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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一更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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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是童家人!明月又驚又喜。

細想想, 也不算意外,西湖對附近的住戶們而言等同後花園,天長日久的, 遇到亦在情理之中。

對方自報家門, 明月便不好隱瞞, “我便是明園的主人,姓江。”

頓了頓, 還是補充道:“是個絲綢商人。”

根據過去幾個月童老爺子的反應來看,他老人家是不大願意與商人往來的,這位童公子得他言傳身教,只怕也是一般。

此事瞞不住, 與其後面看他突然變臉,吃些冷言冷語,還不如現在就表明身份, 能聊便聊,聊不成立刻一拍兩散,也不至於勞心費力。

“原來是明園, ”童琪英眼前一亮, “前段日子我回家時便聽說貴園易主, 新房主似乎很年輕,今日方知所言非虛。”

咦,他似乎沒多少敵意?明月有點高興, 謙虛道:“一時僥幸,都是各行朋友們照應。”

童琪英對明園所知不多, 此時聽明月言語,終於確定她是主事人,不由越發驚訝, “姑娘切勿妄自菲薄,我雖不在此行中,卻也知道謀生不易……”

作為出身名門的秀才公,童琪英出乎意料的隨和,說出的話也極中聽,明月不自覺跟著放松下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童公子同我見過的其他讀書人不大一樣,說實話,方才得知你身份,我已隨時準備離去,帶走滿身銅臭。”

前幾天她還在西湖邊上對付了幾個酸儒呢!

童琪英跟著笑起來,“凡事不好一概而論,正如官有清官,亦有貪官;民有善民,亦有刁民,世人難免也對商人有所偏見。可據我所知,商人之中亦不乏心懷大義者,前些年打仗,邊關糧餉告急,不也是各地義商慷慨解囊麽?為此官家都曾親自下旨褒揚……”

聽了這番話,明月對讀書人的印象頓時煥然一新。

原本她和世上大多數人一樣,都對讀書人抱有別樣的尊敬,可自從開始獨立經商,她就遭遇了太多來自讀書人的惡意。那些惡意沒有任何出處,僅僅是因為她商人的身份。

迄今為止,也只有常夫人夫妻對她是不帶一絲偏見的公平的尊重。

明月自認不是甚麽逆來順受的種子,可以受苦受累受難,卻絕不能受委屈,於是漸漸地,她對讀書人也開始心懷偏見:

你們讀書、科舉、升官發財又不是孝順我,既然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你們!

可現在?

童琪英甚至主動問:“那麽我該稱呼你江姑娘呢,還是江老板?如有冒犯,請勿介懷。”

許多商人都很看重稱謂,卻也有不少人對此意外敏感,覺得對方稱呼“老板”,是在譏諷他商人的身份。

明月甚至有點受寵若驚,“都好。”

她就是這麽吃軟不吃硬。

不,應該說他人的善意和惡意,其實非常明顯。

當年沈雲來在明月稱呼他“小沈掌櫃”的前提下,故意模糊她的身份而稱呼“姑娘”,明月便很不舒服,可現在童琪英把一切問題都擺到明面上,主動t征求她的意見,本身就是一種尊重。

當一個人不尊重你時,稱呼便是爭取尊重的手段;

而當一個人足夠尊重你時,稱呼就只是一個稱呼。

童琪英就笑了。

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顯然並不因為商人的身份而自卑,那麽,他有答案了。

“江老板。”

在保持了對彼此職業的最起碼尊重後,兩個年輕人的交談出奇融洽。

童琪英幼年時,童老爺子尚未還鄉,一直在外地赴任,他是跟著父母長大的。後來父親中了進士,進京待選,祖父告老,他便過來同祖父一起生活,順便應考。

中秀才後,童琪英便外出游學去了,見識頗廣,而明月本人也是常年東奔西走,哪怕學識方面遜色,所知所見卻未必比他少。

兩個聰明人說了自己擅長的,又從對方口中聽到了自己不擅長的,近乎全然陌生的故事,均覺受益匪淺。

雨停時,兩人還有些意猶未盡。

隨從上前低聲耳語,童琪英起身告辭,“江老板,雨停了,真是抱歉。”

店主老太太拎著幾個麻繩吊著的紙包過來,童琪英的隨從上前接了。

明月起身還禮,送到門口。

雨停了,天卻未晴,仍有大團大團烏壓壓的雲彩挨挨擠擠,烏篷船刺破平靜的湖面,留下一道水痕,漸漸遠去。

“方才食肆中的事情,不必告訴祖父。”童琪英看著桌上的紙包,淡淡道。

“可是……”兩個隨從面面相覷,“可是在外待了這樣久,老太爺定會過問。”

