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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博弈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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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博弈 更新啦

回城的路上下起了雨, 雨勢不徐不疾,斜斜交織著。但雨點很大,敲得路邊野塘中的荷葉劈啪作響, 碩大的蓮蓬歪歪斜斜, 水草叢中幾只綠頭野鴨無懼風雨, 悠閑地梳理著羽毛……合著空氣中迅速彌漫開的土腥氣,很有幾分野趣。

如今明月已習慣了江南雨雪說來就來的急性子, 出門總帶著蓑衣,倒不怕生病。

縱馬跑出去老遠了,她的眼底似乎還印刻著野鴨毛表面流動的斑斕光彩,多美啊!

改日捉幾只給徐掌櫃看看, 若能織進布裏就好了。

城中雨勢更大,鋪路的石板磚都被沖刷得幹幹凈凈,澄澈的雨水匯入兩側河道, 刷刷作響,眼見著沒過岸邊綠油油的苔蘚印子。

明月和蘇小郎進門時滿身水汽,衣服領口和袖口都濕了, 下擺和褲腿上還有馬兒在城外奔跑時濺起的爛泥巴, 頗有些狼狽。

二人先去換過幹凈衣裳, 將染坊那邊高大娘帶人摘的一大捆嫩蓮蓬交給春枝,“留幾支插瓶,再送給謝夫人和芳星點, 剩下的咱們自己吃。”

蘇父這幾日閑著沒事做,趁著下雨, 正戴著鬥笠在院子裏洗地、刷缸。見他們騎馬回來,又放下笤帚,取了毛刷來刷馬, 忙得不亦樂乎。

“芳星娘兒倆恐怕不在家呢,”春枝迅速挑了幾支好的出來,預備等會兒送給謝夫人,“您前兒不是才說了想叫她繡個煙雨朦朧的西湖八景,大約半個時辰前,才下雨星兒呢,我就隱約聽見那邊出門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縱然似芳星這般的嫻熟繡娘,動手之前也得先看看實景,方可成竹在胸。

“你不說我差點忙忘了。”明月一拍額頭,“半個時辰前,城裏下的倒早。”

“可不是麽,”春枝笑道,“我出去收衣裳,眼睜睜看著好大一片黑壓壓的雲彩從西面來……”

說話間,她將明月換下來的臟衣裳放到一起,等下午漿洗娘子過來收。

如今她們都忙,早已不自己洗衣裳了。杭州有許多漿洗娘子十分能幹,無論是簡單的棉布還是嬌嫩的絲綢,都能洗得妥妥當當,還給熨平了送回來。

只是手藝好的貴些,棉布的一件兩文,絲綢的視大小、做工而定,因處置繁瑣,最便宜也要二十文錢一件。像是湖絲、蘇繡以及部分精致提花,漿洗一次甚至要大半兩銀子。

但對手頭寬裕的人而言,總比自己在家費心費力還洗廢了強得多。

明月簡單收拾了,外頭蘇小郎已經套好馬車,她邊風風火火往外走邊對春枝和蘇父道:“今日有客,我們未必回來吃,你們自用……”

抵達與沈雲來約定的茶樓時,辰時剛過,因是雨日,不少沒防備的游人進來避雨,總不好白坐,難免花幾個大錢叫茶吃,茶樓生意很不錯。

見到沈雲來時,明月微微吃了一驚:

距離上次見面不過短短半載,但他看上去憔悴頗多,眼中有血絲,顯然近期都沒有休息好;面色泛白,嘴唇也沒有血色,似乎還中了暑氣。

不過想想錦鴻近來的遭遇,也就不足為奇了。

桌上沒有茶水,沈雲來起身相迎時,衣服下擺還微微有些濕,顯然也剛到不久。

明月還禮,“不介意我點吧?”

沈雲來大約很少見到這般直來直去的姑娘,微微一怔,“自然。”

他是第二次來杭州,頭回來這間茶樓,還真不知道點什麽。

明月便叫了跑堂的來,“要一個熱熱的紫蘇飲,再要一個雪泡縮脾飲,至於點心麽,撿六個得意的幹濕碟子上一上,其中一個要鮮蓮蓬。”

茶樓在賣茶之餘也兼賣各色飲品,紫蘇飲熱喝可暖胃散寒,是給她自己的;雪泡縮脾飲降溫解暑,顯然更適合沈雲來當下焦火上湧又中暑的情況。

蘇小郎負責她的安全,從來不碰外面的東西。

幹脆利落地分派完,明月坦然道:“北方人夏日驟然來此,恐受不住這濕熱。”

沈雲來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見她神色平靜,眼中既沒有刨根究底的好奇,也沒有幸災樂禍的鄙夷,心情奇跡般平覆許多。

此番出事,波及多家,又有差役登門,破費銀子反倒是小事,一個弄不好,砸了招牌,斷了供貨和運輸通道事大……他已半個多月沒睡個整覺了,身心俱疲。

一時渴水上桌,沈雲來端起來嘗了口,險些沒咽下去。

味道說不出的古怪,活像一鍋大雜燴。

他難得如此失態,明月不由笑道:“裏頭有縮砂仁、草果、甘草、烏梅、紫蘇等等,若不常喝,確實可能喝不慣,但消暑是極好的。”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在自家地頭上熱死吧?

