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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小的宇宙(四) 她在心裏反覆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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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小小的宇宙(四) 她在心裏反覆念著“……

“這麽熱情,看來你們都很期待啊。”洛暮笑著說,“一隊二隊,那我們可要做好準備了。”

“主要是看連長,畢竟連長上午還說自己的軍事素質數一數二呢,我們都非常期待。”白越調侃道。

“我肯定沒說數一數二這個詞,不過既然一隊要給我加上,那我就努努力爭取配上它吧。”洛暮說。她重新回到講臺,滑動佐貝伊德區的地圖,把那顆還呈現藍色的星球放到正中央。

“定下這件事後,我們繼續來上課。大家沒有覺得累吧?”她問。

“沒有,根本不會!”戰士們說。

“非常好。那我們接下來講即將面對的局勢,首先來看這顆行星。”

洛暮指著未被占領的小行星說:“克拉莉切星,佐貝伊德區最後一顆沒有落入敵手的星球,也是阿德爾瑪行政區最後的防線。如果它被叛軍突破,就意味著戰火要波及阿德爾瑪區。”

“阿德爾瑪區遠比佐貝伊德區繁華,人口密度大,如果在這裏開戰,會造成巨大損失。所以現在首要的戰略目標是將叛軍阻攔在克拉莉切星。”

她繼續放大克拉莉切星,屏幕上展現出整個星球的輪廓。

“一個月前,阿德爾瑪第一師已經在克拉莉切星上降落,與叛軍展開激戰。阿德爾瑪總共有三個師,第三師必須留駐本區。能夠支援克拉莉切的只有我們第二師。”

洛暮侃侃而談,她對於局勢顯然爛熟於心。

“第二師擁有四個團。不出意外,前兩個團前往克拉莉切。而我們作為第四團的一部分,應該會留駐在阿德爾瑪邊界,負責提防小股叛軍的襲擊以及叛軍在當地引導的暴亂。這就是眼下我們即將面對的事情,大家有什麽問題嗎?”

“連長,怎麽感覺只有我們孤軍奮戰,這可是叛亂,阿納斯塔西亞那邊就沒有兵來幫我們嗎?”高餘問。

軍官們這下都露出微笑了,洛暮問:“小餘,你莫非以為我們六個行政區很和諧嗎?”

高餘納悶:“不和諧嗎?”

吳肖利說:“豈止六個區不和諧,有的區內部都不和諧吧。”

上過大學的人果然不一樣,吳肖利對帝國的認知比其他人都強上一大截。

他說:“就拿我所在的萊薩區來說,萊薩區分為上半區和下半區。上半區與阿納斯塔西亞聯系更緊密,下半區相對獨立一些。有時候也不太聽阿納斯塔西亞的指令。如果有一天下半區撞上什麽倒黴事了,上半區肯定是拍手叫好啊。”

“正是如此。帝國六個區之間聯系不算緊密,阿納斯塔西亞的影響力最主要集中在鄰近的那三個區。阿德爾瑪和佐貝伊德在他們眼中算是不毛之地,帝國的態度挺暧昧。又想幫你,又覺得幫你沒多大用。猶猶豫豫不上不下,可以說是傳統了。”洛暮說。

“幫了,但沒完全幫。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吳肖利吐槽道。

“畢竟帝國這麽大,距離又隔得遠。阿納斯塔西亞那邊只會象征性出力。上心是不可能的,人盡皆知我們阿德爾瑪是蠻荒之地。”白越身為阿德爾瑪人,早就對這種態度習以為常了。

“是這樣,當年在軍校的時候,同學也覺得我是窮鄉僻壤來的。其實阿德爾瑪這些年發展得還不錯,不管是主行星還是其他幾個小行星,都不比其他區差。但那些人只願意承認他們想象中的阿德爾瑪。”布萊爾聳聳肩。

“這種體驗我還沒有過,只有你們這些考出去的人才知道,算是甜蜜的負擔嗎?”白越問。

“甜蜜個鬼,你能想象他們圍著你問:阿德爾瑪有些地方真的還是史前狀態嗎,你考上軍校部落裏開派對慶祝了嗎,來之前你是不是已經嫁過人了?那場面實在是滑稽。”布萊爾說。

白越大笑起來:“老天,連部落都出來了嗎,他們的想象力真夠豐富。那你應該說不僅開派對慶祝了,部落還給你獎勵馬車豪宅以及一群仆人燒火做飯。”

“唉,要是像你說的這樣就好了。但我當年什麽也不敢反駁。費盡口舌跟他們解釋了半天,結果根本沒人願意聽。”布萊爾遺憾地說。

洛暮心想無論如何你們阿德爾瑪區這幾個星球說出去大家還多少聽說過。我們左拉才是真正的小地方。伊萊那行政區是六個區裏最沒存在感的區,左拉是最沒存在感的區裏最沒存在感的星。

想她剛進入望淵軍校時,弗吉尼亞問她是哪裏來的,洛暮說我來自左拉。弗吉尼亞楞了半天一點印象都沒有。

最後洛暮說其實是伊萊那區,伊萊那區你知道吧。弗吉尼亞這才說哦哦是那個地方啊。

其實她合理懷疑弗吉尼亞也想不起來伊萊那區究竟是什麽東西,對於阿納斯塔西亞人來說整個帝國只有阿納斯塔西亞和其他地方。

後來逢人她再懶得說左拉,都言簡意賅地說我來自伊萊那區。只有那少數幾個關系親密的人知道洛暮具體的故鄉。

“無所謂啦,我們自己心裏知道阿德爾瑪是怎樣的就好,管他們怎麽說。”洛暮讓話題回歸正軌,“再問問大家,對於阿德爾瑪乃至帝國的歷史,你們了解得如何?”

