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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阿德爾瑪的連長(五) 吃飯不積極,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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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阿德爾瑪的連長(五) 吃飯不積極,思……

洛暮的問題出來後,一片靜默。良久,吳肖利率先說:“當然不是。”

“很好,”洛暮點頭。

“正因為我們是人而非工具,才必須要理解自己的處境,做出最合適的判斷。戰爭是很殘酷的,我們也許會面臨艱難的處境,會遭遇重大的傷亡。”

“而假如我們沒有做好準備去接受這一切,到了戰場上遇到突如其來的打擊就會絕望和懷疑自己,被情緒擊垮,接著失敗,輕飄飄地死去。最後變成一個數字在大人物眼裏輕輕地過了一下,無人在意。”

她說到這裏微微笑了,很難描述這笑容究竟意味著什麽,既像是自嘲又像是自憐,或許二者皆有。

她說:“大家是不是會想,天吶這不是工具是什麽,工具都難以形容了好吧,簡直是消耗品和灰塵。可大人物心裏我們只配扮演這種角色,他們呼口氣我們的世界就天塌地陷了。”

三連的上空靜悄悄的,隔壁傳來馮·萊恩刻薄的訓斥聲,士兵急促的呼吸聲,兩邊涇渭分明,一方兵荒馬亂一方沈寂如山。三連所有人都艱難地呼吸著,否則他們就要窒息在這凝重的氛圍裏。

布萊爾聚精會神地望著洛暮,她沒法反駁這個新來的連長。洛暮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像是有魔力,你沒法不認可她,你沒法不聽她說下去。布萊爾的身邊,白越低著頭揪地上的草葉,神色恍惚。

“確實如此,但又能有什麽辦法?”吳肖利喃喃道。這個人真奇怪,她究竟在說些什麽啊。你是一個連長,那就隨便支使士兵就好了,幹嘛要說這些,這些毫無關聯的……叫人悲哀的話。

“眼下沒辦法,不代表未來沒辦法。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對不對?”洛暮說。

“接下來並肩作戰的日子裏,我希望大家牢記一點,我們是人。我們經受過教育,具備思考能力,身上或多或少還寄托著家人的希望。即使整個世界都把我們當做工具,但我們自己絕不可以這樣想。”

“我們要活下去,要打贏勝仗,我們要知道自己為什麽而戰想得到什麽。那麽現在重新思考一下,為了贏得更多活下去的可能,我們了解戰局、分析局勢,是不是都很有必要?”

洛暮的語氣很平靜,這些話換一個從小接受過演說訓練的人來說,一定會講得慷慨激昂面紅耳赤。但她只是用最溫和的口吻來描述,不帶任何煽動的意味。

她的表情一直停留在微笑這個層面,眉頭微微皺起,這使她的形象忽然變得撲朔迷離矛盾重重。

這個形象讓吳肖利記了很多年,後來他會在錄制節目時說起青年時代的洛暮。

他說元帥那時候哪像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某些瞬間她仿佛突然老去了。猶如疲憊數百年的旅人,風塵仆仆滿懷憂慮,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說的就是洛暮元帥這種人。

聽眾都笑了,吳肖利也笑。主持人又問那您呢?吳肖利說我呢,我那時候也不是什麽將軍,我只是她手下的一個小兵,我們那時候都只是她手下的小兵,我們那時候都很年輕,還有些人永遠那麽年輕了。

洛暮沒有停下來,她仍在繼續說,聲音不大但足夠鏗鏘有力。

“我不願意大家像工具一樣上到戰場,所以我認為我必須要將我所學的,我所知道的不遺餘力地教導給你們,好讓我們能贏得勝利,能活下去,有朝一日走到高處,不再做工具。也許你們會覺得沒有用處,可我總覺得這樣才不算辜負你們,才能做你們的連長。”

她說這話時臉上又泛起了紅暈。洛暮真討厭抒情,她會不好意思,甚至覺得很罪惡。陳硯澤偶爾說洛暮善於打動他人時,她就不高興,因為這個形容讓她想起那些誇誇其談揮霍民意的政客。

所以她想要以誠待人時,往往會竭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可她的情緒太豐富了,它們總是不受控制地傾瀉出來,在她身邊的人心裏泛濫成災。

吳肖利自始至終都看著洛暮,他心想這個人明明也就十九歲嘛,算起來年紀比連隊一大半人都小,但她怎麽會擁有這樣的神情,像一個溫柔的姐姐像一個嚴厲的母親。

聽聽她說的話啊,不要把自己當做工具,可是你從小到大整個世界都在逼你把自己變成工具。

三連裏有人捂住臉低低地哭泣。誰知道他們想到什麽了呢,也許是想起來離家的那個時刻?他們坐在征兵的卡車裏,母親站在人群裏,她拼命地踮起腳向車裏張望,臉上的神色欣慰又憂郁。

