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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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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更新啦

八月十五前後, 各處客貨運輸繁忙,碼頭上摩肩接踵、人聲鼎沸,難免也有冒險逃稅的, 卞慈一心二用, 跟明月說話的同時, 一雙眼睛還不忘環顧四周,“既然紅鶯可惡, 那麽,換一個好了。”

換一個?

明月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男人大多喜新厭舊,婁旭現在這麽喜歡紅鶯,來日也可能更喜歡什麽青鶯、紫鶯的。既如此, 他們大可以再找一個比紅鶯更合婁旭口味的女子送過去,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婁旭少不得領情。

“先把那個女人的底細查一查,叫她不敢囂張,這麽一來, 便可與婁旭長久聯絡, 比臨時走動的一桿子買賣更強些。”卞慈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不知怎得,明月心裏有點不舒服。

卞慈的聲音還在繼續,“然此事未必能成。合適的人選需得慢慢尋覓, 什麽時候找到不好說。找到後,婁旭大約會收下, 若能夠一舉取代紅鶯的地位自然好,可如果不能,紙包不住火, 必然惹惱紅鶯,憑空樹敵。更甚於,倘或婁旭對紅鶯生出真心……”說到這裏,卞慈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點近乎諷刺的笑,官員對戲子生出真心?他不信。

明月意識到自己為甚麽不舒服了。

她不喜歡卞慈這種將一個陌生女人當成一匹布、一碗肉那樣輕描淡寫送來送去的語氣。

也許在他,在很多男人眼中,很多女人根本不算人。

那麽我呢?明月忍不住想,我也只是個商賈而已,比下九流的戲子、妓子強多少?

在他心裏,我又有幾分算人?

明月微蹙的眉頭落入卞慈眼中,這叫他說的話頓了頓,疑惑道:“怎麽了?”

明月壓下心中不快,扯扯嘴角,“沒什麽,只是從沒做過這樣的營生。”

罷了,只是合夥做買賣而已,又不是他的什麽人,做什麽幹涉太多?

況且世道如此,這種事絕非自己三言兩語可以左右。

卞慈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輕聲笑起來,語出驚人,“若婁旭有龍陽之好,給他送個男人呢?”

明月啞然,啼笑皆非,“不是這回事。”

男人、女人又有什麽分別呢?

都是被視為螻蟻的可憐人罷了。

卞慈懂了,“這世道,男人確實更容易成功,為何?”

明月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為何?

因為皇帝是男人,當官的也是男人!從上到下,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真有趣,有時她故意掩藏心思,有時,卻又忍不住將喜怒哀樂都一股腦擺到臉上,直白又可愛,卞慈不禁笑起來,眼波柔和,說出的話卻如臘月寒風,陰森刺骨,“因為男人更無恥。”

明月慢慢睜大了眼睛。

話雖如此,你也是男人吧?真的不介意直接說出來?我都沒好意思點名呢!

卞慈低低笑了幾聲,顯然並不介意。

女人們總是太過溫馴、善良,即便桀驁如明月,也被無數道看不見的枷鎖束縛著,做事瞻前顧後,怕這個不喜歡,怕那個不痛快。

她們很少先發制人,不被打到臉上,永遠生不出還擊的念頭。

可男人們,就不一樣了。

莫說只是不相幹的女人,同為男人又如何?只要於我有利,說賣也就賣了。

甚至古往今來,骨肉相殘、兄弟鬩墻之事還少麽?

世道殘酷,一步慢,步步慢。

自古成大事者,哪個身上沒沾血?

正因為男人更無恥更殘忍,所以可以謀奪大位,所以可以得到今日自上而下的便利。

這絕非簡單地爭執就可以達成一致的,明月有心想辯駁,可話到嘴邊,總覺得蒼白無力。

“你家中亦有奴仆,不是麽?”卞慈道。

明月微怔,旋即搖頭,“不一樣的。”

她雖有仆人,但只是做正經活兒而已,日後那些人若想離開,自己也不會強留。讓一個青春年少的姑娘去伺候一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她邁不過那個坎兒。

卞慈反問:“你怎知她們不願意?”

明月一怔,“可……”

卞慈搖搖頭,“唱戲、作娼,都是最叫人瞧不起的下九流營生,便是街上的乞兒也比他們光彩些。說得難聽點,伺候一萬個人還是伺候一個人,好壞輕重,她們還是分得清的。”

多少人巴不得以此脫身呢。

明月仍覺得有哪裏不對,“脫身自然好,可一定要讓她們去伺候男人嗎?”

“你想叫她們去做正經營生?”卞慈笑她天真,“可她們打小賣身於此,學的就是伺候人,婉轉討好的本事,過慣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日子,真能如你一般豁出命去,風裏雨裏不畏寒暑的賺辛苦錢?”

也別說什麽苦命人的話,他們命苦是他們命不好,泥潭深陷非我之過,我為何要替他人贖罪?