北方幹熱居多,且沈雲來是少東家,甚少在外暴曬,哪裏知道中暑的滋味?自然沒喝過。

他一鼓作氣將那碗茶湯飲盡,努力忽略口中怪味,“前方幾個管事不得力,也是我馭下無方,出了些瑣事,叫江老板受驚了。”

說著,舉起杯來,“我知江老板不喜酒氣,便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本次南下,他的要辦的事情主要有三件:一個是查明被封的真相,看是否有緩和的餘地;二個是盡量撈人,並維持住跟當地官員的關系,看看他們的態度;第三個便是一一安撫各大受牽連的供貨商,維持貨源穩定。

似明月這般虛驚一場的,雖無實際損失,畢竟平添許多麻煩,錦鴻不能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小沈掌櫃客氣了,生意場上風雲變幻,這也是說不準的事。”明月道。

她沒有大度地否認自己受牽連,卻也適當地表達了一點對沈雲來的理解。

吃了虧就要說出來,不然一次兩次的,對方便會習以為常,覺得你就該吃虧。

見明月並未借題發揮,沈雲來心下安定不少,便說起之前未能及時取走的霞染。

為避免尷尬,雙方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及螺鈿櫃子一事。

明月稍加思索,實話實說:“論理兒,咱們之前的文書上寫明了雙方合作截至五月末,之前貴店事發突然,說句不客氣的話,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我尚且自顧不暇,也沒個商量的去處,不知來日如何,不敢給,也不能給……現下霞染已有別家代售。”

她說的都是事實,且所作所為並不算違背契約,瞞不住,也沒必要瞞著。

沈雲來點點頭,“江老板說得是。”

試想當日情形,沒銀子沒憑據,雙方合作不滿半年,信任更無從談起,換做是他,他也不會交貨。

“這是第一件,”明月正色道,“第二件,也不知是各處仿制還是時節、氣候之故,眼下湖絲和各樣染料都t漲了不少,貴得很,我對各處賣的是一百四十兩。”

當然,這份漲價的勢頭中亦有她囤積的微薄之力……

沈雲來口中怪味縈繞不去,正喝白水漱口,聞言挑眼簾看了她一眼。

被坐地起價是他設想過的情景,倒不算意外,可是每匹猛漲二十五兩,一百匹就是兩千五百兩……並非可以忽略不計的小數目。

可是站在明月的立場上,看當時鋪面出事,前途未蔔,而且還無端受到牽連,沒理由扣著這批貨不賣。

此一時彼一時,本錢看漲,她要漲價也在情理之中。

沈雲來剛要開口,卻聽明月話鋒急轉,“我若漲價,想必小沈掌櫃能夠諒解,只是,”她頓了頓,似下定某種決心,“只是商人重信,我雖非君子,卻也敢說一諾千金,說好的多少,就是多少。”

本次漲價固然可以多撈一筆,但難免帶了落井下石的卑鄙意味,若想做長久生意,此為大忌。

況且錦鴻植根京師,實力雄厚,此次未必傷筋動骨……

果不其然,沈雲來一聽這話,眼睛都微微亮了些。

這簡直是本月以來聽到的最大,也是唯一一個好消息。

茶樓背面臨河,菱窗外雨聲漸急,在河面上掀起陣陣水霧,河對岸的人家已漸漸看不大清了。

以往沈雲來最厭惡這樣濕漉漉的天氣,可此時此刻,竟也覺得雨聲有些悅耳了。

“不過,”明月也沒讓他高興太久,“我有個條件。”

你我非親非故,交情也不深,此番受你家牽連,險些賬本不保,怎麽可能讓你家白占便宜!

涼風裹挾水汽襲來,沈雲來便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神色。

“不妨說來聽聽。”

幾次三番交鋒下來,他深知對面的女郎非同等閑,也只好在商言商。

若要求不過分,自然可以答應;若過分,錦鴻也不是付不起多出來的那份銀子。

“這次我照之前每月的均產量原價交付,今後若有新品,錦鴻要無條件幫忙售賣,分成另議。”明月一字一句說地清楚,“倘或別家有競品,也要首推我家。”

她想得很明白,有朱杏和那麽多夥伴在,一定可以源源不斷地做出新品,所以京城的路子絕不能斷!