欣慰是她發現你居然長大到可以一個人遠行了,又驚又喜。憂郁是她看著你離開時倔強又小小的背影,意識到你其實還是個孩子,卻馬上要一無所知又滿懷期望地投入到那個堅硬冰冷的世界。

這個正在老去的女人不由得想起自己第一次面對世界時驚恐的樣子,一瞬間牽腸掛肚惶然無措。

她呆呆地目送你走遠,背過身忽然大哭起來。

洛暮的話觸動了這群年輕人的心,他們離開家鄉離開家人,以為自己就要變成鋼鐵變成強者。他們甚至還偷偷討論過如果新來的連長像馮·萊恩那樣,要怎麽和他鬥智鬥勇免得淪落到二連那樣悲慘的下場。結果現在這群野性蓬勃的人全都丟盔卸甲,莫名其妙地在新來的連長面前哭得像個傻子。

吳肖利最先從這種氣氛中緩過來,他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麽,因為連長她面對自己流淚的戰士們居然陷入了沈默,看上去她很想說點什麽慰藉的話,但這對她好像是未知的領域。

他咳嗽了一下,大聲說:“行啦行啦,有什麽好哭的。哭能解決問題嗎?哦老天,高餘,你這哭得還怪梨花帶雨的。”

高餘擦幹眼淚,小聲說:“你以為我想哭,就是突然繃不住了。”

“丟人,連長的意思明明是讓你們好好學習,結果你們還哭起來了。”吳肖利作鄙夷狀,他又轉向洛暮,十分謙虛好學的樣子,問:“那連長你準備什麽時候給我們掃盲?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快來引領我們走進知識的殿堂吧。”

“時間緊迫,我計劃的是今天就開始,大家有什麽意見嗎?”洛暮說。

大家當然沒意見。

這時候洛暮終於遲緩地組織好了安慰的臺詞,她把它們顛三倒四地說出來:

“嗯,其實我剛剛說得也比較誇張,大家可能有點傷感。但沒關系,不都說人生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很正常啊,我當年離開家剛到軍校也是很難過的。沒關系,以後想哭了隨時歡迎到我面前哭。反正以後就是自己人,自己人面前……好吧,沒必要特別堅強。”

她安慰人時笨拙的樣子和剛才的氣質有點違和,布萊爾噗的一聲笑出來。隨著二隊的笑,許多士兵也跟著打起了哈哈,好像要趕緊把剛才憂傷的氛圍一掃而空。

他們說沒事剛剛不過是小小傷感了一下連長你不要在意,我們其實很堅強的就是突然沒忍住。

吳肖利始終沒有忘記上課的主題,他問:“那連長你接下來上課的時候會不會很嚴格?”

“你猜。”洛暮露出微笑。

“我覺得會。因為你看上去很像嚴師出高徒的那種。”吳肖利說。

“很好啊,你非常有覺悟。接下來的軍事訓練我是會非常嚴格,畢竟戰場不是兒戲,我們多一分能力多一分勝算。當然啦,軍事訓練上我一定會和大家共進退的。但理論知識戰場局勢之類的我會講得詳細一些,有什麽不會的盡管提問。”洛暮說。

“共進退?連長你和我們一起訓練嗎?”高餘吃了一驚。

“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洛暮說,“奇怪,你們怎麽都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不相信嗎?我一直對自己的軍事素質很有自信。”

“那真的要拭目以待一下了。”布萊爾笑著說。

洛暮微笑道:“好啊,拭目以待吧布萊爾。我也允許大家持保留意見,一會就證明給你們看。好了,時間不早,我們先解散吃飯。快快快,站起來,趕在其他兩個連前面。”

她說著就身體力行地從地上爬起來,刷拉一聲三連所有人也都站得整整齊齊,跟隨著他們一馬當先的連長,有條不紊又氣焰囂張地從一連二連身後穿過,走出訓練場。

“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張揚了,其他連還在訓練。”白越低聲問。

“怎麽會,現在距離規定的訓練結束時間過去了五分鐘,很顯然我們才是恪守規矩的那個。”洛暮說。

“結束時間只是理論上的,一連和二連都會額外再訓練半個小時,類似於那種隱性規則。”白越緊張地說,他擔任代理連長時因為這些規矩已經有些神經衰弱了。

“那就讓他們訓好了,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我並不覺得多訓的這半個小時能起什麽決定性作用。”洛暮冷笑道。

“連長說得對。”飽受摧殘的白越一萬個讚同道。

“連長說得太對了。”其他人也十萬個讚同道。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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