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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報覆(一)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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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報覆(一) 更新啦

稍後方知縣升堂, 先帶原告,“下跪何人,有何冤屈?”

卻見那二人一個瘸, 一個喘, 面泛病容, 這也就罷了,更兼獐頭鼠目、眼神油滑。常言道, 相由心生,方知縣先就有三分不喜。

“回稟老爺,臘月某日我二人自城外歸來,見兩名女子於風雪中行走, 著實不易,便要上前相幫,哪知那二人非但不知感謝, 竟動手就打……”那瘸腿的指著角落裏的鋤頭道,“那便是兇器,我二人險些喪命……”

話音未落, 一旁的吳狀師便響亮地冷笑出聲, “簡直破綻百出!方大人, 貴縣的刑房已如此不堪了麽?”

不等方知縣開口,他便大步上前,掀開說話那廝的褲腿, “大人且看傷口,早已愈合, 若果如你二人所言,是這兩名女子行兇在先,為何當時不報官?反在事發多日後才私下勾連, 欺瞞本地父母?分明是做賊心虛!”

“胡說,你撒手!”那瘸腿的潑皮本欲掙紮,奈何吳狀師之手猶如鐵鉗,死活掰不開。

潑皮呆了,這是哪裏尋來的蠻牛!

吳狀師壓制他便如砍瓜切菜,毫不費力,繼續慷慨激昂道:“此為其一,其二,辦案講究人證物證俱全,如今人證何在?物證何在?他們說那是兇器就是兇器了麽?”

“那鋤頭曾食我血肉,如何不認得!”瘸腿男子死犟。

“好!”吳狀師腳尖一轉,寬大身軀橫在他與鋤頭之間,將他視線遮了個嚴實,“你距鋤頭尚有六七尺之遙,未及細看便一口咬定,我且問你,因何斷定?那鋤頭與尋常鋤頭有何不同?”

這……瘸腿男子一時語塞,支吾著說不上來。

他哪兒知道那麽細,當時差點被打死了!哪裏顧得上看!

“你說不出來,”吳狀師小山般的身軀慢慢壓下去,步步緊逼,“因為那本就不是兇器!”

“是兇器!”瘸腿男子急了,“我認得!”

“不是!”吳狀師乘勝追擊,“那根本不是她們的鋤頭,是我有意詐你。如今看來,果是有人暗中指使你這麽說,是不是!”

其實那兩把鋤頭確源自明月和七娘,乃是吳狀師見他方寸大亂,略施小計。

果然,瘸腿男子急出滿頭大汗,驚慌失措之下,竟扭頭望向一側的關鵬。

你,你之前沒說會有狀師逼問吶!

那鋤頭怎麽又不對了?

提前換過了你怎麽不告訴我?

不中用的蠢貨!物證是縣衙的人呈上來的,怎會有假!連這點都想不明白麽?

關鵬面無表情,卻借著搔額角惡狠狠瞪了他一眼,餘光感覺到似乎有人在看自己,一轉臉,徑直對上吳狀師。

吳狀師什麽都沒說,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卻好似什麽都說了。

該死該死,既是州城來的名狀師,想必知曉上下諸多手段,莫不是……

關鵬腔子裏一顆心沒來由的突突直跳,下意識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想分辨點什麽,可理智告訴他,此時開口便是不打自招、做賊心虛。

吳狀師卻在下一刻挪開視線,重新看向方知縣,“且不說人證不足、物證存疑、動機不明,此二人劣跡斑斑,左鄰右舍皆可為證,想必公門中亦有其犯案卷宗,諸位且想,此等貨色指控兩個弱質女流毆打自己,難道不荒唐不可笑嗎?”

大堂外圍觀的百姓們紛紛哄笑出聲,“可笑可笑,當真可笑!”

又有人大聲道:“我識得他們,此二人乃城郊有名的潑皮,常對往來婦女言語調戲……”

“是哩是哩,還曾偷過我家雞子、豬頭!”

“肅靜!”方知縣狠拍一記驚堂木,眾t百姓齊齊一抖,頓時安靜下來。

他先被吳狀師好一通搶白,又見百姓們起哄,面上難堪,有心發作,奈何吳狀師經驗豐富,所提之處皆為關鍵,經不起推敲。方知縣便冷著臉質問刑房眾人,“可有人證、物證?卷宗緣何遲遲不遞上來?”