戰士們臉上一片茫然,有人說:“什麽是歷史?”

帝國不特別開設歷史這門科目,只有高等教育裏才會有歷史的選修課,底層民眾對歷史的概念完全是模糊的。

洛暮說:“沒關系,下一個問題,你們會看軍事地圖嗎?”

她點擊一下屏幕,克拉莉切星頓時從民用地圖的形態變成密密麻麻的符號疊加圖,原本清晰可見的崇山峻嶺成為了無法辨認的特殊符號。

只有布萊爾、白越和二隊的少數幾個戰士舉起手。

洛暮點點頭說:“問題不大。那我們接下的日子裏要學習就是這兩樣,歷史和軍事。現在大家做好筆記,切記,如果講快了一定要提醒我。我有時候語速會很快。”

“沒事的,連長吐字很清晰。”吳肖利說,他是第一個翻開筆記本的人。

“就當是覆習,離開軍校後我都對它們有點忘記了。看看望淵軍校教的和我們有什麽不同。”白越說。

下午的時間總是度過得很快,天色漸暗,被染得金黃的雲飄在空中。一連從訓練場歸來,他們穿過庭院和長廊,驚奇地討論下午居然沒有見到三連,種種猜測後,他們的話題又轉向三連那個新上任的連長。

“很年輕,還是個女的。”

“漂亮嗎?當時離得太遠,沒看清。”

“戴了軍帽,我也沒怎麽看清楚。”

“我倒是看到了,還可以吧,稱不上大美女,但也算漂亮了。”

“是嗎?如果讓她做我連長,我肯定不服氣,誰會聽一個小丫頭的話?”

“但她開飯早啊。沒看中午那會三連是第一個走的。”

這點讓他們都無法反駁了,幾個士兵面面相覷。有人開口道:“其實我們一連開飯也還算早,至少比他們二連強。”

“哈哈,二連恐怕現在還在那站著!”

“馮·萊恩是真不把他們當人看吶,那個苦累勁,誰能撐得住?”

“唉,有什麽辦法。人家是連長,攤上那樣的,又能怎麽樣?誰會聽你一個士兵的話?”

這幾人走的是長廊的另一側,雖然離食堂遠,但可以避開人流。他們紛紛搖頭嘆惋著二連的悲慘遭遇,議論著三連的慘淡未來,不時爆發出大笑。突然間,他們都停住了腳步,一聲不敢吭。

一連的連長李秋陽站在這條走廊上,靜靜地透過一扇窗戶看著它室內的景色。

他聽到動靜偏了下頭,止住幾個士兵敬禮的動作,示意他們不要出聲,目光卻仍停留在裏面。他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尷尬地站在原地。

其中一個膽子大的士兵也往裏面看去。

訓練室裏,整整齊齊地坐著三連的士兵,他們手中都拿著紙筆,神色肅穆,聚精會神地看向講臺。

最前方是三連的兩個隊長,他們竟然也表現得像學生那樣謙虛好學,神色專註。

近一百雙眼睛盯著講臺上那個侃侃而談的軍官。她這會已經脫下軍帽了,穿著幹練的軍裝襯衣,馬尾紮在腦後。

顯然那張臉還非常年輕,看上去稚氣未脫,尤其當她轉過頭指著屏幕時,那瞬間像極了正在講解難題的學生,表情嚴肅認真。

但沒有一個人因為她的年齡表現出輕慢不恭的意思。簡單的求知若渴似乎無法概括他們的表情,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出一種神聖的意味,好像有一場巨大漫長的進化正在這間屋子裏進行。

透過窗戶,隱隱約約能聽見女孩鏗鏘有力的聲音,她正講到人類發現阿德爾瑪的歷史。

她講述最初的人類是如何借助前文明留下的飛船,橫跨阿德爾瑪和萊薩之間巨大的宇宙鴻溝,來到這片荒涼的土地。

她說飛船降落的一剎那開辟者們以為是死亡的降臨,看不到盡頭的航行已經耗盡了他們所有勇氣,沒有人再對未來懷抱希望。

但他們活著,船長試探著推開艙門,映入這群風塵仆仆的人眼裏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一個不曾被發現的可愛星球。