“問了就要說麽?”童琪英擡眼看他,微笑起來,“記住你們是我的奴才,而不是童家的。”

那幾人身體一僵,忙道:“是,小的們糊塗了。”

童琪英笑笑,沒再說話。

“公子,”其中一個大著膽子說,“自古無商不奸,我聽聞方才那女子十來歲就在外打拼,心機手段不容小覷,今日或許不是偶遇。”

公子尚未婚配,多少人都盯著呢。

童琪英看他一眼,他便瑟縮著低下頭去,“小的僭越了。”

其實童琪英最初也這麽想過,可再一想,今日出門是他臨時起意,雨勢變大更非人力能及,去孤山避雨也是臨時做的決定……

若對方真的是步步籌謀,那麽只有一種可能:童家有人被收買了。

但,可能嗎?

“以前總聽人說什麽翩翩佳公子,”回去的路上,明月還在感慨,“以往我總不信,讀書的負心漢、真小人見了不少,哪裏有多少佳公子?如今看來,終究是我見識少了。對吧,二碗?”

雨後空氣分外清爽,幾個深呼吸下來,五臟六腑都被滌蕩過一般。

二碗嘿嘿笑,“好人。”

沒沖我翻白眼,好人。

蘇小郎忍不住潑冷水,“東家,你們今兒才是頭回見,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吶,沒準兒是裝出來的偽君子呢!”

明月白他一眼,無奈道:“你也夠刁鉆的,之前見不到好的,你罵書生們小肚雞腸,如今見到好的,又說人家是偽君子,合著怎麽都不對?”

蘇小郎說不過她,又不敢太過反駁,只好氣鼓鼓嘟囔幾句。

明月想了想,又說:“當然,外人面前的舉止未必就是真心……”

見蘇小郎眼睛一亮要說話,明月搶道:“就說我吧,遇到過那麽多難纏的客人和陌生人,哪個不在心裏罵幾句?可面上該笑還得笑。”

她對童家和童琪英本人皆無所求,並不在乎對方是否言行合一,不過是住在附近的鄰居罷了,能維持表面平和就夠了。

難不成非要童琪英拿鼻孔看人、冷嘲熱諷才覺得舒坦?

她又沒有特殊癖好!

蘇小郎無言以對。

回到明園後,明月便迫不及待地將方才的經歷說了,春枝嘖嘖稱奇,“真是羊群裏蹦出頭活驢來,也算歹竹出好筍了!”

雨停了,屋頂上的水卻未流幹,正順著瓦縫滴滴答答墜落,落入下面靠墻的青石缸中,叮咚有聲。

明月被她逗樂了,“哎,不要這樣說,童老爺子也沒對你我怎樣。”

說得好像童老爺子罪大惡極一樣。

春枝哼哼兩聲,“他是不屑於同咱們打交道,唯恐失了身份,所以才沒怎樣。”

無視的本身就是一種輕視。

她當然沒有資格要求對方一定同自家來往,但童老爺子那種滿到溢出來的上位者的傲慢和避之不及,仍讓她心中不快。

別說你只是個卸任的官兒,就算是在任的又如何?

我們不曾有求於你,也不曾殺人放火、違法亂紀,豁出命去憑本事掙錢,每一文每一兩都幹幹凈凈,你憑什麽瞧不起?

說得難聽點,當官的一年俸祿才多少?真買得起恁大的園子?

東家賺來的每一文錢都經得起盤查,可童家?未必吧!

春枝說的是實話,明月就不吱聲了,洗了手臉去屏風後換衣服。

春枝越說越來氣,“您救了我和七娘,還養活了那麽多無家可歸的姑娘,盤活了若幹桑園、蠶戶,大家都跟著過上好日子,依我說,這是功德無量,比整天只知道什麽之乎者也、仁義道德的文人墨客強得多!”

外人罵她倒罷了,可她獨獨見不得東家受委屈。

東家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東家!

換了衣裳的明月噗嗤一笑,從屏風後面轉出來,過去抱了抱她,“好啦,我知道你為我鳴不平,可嘴長在別人身上,哪管得了那許多?”

見春枝仍憤憤不平,明月笑道:“便如此刻,咱們不也在背後痛罵那些讀書人麽?他們也管不了!”

春枝咂巴下嘴兒,突然笑了,“這麽一想,倒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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