後半句是說給吳狀師聽的:聽見了嗎?都是下面的人瞞著本官自作主張,本官無辜,一概不知。

關鵬支吾道:“當時荒野無人……不過此二人與被告兩名女子素不相識,傷勢更做不得假,不大可能無辜誣賴。至於物證,卑職已著仵作核驗過,此二人的傷口與鋤頭刃部吻合,確為這兩把鋤頭所傷。”

也不是古往今來所有的案子都有外部人證啊,都怪這吳狀師多事,若再晚幾日,那兩個女人撐不住招了,便可蓋棺定論。

“人證,何為人證?與本案無關者!此二人疑點重重,所言皆不可信!”吳狀師直接噴到他面上去,字字誅心,“爾身在公門,辦案無數,是連這點道理都不懂呢,還是心中有鬼,知法犯法?”

關鵬一噎,才要狡辯,卻見吳狀師大手一揮,沙包大的拳頭迎面而來,關鵬本能躲閃。

哪知對方只是虛晃一槍,趁他躲閃來不及開口的工夫,繼續扯著大嗓門喊冤,“再說物證!你口口聲聲找仵作驗過,仵作可曾親眼目睹鋤頭上有血跡?可曾親眼見被告手持這兩把鋤頭傷人,被告又可曾招供畫押?

甚麽傷口與鋤頭刃吻合,敢問這兩把鋤頭與普天之下其他鋤頭有何不同?天下鋤頭皆大差不差,便是同一鐵匠打造又如何?放眼整個固縣,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照這樣講,若哪日有誰被青磚打破頭,凡轄下家宅以青磚堆砌者,皆有嫌疑,皆要入獄?”

他的嗓門極高,語速飛快卻字字清晰,且通俗易懂,公堂外圍觀百姓們全都聽清了,各個津津有味,點頭稱是。

真不愧是大地方來的狀師,真痛快啊,簡直比說書的講的還精彩。

接連被戲弄,說又說不過,關鵬面上青一陣紅一陣,鼻尖汗都出來了。

差不多的事他幹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駕輕就熟,怎麽這回哪兒哪兒都不順!

明明兩個人都抓了,怎麽還會走漏風聲?

孫三又是犯什麽混?

怎麽又蹦出來個州城的狀師……詭異,這件事哪裏都透著詭異,莫不是要陰溝裏翻船?

聽到這裏,方知縣如何猜不到內情?

想必是有人和那兩名被告有仇,借機陷害。

只是沒想到對方早有準備,自己扛住了沒招,還把吳狀師請來了!

縱觀整個事件,其實核心非常簡單,就是粗暴地以權勢壓人、封鎖消息,等人什麽時候熬不住了,“招供”了,“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但對普通人而言,想要破局?

難,很難,幾乎不可能!

消息要靈通,反應要快,要夠能忍,還要有錢、有門路……缺一不可。

水至清則無魚,廟小妖風更大,似此等事件,各地都有,方知縣不是不知道。

但只要不鬧到明面上,他都懶得管。

可如今鬧到明面上,他就不得不管。

人證物證皆屬無稽之談,荒唐一案就此打住,方知縣將驚堂木一拍,望向關鵬,“你有何話說?”

關鵬眼珠一轉,有恃無恐道:“回稟老爺,那兩名女子是外來客商,說不得什麽時候就走了,卑職只是按規矩將那二人請了來問話,未曾苛待,更並未定罪呀。”

方知縣道:“帶上來。”

慢慢恢覆平靜的關鵬坦然站立,目光不躲不閃,絲毫不見慌亂。

帶上來又如何?沒人動手!天王老子來了也無話可說。

哼,最多判個“誤抓”罷了。

稍後明月和七娘上堂,方知縣見她二人雖精神萎靡、形容消瘦,然確無傷口,點了點頭,不過還是問了句,“本官且問,你二人可曾受刑?”