可數來數去,明月在京城認識的也就那麽三兩處:

常夫人,畢竟不是專門做這個的,又是恩人、貴人,可為退無可退之備選,卻不可主動將之拉下水;

武陽郡主?莫開玩笑,那可是真真正正的皇親國戚,在人家眼裏,她明月算什麽?想必跟外來的小貓小狗一般,早已拋過後腦勺,難不成還敢指望人家幫忙賣貨?!腦袋還想不想要啦!

最要命的是,明月無法保證新貨次次合乎那位貴女的胃口……

所以她必須要有穩定的,可以面向最大多數客人的銷路。

多賺眼前這兩三千兩固然不錯,可若真那麽做,必然與錦鴻交惡,而別家卻未必有他家的態度和體量。

最妙的是,錦鴻從不拖欠貨款!

哪怕仍有許多事情未了,瑣事纏身的沈雲來也立刻搖頭,“不可能。”

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決絕,他沈吟片刻又說:“一年之內,首推,一年之後,要看貨。”

萬一隨便答應,之後她開始破罐子破摔怎麽辦?

錦鴻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都等著吃飯呢!

明月立刻跟上,“兩年,看貨可以,但若品質相仿,首推我家。”

她知道自己是在借題發揮,獅子大開口,但做買賣不就是這樣麽?若一開始要得太低,後面哪來殺價的餘地?

“一年,”兩年太久,誰也不敢說期間會發生什麽事,沈雲來咬死了不松口,又反將一軍,“做你我這行的,驗貨實屬尋常,莫非江老板對自家的貨沒有信心?”

“我不吃這一套,你不必激我,”明月埋頭剝嫩蓮子吃,口中清香彌漫,聞言笑道,“就說成不成吧!”

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品質高低”這種事太難判定,若此刻含糊,來日錦鴻就會用“我們覺得一般”來搪塞,從小到大,明月見過太多因談判之初拉不下臉來追究,後期有苦說不出的事。

年輕人好臉面,尤其是有點小錢的買賣人,沈雲來這一招曾屢試不爽,此刻見明月不上當,倒起了三分敬意。

可敬意歸敬意,敬意也不當飯吃。

明月剝蓮子的動作簡單而迅速,嫩生生的手指穿梭其間,顯出一種幹練的美感。

沈雲來不自覺多看幾眼,又恐惹她不快,便借著喝水的動作錯開視線,垂眸想了下,搖頭,“江老板,其實你我都明白,三二千銀子和一點歉意換不來那許多承諾。”

生意場上,談不攏的太多了,我道歉,說到底只是為了我自己心中好過,讓錦鴻占據大義,至於你原不原諒,其實並不太重要。

做買賣不可能沒有風險,既入行,就該早有準備。

能談,大家一起賺錢;

若實在談不攏,也沒法子,分道揚鑣罷了。

兩人都安靜了片刻,腦海中好一番天人交戰,都在心中估算對方的底線。

良久,沈雲來嘆了口氣,眼神和語氣都一並柔軟了,可說出來的話,依舊帶著商人特有的鋒利,“一年之內首推,次年開始,可幫忙試賣,一月為限,賣得好,繼續;賣得不好,原價退回。”

錦鴻在京師鋪開的攤子極大,但凡換個人來,沈雲來根本不會理會。

但明月不同。

一來,沈雲來不否認,江明月此人很有趣,他對對方抱有一種生意夥伴之外的情感;

二來,錦鴻買賣不小,但京城之內體量相當的並非沒有,若想脫穎而出,勢必要有與眾不同的新花色。對方之前雖岌岌無名,但霞染出手便一鳴驚人,說明潛力驚人,若經營得當,來日未必不會成為助力,值得期待;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位江老板幕後顯然有靠山,就算沒有自家,想必也能輾轉打開局面,既然如此,何不賣個順水人情?

見明月欲再開口,沈雲來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揉揉額頭,近乎帶著幾分無奈地道:“江老板,你也去過京城,知道那裏多少開銷,光一年賃門面就要多少銀子?又要商稅,又要雇人等各項開銷,沒名沒姓,還未必有人買賬……錦鴻首推,就等於讓江老板你白占京中一處地段最好的門臉兒,還是自帶客源和店鋪信譽的那種,又不必你額外熬心費神、上下打點。”

光這一筆,明月讓出來的利就虧不了!