明月陷入沈默,又聽卞慈說:“你自己有本事,可並非天下所有人都有獨自求生的本事。也許在她們看來,你這樣辛苦賺錢的,反倒是個傻子。”

明月沈默許久,覺得卞慈說得好像很有道理,但仔細想來,卻又有哪裏不對勁。

“其實你無需強迫自己去做什麽。”卞慈幽幽道。

明月看他,覺得他在扯淡。

方才是誰說的那麽多歪理?

卞慈笑道:“你還有另一種選擇,可以放棄。”

你覺得那些官員,甚至是我,面目可憎、令人作嘔,我不否認,但也沒人逼著你一定要做這筆買賣不是麽?

你想賺大錢,想從別的男人手裏搶食吃,有求於人,就只能遵循他們的法則。

因為你說了不算。

世道不公平,卻也公平,你想獲得什麽,就一定要先付出點兒什麽。

放棄?

開什麽玩笑!

明月感到一股無名火自心底深處迅速滋生,繼而席卷全身。

我辛辛苦苦走到這一步,憑什麽放棄!

要做大買賣,就只有這一條路嗎?

不,我還有別的法子。

掌心有細微的刺痛傳來,明月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中將手心掐破了。

他在試圖改變我,明月默默地想。

可我不想被改變。

她緩緩吐了口氣,擡起眼,正視著卞慈,“卞大人,我們散夥吧。”

笑容在卞慈臉上凝固,他第一次在明月面前完全僵硬,似乎不明白事情怎麽就到了這一步。

“我承認,萬麟館的買賣是蘇館長看在你的面子上給我的,所以那份銀子,我一文不要……”

“我缺那幾百?”卞慈面沈如水,幾個字仿佛從牙縫裏硬擠出來,透出幾分壓抑的不快。

我缺那點銀子?!

多少商戶變著法兒地想孝敬我,只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莫說幾百,幾千幾萬兩觸手可得!

甚至就連這樣的布匹買賣,杭州那麽多絲綢商人,我找誰做不了?!

為甚麽一定是你,你不明白?

“您不缺,我知道,”明月點頭,“可道不同不相為謀,我不能否認您說的很有道理,但同樣的,您也無法說服我。”

稱呼從“你”到“您”,看不見的溝壑重新橫亙在兩人之間,幾個月來的親密瞬間消弭於無形。卞慈的眉毛深深擰在一起,語氣急促起來,“我不會嘗試說服你,你不喜歡,這件事可以交給我來辦!”

“不,”明月搖頭,認真地說t,“只要你我依然合夥,我默許了,跟親手做又有什麽分別呢?”

我做不到自欺欺人。

也許有些深陷泥潭的女子渴望借此脫身,但同樣的,也有很多人當初是身不由己,至今仍渴望自由。

那些女子雖為世人所輕賤,但刨根究底,跟自己、七娘、春枝、蘭香等等,又有什麽區別呢?

都是可憐人罷了。

只不過自己足夠有勇氣,足夠幸運,所以能和夥伴們一起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可她又有什麽資格忘掉來時路,轉頭就瞧不起其他苦命人呢?

明月有預感,一旦她今天認可了、默許了卞慈的“道理”,她就成了幫兇,會一步一步墜入深淵,最終變成連自己都認不出的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所以她選擇放棄。

不是放棄買賣,而是放棄跟卞慈的同盟。

她要走另一條路試試看,如果可以,自然皆大歡喜;如果真的不行,那麽,她選擇徹底放棄。

老老實實做個不上不下的絲綢商也不錯。

卞慈無法理解,他是真的無法理解。

之前不都好好的麽,為甚麽她會因為一個尚未存在的妓/女、戲子跟自己散夥?!

簡直荒謬!

“婁旭乃主事曹官,這件事不是秘密,但紅鶯確實是你打聽出來的,散夥之後,我會放棄這條線。”明月突然覺得輕松起來。

既然要分開,就要斷得徹徹底底,沒道理拿了人家的還說人家的不是。

她長長地吐了口濁氣,向卞慈行了一禮,“一直以來,多謝關照。”

說完,轉身就走。

卞慈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憤怒、茫然、不解、難過,種種覆雜的情緒在他心底翻滾,“你……”

當初合夥是兩個人同意的,可現在,你說散就要散?

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散?

“卞大人,你抓疼我了。”明月轉過臉來,垂眸看著他抓著自己的手。

五指修長,幹燥有力,像一副鐵鉗。

卞慈的嘴唇抖了兩下,手指蜷縮,下意識松開一些,但仍未放手。

他腦子裏很亂,既不明白為何到了這般田地,又不知道接下來究竟該怎麽做。

沒人教過他。

“卞大人,”明月看著他,微微放緩了語氣,“您剛才說,男人之所以更容易成功,是因為更卑鄙,我無法否認,但卻始終不認為這是什麽值得驕傲和效仿的事。”

所以,你要變成一個卑鄙的人嗎?

陌生的情緒沖刷著卞慈,他感到胸口鼓脹、憋悶,說不出的難受。

他的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松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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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確定有沒有二更哈!寫到關鍵點了,要精雕細琢,寫得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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