明月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話,自我二人入獄那日起,便被當作人犯,所帶銀錢財物,皆被牢頭索去,前後四五日,皆水米不沾,更有獄卒屢屢恐嚇,欲逼我二人認罪……”

方知縣意味深長地看向關鵬。

沒動刑,他便不好以此拿捏關鵬,借機懲處;可也因沒動刑,他不必為關鵬牽累,免去上官責罰……可謂有利有弊。

關鵬故作驚訝,“甚麽,竟有此事?”

他向方知縣一拱手,“卑職對此一概不知,大人,必要嚴懲啊!”

方知縣冷冷看了他一眼,“有無此事、何人所為,本官自會查明。”

此獠目無尊上,著實可惡!

鐵打的吏員,流水的知縣,這些地頭蛇沆瀣一氣,將下頭守得水潑不進,屢屢要給歷任縣官難堪,也該吃吃苦頭了。

關鵬面上恭敬,心中卻並不當回事。

縣令又如何?孤身赴任,幾年就走,還不要靠下頭的人辦事?

方知縣暫將心頭火氣俱都撒到那兩個原告潑皮身上,驚堂木拍了幾下,又拿朝廷律法威逼,“爾等可知誣告者反坐,來啊,拉下去,杖八十,流兩千裏!”

誣告反坐,意為若經查明,原告無中生有,誣陷被告,那麽將被處以被告的罪名。比如本案明月和七娘的罪名是“故意傷人致殘”,如今各項證據缺失,案件不成立,兩名原告便要承擔該罪名。

那兩個潑皮根本不懂法,本以為美美的拿了銀子告狀就好,若成功,說不得還能再從明月身上訛詐一筆,即便不成也無甚損失。如今聽了這話,恍若晴天霹靂,人當場就傻了。

怎麽回事,我們為何要挨打?

還,還要流放?!

直到被拖著往外走,那二人才驟然回神,拼命掙紮,驚慌失措地大喊起來,“冤枉,大人冤枉啊!”

“大人,我們知錯了,是胡家,對,是胡家的人指使我們這麽幹的啊!”

莫說流放千裏,若無人照看,八十杖下來焉有命在?

他們不敢指認關鵬,一咬牙,幹脆將始作俑者供了出去。

一環套一環,沒完沒了!

方知縣有意殺雞儆猴,吳狀師渾不在意那二人死活,等著外頭劈裏啪啦響起行刑聲,吳狀師才指著明月和七娘問:“大人,此二人清白可證了吧?”

方知縣不搭理他,只看著堂下的明月和七娘道:“經本官查證,你二人無罪,可以走了。”

至於扣押的牲口和其他隨身物品,稍後自有狀師與衙役過檔交割。

明月和七娘對視一眼,鄭重謝恩。

“大人,”明月又道,“民女有些財物被牢頭拿走保管,可否允許民女回去取來?”

她說得頗客氣,以“保管”代替“劫掠”,也算變相替方知縣打圓場了。畢竟手下衙役鬧出索賄醜聞,委實不雅。

方知縣不在意這些細節,見她識趣,擺擺手叫她自便。

“謝大人。”明月行了一禮,起身向吳狀師點頭示意,與七娘原路返回。

走出去一段,就聽後面方知縣慢慢叫停,命人重新將那兩個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潑皮提進去,“你二人說是胡家指使,哪個胡家?可有證據……”

七娘頻頻回頭,遺憾道:“可惜不能親眼看到胡家伏法。”

“看不到的。”明月搖頭。

七娘詫異道:“為何,那二人不是當堂指認了麽?”

今天是個大晴天,數日不見陽光,明月有意走得很慢,舒展四肢肆意接受沐浴,“你方才也聽見了,辦案要人證物證俱全。他二人身處其中,所言本不可信,胡記的人不會認的。至於那刑房典吏,如此肆無忌憚,想必是做慣了的,必然不會留下把柄……”

吳狀師之所以不繼續反告,也是因“誣者反坐”一條:他們並沒有胡記和刑房勾結的切實證據,若對方拒不承認,明月和七娘也有可能受到牽連。

眼下最要緊的,以及吳狀師的首要任務就是以最快速度將她們撈出來,而非貪心不足節外生枝。

至於其他,都可以從長計議。

“便宜他們了!”七娘恨恨道。

“便宜?”明月冷笑,“事情不會就此打住的。”

