就答應了你這個提議呢?”

洛暮心說這種臺詞也太過中二了吧,她要說的話肯定更加委婉和唯美:“根本不會有那種事情。不要擔心,硯澤。”

“我怎麽能不擔心呢?你們這些軍人是把一切都想到了,可我怎麽就蠢到這個地步現在才意識到這些事情?”陳硯澤提高音量,剛才店主的話還在她腦海中盤旋。

見鬼了,那就是前線,動不動就擡回死人撿回骨頭的前線。

她這下明白最近那個有軍官男友的同事怎麽總是掉眼淚了,好嘛,說不定走了後就是生離死別,再不掉眼淚難道留著在墳墓前掉嗎?

洛暮一直表現出來的鎮定讓陳硯澤在此前對前線毫無畏懼。突然直面戰爭的實質後,她發現自己的不懼死亡原來是個謊言是個錯覺。

就像很多人天天把死掛在嘴上,給人一種他們立馬死掉也毫無遺憾的錯覺。結果室內起了火這群人瞬間原形畢露,腎上腺素狂飆闖出四條不同的路逃出生天,生怕在世上少活一秒。

如果洛暮……陳硯澤根本不敢去想這種可能。她這會把矜持啊倨傲啊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只管緊緊地抓住好友的胳膊,生怕她下一秒就原地蒸發。

“沒關系,硯澤。”洛暮回握她的手,溫和地說,“還記得凱撒嗎?”

“什麽?哦,怎麽可能不記得。就是那個被戳了二十三個口子死前大喊一聲‘原來你也在’的倒黴蛋?你給我講過,我發現你就是很喜歡這種悲情英雄的故事。”陳硯澤真是言辭如刀。

她言辭如刀後立刻又懊惱起來,用力地握著洛暮的手,好像要拼命感受她的存在一樣:“唉,對不起,小暮。我不知道怎麽說……我可能太害怕了。要是你……我……我們怎麽辦啊?”

“不要害怕,硯澤。假如我命中註定要改變世界,那必定安然無恙。如果我死了,也只能說明我對於世界無足輕重,不得命運眷顧。”

和陳硯澤相比,洛暮就太過沈著了,她平靜地說,

“人對於死亡的畏懼是最不可取的,因為它事實上隨時都會到來。子彈在射出的那一刻就註定了它的終點,並不為外力所動,死亡同理。如果你相信我,那就不要為我擔憂。”

“命運,又是命運。一旦涉及到命運這種東西,你就冷靜得可怕。要是你相信這種東西,為什麽不蒙著眼睛過馬路呢?”陳硯澤恨不得把洛暮的手腕給折斷了。

“那是犯蠢,不是命運。”洛暮傲然地說,“命運正如凱撒之死。明明有無數雙手阻攔他走向死亡,可悲劇還是如期發生。那位英雄有無數機會逃離死亡,他卻推開了友人與妻子的手。

這究竟是他本人的驕傲作祟,還是因為他也預感到那避無可避的結局?人們都以為自己曾牢牢握著改變一切機會,但重來一次還會發現生命恰如大浪襲沙,身不由己。我們於是把這種不可抗拒的力量稱為命運。”

她抽出一只手,按住陳硯澤顫抖的肩膀,把她緊緊地摟到懷裏。以她們身高對比來說這本該是個很違和的動作,但洛暮屬於軍人的挺拔彌補了這種缺憾。

洛暮低低地在陳硯澤耳邊說:“硯澤,我們要相信一切都已註定,唯一能做的無非是在自己的結局到來前活得更堅決些。我只能告訴你,就如凱撒預感到他的死亡,我也預感到我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

陳硯澤默然不語。

凱撒是前文明的一位君主,遭刺殺而死。傳說在那場悲劇到來前異象頻發,他的妻子三次在夢中高呼他們殺死了凱撒,巡夜的人看見鬼魂在街上悲號,騎士在雲端裏列隊交戰,他們的血灑在聖廟的屋頂。

所有人都勸說凱撒不要參加那場會議,他的妻子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但凱撒還是赴了那場命中註定的盛宴。二十三處刀劍的創口,偉大的君王血流滿地。

洛暮很喜歡這個故事,同她說過好幾次。她曾動情又無比讚同地念著故事裏的臺詞:死本就是無法避免的結局,因此人們的貪生怕死才格外奇怪。

“非如此不可?”陳硯澤問。

“非如此不可,就如同凱撒必須死於今日。”洛暮堅決地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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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撒總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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