明月很明白見好就收的道理,當即改口,“我才要說可以呀。”

沈雲來呵呵笑了幾聲,沒多言語。

我信你才怪。

得了,也算互惠互利,且這麽著吧。

幾次旁敲側擊下來,沈雲來也隱隱摸到對方的路數:

靠山麽,大約是有的,可估摸著也同自己一般,終究不大牢靠,故而不敢壓上整副身家,私底下仍需各自搏命。

這般想來,不免生出淡淡的同命相連的唏噓。

雙方又對細節進行磋商,沈雲來也順勢提了要求:重新簽訂霞染供貨文書,年底之前,錦鴻每月再要三種花色各二十匹。

現在外面已經有不少仿制的了,雖無法與正品相較,但勝在便宜,也能糊弄糊弄那些不懂行,或是不明真相的人。

京城有朝廷禁令在,且明月也開始賣給別家,錦鴻勢必要收斂,只做私下引逗便罷。

聽了這話,明月便知錦鴻經此一劫也只是傷了個皮毛罷了:

若果然一蹶不振,到處填窟窿都忙不過來呢,哪兒還能顧得上籌備新貨!

簽完新契約,一口氣散去,沈雲來頓覺疲憊上湧,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又叫一壺濃茶吃,還特意囑咐茶博士,“煎得濃濃的端上來。”

明月便知他要強行提神,再看看他雙目下兩團大大的眼袋和烏青,不免升起一點憐憫,看來有靠山的大店也不好做啊。

不多時,濃茶上來,沈雲來面不改色地喝完,不顧外面暴雨如註,起身行禮道:“江老板,恕我失禮,先行一步。”

其實他很喜歡同明月說話,對方尖銳、狡黠、果斷,讓他有種微微帶著刺痛的快樂。

但太忙了,真的太忙了。

明月起身還禮,“好,小沈掌櫃慢走,還請多保重。”

空腹濃茶,看那熟練勁兒,可別把自己喝死了……

沈雲來下意識壓住胃口泛酸,眉眼微微柔和,“好。”

擦肩而過的瞬間,明月清晰地聞到了他身上濃郁的苦茶味。

嘖,都把自己腌入味兒了!

“東家,”目送沈雲來下樓,蘇小郎忍不住湊過來問,“下這麽大雨,他去哪兒啊?”

瞧困得t那熊樣兒……

明月轉回到窗邊,垂眸看著鋪天蓋地的雨幕中那疑似沈雲來的模糊人影上了來接的船,在漫天水霧間迅速隱去,“收拾爛攤子吧……”

說起來,上次跟著沈雲來的那個隨從今天不在啊。

雨很大,幾乎看不清前路,艄公的船槳也搖得慢,只聽豆大雨點石子兒般狠狠砸在船艙上,此起彼伏,似乎隨時都能穿透進來。

“少東家,”陪同沈雲來一道來杭州的長隨低聲道,“人我見到了,都沒得說,只是劉管事說要好好想想,叫我明兒再去。”

鋪面的事需得有人扛起來,但這人絕不能姓陳、姓沈,那麽就只能是那幾個大小管事。

可誰又願意有牢獄之災呢?

身體習慣濃茶之後,提神的功效也便微乎其微,沈雲來靠在船艙上冷笑,“想?”

左不過是“認”與“不認”,有什麽可想的?他忽睜開眼,滿是血絲的眼底沒有一絲睡意,“你說了多少?”

長隨比出三根手指,“三千兩。小的還跟他說了,您已往各處打點,最多不過流放,且當今天子仁德,三五年間必有大赦,到時也就回來了……”

話雖如此,可一旦認了罪,生死就全由不得自己了,更別說流放,皆為蠻荒之地,古往今來流放路上多少亡魂?

至於“大赦天下”,會不會有?什麽時候有?全憑皇帝心意,萬一沒有呢?

“明兒你去告訴他,”沈雲來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後眼底只剩平靜,“五千兩,我護他在外的一家老小。”

長隨被他話中的未盡之意驚了一下,旋即馬上賠笑道:“是呢,小的也說呢,我說劉管事,又不是叫您去填那殺人越貨的坑……”

話未說完,沈雲來便冷冷一眼斜過來,長隨立刻閉了嘴。

耳畔終於又只剩下雨聲。

沈雲來嘗試小憩,終究不成,掀起眼簾向外看去。

他最恨雨天。

暴雨尤甚。

微雨的杭州美似仙境,暴雨時的杭州卻似陷阱,牢牢困住每個人。

河水暴漲,又起大風,水況不佳,今日進駐碼頭的船只不多,水司衙門難得忙裏偷閑。轉運司正使賀蘊請卞慈來家中小聚,一時飯畢,便邀他去後院池塘邊賞景。

後院靠墻有一整圈游廊,行走其中,既可賞景,又能免遭風吹雨淋之苦,妙哉,妙哉。

幾叢修竹被風壓彎了腰,從墻上的八角格子窗內探進來,抖落滿地雨水。賀蘊向外挪開半步,忽問了一句題外話,“你釣魚嗎?”