她冷眼瞧著,方知縣和那位刑房典吏間似有齟齬,如今又審,未必沒有借機敲打、修理之意。

那關鵬雖是地頭蛇,可常言道,官大一級壓死人,況且他還不是官,若方知縣當真有意整治,關鵬不死也得脫層皮。

至於胡記,哼哼……

眼見明月和七娘去而覆返,那牢頭就以為這兩人徹底栽了,才要奚落,隱隱覺得哪裏不對勁。她向外探頭一看,卻見原本負責押送的人竟遠遠站在門外,並不過來,心中頓生不祥之感。

“賤……啊!”t

那牢頭嘴巴剛動,明月便狠狠一個頭錘砸過去,伴著“哢嚓”的鼻梁斷裂聲,兩管鼻血噴湧而出,登時在她面上開起染料鋪子。

牢頭活像被鐵錘狠狠掄了一記,頭顱鈍痛、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向後踉蹌倒去。

為防犯人逃跑,牢房整體呈菜刀形,刀把出入口十分狹窄,“連接處”還堵著一張桌子,供平時獄卒們歇息。

那牢頭後退幾步便撞上桌子,去勢頓緩。

伴著令人牙磣的拖拉聲,桌子被狠狠向後推出去數尺,邊緣的幾只茶杯接連滾落在地,跌得粉碎。

明月餓了數日,後面雖有春枝送來的食物,終究有些虧損,且這牢頭膘肥體壯,正面對抗是不成的。

她正思索對策,見此情形,眼前一亮,立刻飛步跟上,抓起茶壺往墻上狠命一磕破,掌中馬上多了一塊尖銳的瓷茬。

趁牢頭尚未完全站穩,明月沖上去又補了一記頭槌,自己也跟著眼前發黑。

接連遭受重擊的牢頭一聲不吭後仰,連帶桌子一並摔了個人仰馬翻。

明月沖上去騎在她身上左右開弓,狠狠打了幾拳,一手抓著她的衣領,一手將碎瓷片抵在她脖子上,惡狠狠問道:“銀子,我的銀子呢?!”

動靜不小,但大牢內常有獄卒以暴力管教“不聽話”的犯人,眾人皆對各色慘叫、響動習以為常,故而陪同明月回來的衙役壓根兒沒多想,仍背著手慢慢在外溜達。

嘖嘖,女牢這邊也不好管吶!

明月動手沒有任何前兆,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直到牢頭狠狠挨了幾拳,內部幾個獄卒才反應過來,迅速拎著棍棒上前。

“你幹什麽!”

“快松手!”

“毆打牢頭,要造反嗎?!”

“別動!”七娘抓起墻邊條凳,惡狠狠橫在她們和明月中間,“是知縣大老爺叫我們來取回財物,你們敢抗命不成?冤有頭債有主,此事與你們不相幹,都退下,退下!”

那邊明月還在繼續嘶吼,“我的銀子呢?!”

牢頭朦朦朧朧間聽了,滿腦子只一個念頭:

狗日的,當初不是你親口說要孝敬我?如今卻又來討甚麽!

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此二人生吞老鼠的事跡已然在獄卒內部傳開,眾人無不退避三舍。如今又見明月一副要錢不要命的架勢,紛紛生出退意,一時間,竟無一人敢上前。

牢頭一味吃獨食,不少人本就心懷怨念,如今細想:這個,她說得不無道理,此事與我不相幹,何必摻和?

七娘用力吸吸鼻子,也退到明月身邊,擡腿踢了那牢頭一腳。

她可還記恨著入獄當日的羞辱!

“別太過分!”當日拿著飯食誘供的獄卒喝道。

“我有沒有說過,”明月猛回頭,雙眼猩紅,“來日我出去了,必要報覆,說沒說過?!”

還沒輪到你呢,急什麽!

一個都別想跑!

對上明月帶著瘋狂的眼神,那獄卒登時一僵,嘴唇蠕動幾下,心中已先怯了。

明月這一系列舉動看似瘋狂,實則早有盤算:

眼下前頭正亂著,關鵬泥菩薩過江,無暇他顧,她們又是“奉命”回來拿東西,借獄卒們八個膽子也不敢去方知縣面前求證,機會只有這一次!

這些獄卒也好,牢頭也罷,既非朝廷的官,也非在冊的吏,說難聽點兒,都是過來混飯服役的。

打了也白打!