從這裏遙望萊薩和它身後的阿納斯塔西亞,熟悉的星球們變得格外渺小。而在阿德爾瑪的前方,佐貝伊德星閃著溫潤柔和的光芒,宇宙寥廓無垠。

“那時候的人類沒有想到,這竟然是未來一百多年間,他們最後一次向宇宙探索。他們不知道自己將永遠止步於前方的佐貝伊德星,不知道眼前看似無盡的宇宙存在盡頭。”

“和前文明所說的完全不同,我們宇宙的邊界居然如此狹小。所以,我們生活在小小的宇宙。”

洛暮輕輕地重覆了一遍:“小小的宇宙。”

底下聽講的人神情如癡如醉,他們沒註意到洛暮在說出這句話時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沒註意到她表情裏隱藏的淡淡的憂傷。

她繼續講下去,腦中想到的卻是孩提時代她讀到“肥美多汁的牧草”這個詞後,飽受誘惑決定要去嘗嘗草的味道。那天她背著母親撕下家中富貴竹的葉子。

說來這捆竹子還是她從小學舉辦的跳蚤市場上買到的,連帶一個玻璃花瓶,只花費了非常微小的代價——小學生哪懂什麽價格,賣出去就好了。母親接她放學時大吃一驚,不知道瘦小洛暮是怎麽扛動這麽重的東西。

她們回到家給花瓶註水,修剪富貴竹的根部,把這叢翠綠養在清澈的水中。後來她們換過好幾捆竹子,只有花瓶一直沒變,從透亮到染塵,最後霧蒙蒙的看不出原來的美貌。十年後洛暮離開左拉,富貴竹留在家裏悄無聲息地枯黃焦脆。

洛暮把竹葉塞進嘴裏,在孩子心裏草和竹子都是一類東西,何況家裏的竹葉看著青翠欲滴,想必味道更好。

咬斷葉片的那一刻她被糟糕的氣味沖得淚流滿面,但還強忍著堅持咀嚼。直到最後咽下去,洛暮才終於承認自己受到了欺騙,且做了件極蠢的事情。

想來那時她執著頑固的性格就已經初現端倪,以至於母親無數次說她過於倔強。但洛暮一點不後悔,在她認知中凡事必須親自試試才會知道個中滋味。

時隔多年,洛暮又想起了當時嘴裏竹葉的味道,她在心裏反覆念著“小小的宇宙”這個詞,像是要把它咀嚼到滿嘴苦澀一樣。

窗外,李秋陽註意到這幾個士兵沒有離開,他皺皺眉頭問:“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我們,我們看連長在這裏……”

“哦,我是路過,順便看看三連在做什麽。沒事的話就走吧。”李秋陽說。

士兵們如蒙大赦地逃離了,只留下李秋陽站在窗外,不知道在思考什麽。

洛暮的講話聲停止了,房間內響起一陣椅子挪動的聲音,看來三連的授課也結束了。李秋陽立刻遠離窗邊,快步走到庭院,仿佛從未從那裏待過一樣若無其事地離開了。

很快,三連的士兵從前後兩個門有組織地走出來,很多人臉上還帶著長時間沈浸後的眩暈。最後走出來的才是三位軍官。洛暮對自己的兩個隊長說:“聽累了嗎?”

“完全沒有,連長你真的很適合做老師。”白越說。

“別別別,我最不喜歡做老師了。一想到應付小孩子就深惡痛絕。”洛暮連忙擺手。

“不用和小孩子打交道啊,去軍校做老師。”布萊爾笑道。

“這也不行,天天教書多枯燥啊,還是喜歡做連長。”洛暮說。

她說完,三個人都大笑起來。布萊爾問:“那連長能再講講剛才關於阿納斯塔西亞的歷史故事嗎?詳細一點,喜歡聽。”

“當然可以。走吧,路上講。我們三個要不要一起吃個晚飯?”

其他兩人當然不會拒絕。

“這算不算我們的第一次聚餐?”布萊爾問,很高興的樣子。

洛暮作思考狀:“那未免有些樸實無華。等到今後諸位都是上校或者大校了,回憶起來我們第一次聚餐居然是吃食堂,這份情誼很有一種相識於微末的感覺。”

白越笑了:“真能有那麽一天嗎?上校或者大校,我今晚就做這個夢!”

“怎麽回事,都做夢了還給自己設限,往高的夢!要是我的話,肯定就夢自己當元帥。”洛暮笑著說。

“不愧是連長,就連做夢都比我們要大膽。咳咳,那我調整一下,少將,少將就行了。”白越說。

他們三個笑得喘不過氣來。

“好啦好啦,做夢前先去吃飯吧,不然剛登上授勳臺就餓醒了。”洛暮率先走出兩步,忽然又問道:“剛才一連連長在窗外,你們註意到了嗎?”

“完全沒有,我們是背對窗戶的,他在那裏做什麽?”布萊爾問。

“也許只是順便聽一下,好奇我們在做什麽。我感覺李秋陽還算是很好相處的人。”白越說。他之前暫代連長一職,與李秋陽打交道比較多。

“問題不大,下次見當面問問好了,有些事情坦坦蕩蕩說反而效果更好。”洛暮做了決定。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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