卞慈點點頭,不躲不避,順手將那叢竹子塞回去。

在水邊極無聊,沒人可抓時,他要麽釣魚,要麽打水漂,技巧麽,還算不錯。

賀蘊便指著那被雨點攪渾的池塘道:“水至清則無魚,湖中魚多,皆因有水草,有泥沙,亦有蝦米,但凡少了其中一樣,便也湖也不成湖,塘也不成塘,淪為死水一潭。”

卞慈並不在意眼前的是活水還是死水,他只望著那些無遮無攔的荷葉被風雨摧殘,心想,真可憐。

雨勢漸大,幾條鬼靈精怪的魚順著游廊躥到賀蘊腳下,賀蘊便命小廝取來一點魚食撒下去,含笑看它們爭搶,似在自言自語,又似在對卞慈說:“人想吃魚,可釣上來的有大有小,你說該怎麽辦呢?”

有幾只大的搶食很厲害,賀蘊微微蹙眉,立刻便有小廝遞上抄網。

賀蘊便接了那抄網,毫不留情地將那幾條搶食大魚推到一邊,滿面慈愛的看小魚吃。

卞慈輕輕笑了下,低垂的眉眼間掩去幾分譏誚,“捉大放小。”

多好聽啊,可捉的當真是大的,放的當真是小的麽?

“是啊,抓大放小。”賀蘊拍拍手,將剩下的魚食撒下去。

卞慈順勢抽出自己的帕子遞過去,賀蘊隨手接了,邊擦邊帶著他慢慢踱步,“我素知你之勤勉,辦差也勤懇,可凡事過猶不及,便如這杭州的雨,世人皆愛它細雨濛濛,又有幾人中意狂風暴雨?如今牽扯人數近百,更直指京中同僚,各處人心惶惶,知道的呢,是你我秉公執法,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地界成了賊窩呢。”

仿佛講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賀蘊忽然笑起來,卞慈也跟著笑,只是各自心裏在想什麽就說不準了。

賊窩……不抓賊就只當是沒有賊,抓一點兒是讓人覺得你治理有方,可如果一抓一個準呢?說明什麽?為什麽人家治下都是守法奉公的好百姓,你這裏卻遍地都是殺頭的狂徒!

子不教,父之過,地方官又稱父母官,當地百姓便是子女,子女犯罪,父母官便無罪麽?

倘或被有心人以訛傳訛宣揚起來,亦於本地官員考評、晉升有礙……

雨點下墜極快,仿佛是卯足了勁兒狠狠砸進池塘的,在水面濺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將倒影的兩人的笑容都攪散了。

持續多日的暑熱亦因這場雨消散了大半,清新的氣息撲面而來,叫人身心舒暢。

“別小瞧那些商賈啊,”賀蘊背著手,看著那灰蒙蒙一片的天和水,意味深長道,“財可通鬼神,亦可上達天聽……”

誰知道那些人背後都站著誰?狗急跳墻,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若逼急了,惹到不該惹、不能惹的,背後使絆子……得不償失。

卞慈眉眼低垂,心領神會,“大人點撥,下官銘感五內。”

“哎,算不得點撥,”賀蘊擺擺手,笑道,“不過是你我二人閑話家常,聊聊魚,說說水池子罷了。”

“是。”

“既然聊完了水池子,說了閑話,也該談談正事啦!”賀蘊的聲音迅速變得輕快起來,眉目間也和煦了,看向卞慈的眼神恍若看器重的後輩,言辭間透出親昵,“此番你當居首功,眾人皆心服口服。你放心,該給你的,一樣都不會少。”

卞慈垂眸行禮,“下官不敢。”

“敢不敢的有什麽要緊?”賀蘊拍拍他的肩膀,又朝京師方向拱拱手,“皇上慧眼如炬,賞罰分明,若執意要賞,你還推辭得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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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昵稱“鶴隕”的盆友在不在?我記得你以前就自薦過,但是“隕”這個字寓意不太好,“鶴”是吉祥仙鳥,合在一起就更是大悲之象,古人,尤其是文人比較忌諱,不可能做名字的,所以我取了個諧音“賀蘊”,看你能不能接受啦,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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