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對待什麽人就要用甚麽招數。

這些底層役吏見錢眼開,全然不顧禮義廉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沒用,說得通的唯有拳頭!

要麽忍一輩子,要麽一口氣把她們幹服!沒有第三條路!

果不其然,明月和七娘一發狠,那幾人便露了怯,吞吞口水,不敢動了。

她們也不過肉體凡胎,素日仗著身上這層皮作威作福,如今但凡有人不怕,她們就沒招了。

那牢頭被幾拳打醒,本能掙紮,脖頸上抵著的碎瓷片立刻刺入幾分,銳痛伴著血痕蔓延開,她瞬間清醒,不敢動了,“你,你別亂來啊!”

對上明月猩紅的雙眼,她心裏發毛,更兼渾身痛得厲害,語氣不自覺軟下來,“我,我還你錢,我這就回家拿。”

鼻血灌入口腔,腥甜一片,再想到是自己的血,她的胃便止不住地抽搐,咳嗽了幾聲。

伴著咳嗽,幾點血星濺到明月面上,更顯猙獰。

“別想耍花招,”明月沈著臉,“此事是知縣大人在大堂上允了的,名正言順!況且,”她用力拍拍對方的臉,“我知道你家在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牢頭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早知如此,當初她就不貪財了。

暫時放牢頭回家拿銀子,明月又看向當日羞辱她們的兩個獄卒。

二人咬牙上前,從懷中掏出幾兩碎銀,“我們就收了這點,都給你……”

大頭都被牢頭和刑房的人拿走了,她們不過跟著吃點殘羹冷炙罷了。

分明前幾日還走投無路的人,怎麽說放就放了?還得了知縣大老爺的許諾?

情勢驟然急轉,眾獄卒不明其中關竅,反而更加敬畏,眼見平日最橫行霸道的牢頭都認栽,竟生不起一點兒反抗之心。

明月朝七娘看了眼,後者放下條凳,上前劈手奪過。

那兩個獄卒眼睜睜看著銀子被搶走,手指蜷縮幾下,心裏直發苦。

在自家地盤被人劫掠,當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走!”明月對七娘招招手,轉身欲走。

眾獄卒頓生解脫之感,可把這瘟神送走了!

誰料走了幾步,明月又驟然停住,猛轉身,“你!”

被指著的獄卒一哆嗦,“啊?”

姑奶奶,又怎得?

明月叫她上前,低聲說了兩句,“快去拿!”

那獄卒咽了口唾沫,面露難色,“真,真拿啊?”

七娘喝道:“叫你去你就去,恁多廢話!”

管她拿什麽,反正聽東家的話就對了!

那廝望向同伴,諸獄卒紛紛舉頭四顧,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死道友不死貧道,管她作甚,不叫我去就行。

沒奈何,那獄卒只好哭喪著臉去了,不多時,手裏抓著個臭烘烘的小布包回來。

墻角原本靠桌子的位置有個吃空了的大食盒,明月抓過來把那小布包丟進去,帶著七娘頭也不回出了牢房。

七娘跟上,小聲道:“東家,牢頭還沒回來呢。”

明月低聲道:“我們待得太久了……”

方知縣允許她們回來討債,卻沒說可以動手,趁著裏面的人心虛、外頭的人看不見倒罷了,若看見,又要起波瀾。

剛說完,方才陪她們回來的衙役便迎上來,“怎麽這麽久?”

又看食盒,這玩意兒哪來的?

“諸位姐姐們憐惜,送我的。”明月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勞煩您久候了,牢房內昏暗,牢頭姐姐事情又多,找了一通才想起來已於前幾日帶回家保管了。她也是個熱心人,這不,方才便急匆匆跑回去取了。”

那衙役方才確實看到牢頭捂著臉匆忙離去,聽了這話不疑有他,點點頭,“走吧,不是什麽好地方,趕緊離了這裏是正經。”

三人一氣出了衙門,春枝已駕車在外等著了,三人六目相對,頓生恍如隔世之感,不禁泛了淚花。

陪同送出的衙役亦十分感慨,“出來了就好,快去吧。”

年紀輕輕的就得罪了人,這幾日也夠她們受的。

明月和七娘道了謝,被春枝扶著上了騾車。

騾車上有燒好的熱水和熱飯,兩人先狠狠擦了手臉,顧不得換衣裳便埋頭大吃大嚼。

飯菜都燉得極爛糊,分量不多,約莫吃到五分飽就沒了,正好緩緩腸胃。

春枝一邊擦淚一邊給她們倒水,“方才我見著胡記的馬車了,可是……”

“別高興得太早,”明月向後靠在車壁上,慢慢回味著飯菜香,“只怕沒有證據。”

她看微風掀起車簾,露出路邊怒放的玉蘭花,微微瞇起眼,體驗著久違的自由。

春天確實到了,但衙門真不是什麽好地方。

這裏擁有一地最強大的權力,卻也匯聚了最見不得人的齷齪。

剛才方知縣明明當眾宣布她們無罪,但直到此時此刻,明月緊繃了數日的神經和身體才開始放松下來。

看著漸漸遠去的衙門口,她終於確定自己真的安全了。

春枝看向七娘,後者嘴裏還塞著蔥油大餅,噎得直翻白眼,“咳咳,東家說的,吳狀師還在裏頭呢。”

春枝磨牙,“實在不行,咱們也買個潑皮,叫他月月都往胡記店門口潑血!”

又不犯法,又能叫他幹不下去!

明月失笑,“同樣的招數可一不可二,難道胡t記就不會派人徹夜盯著麽?”

倒不是不行,可終究有隱患,萬一抓個正著,對方再把她們供出來,又是一場官司。

鬧一次,她們是苦主;鬧兩次、三次,便會成為方知縣眼中的刺頭……

七娘吃得太香,明月看了兩眼,忍不住也撕了一塊蔥油餅,放到嘴邊慢慢嚼。

真香啊!

“那……”春枝就有些喪氣。

“急什麽,”明月抓起打縷的頭發聞了下,被自己熏得夠嗆,“不殺人,可以誅心啊。不過現在咱們先去個地方。”

不等到那牢頭家,兩撥人就在半路碰上了。明月接過銀票一看,都不用點就把臉一拉,厲聲道:“你當我不識數?”

拿走一百一十兩,只還回來三十兩?!

你全家上下都是豬嗎?短短數日便揮霍了八十兩!

牢頭實在被她不要命的打法弄怕了,眼見著又帶著幫手往自家去,忙不疊道:“我就拿了這點,剩下的都被上頭的拿走了,你去找他們要啊!刑房的關……”

“別跟我說這些,”明月擡手打斷,“我只知道銀子是從你手裏過的,就要從你手裏要回來,你去打也好,燒也好,搶也好,殺人也罷,砸鍋賣鐵變賣房產,都隨你,我只要銀子。”

關鵬混賬,你也不無辜,當初敢接這個差事,就早該想到有今日!

現在知道怕了,後悔了?

晚了!

“瘋子!”牢頭徹底怕了她,失聲道:“你不講理!”

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尤為可笑。

明月真就笑了,“你才知道?”

她彎下腰,把臉湊到牢頭眼前,一字一頓,“我不光要那一百一十兩,你從胡家、刑房收的,我都要!”

既然是為了對付我花出去的銀子,自然也要歸我!

欺人太甚!被逼到這份兒上,牢頭將心一橫,眸中迅速閃過一絲狠戾。

“想報覆?”明月一眼看破她的心思。

牢頭一僵,心虛地埋下頭去,“不不,不想。”

“我想。”明月平靜道。

牢頭渾身一抖。

不是“想”,你已經在報覆了!

明月幽幽道:“牢房我出得來一次,就能出來第二次,你大可以試試看,是你全家的命硬,還是我的命硬。”

想著剛學會走路的小兒子,牢頭心底剛剛醞釀起來的一點狠勁兒,徹底煙消雲散。

“我,我去籌銀子……”

“三天,我只給你三天時間。”明月道。

牢頭落荒而逃。

春枝對著她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活該!”

素日你們扯虎皮做大旗欺壓平民的時候,可曾想過有今日?

明月將銀票遞給七娘收著,用力閉了閉眼睛,然後猛地睜開,一字一頓,“去胡記!”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幸好她非君子,報仇不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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