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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甜 淺黃色的甜瓜拳頭大小,切開露出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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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甜 淺黃色的甜瓜拳頭大小,切開露出裏……

船上擁擠,明月又不舍得額外花錢叫水沐浴,幾日悶熱下來,頭發油膩打縷,身上也黏糊糊的,隱隱散發出酸臭味。

不過眾渡客大多手頭拮據,大哥不笑二哥,皆是一般的酸臭,明月便也坦然了。

杭州繁華,往來客貨車船不知凡幾,幾處大門分外偉岸,明月乘大船自北關餘杭水門入城,光門洞一段便走了許久。

歷經歲月滄桑的門洞極其幽深,瀲灩水光的倒影在內壁上泛著金光,深處亦都被綿綿不絕的水汽浸潤,滋生出勾勒石縫的油綠青苔。

空氣中浮動著奇特的,長久被河水浸泡的鼓鼓囊囊的味道,仿佛往虛空中抓一把,就能擰出不甚清澈的淺綠色的河水來。

駛出門洞的瞬間,春光傾瀉而下,但見河面波光粼粼,兩岸門店林立,行人如織、叫賣如雲,好不繁華!

明月看呆了。

這便是杭州麽?

稍後停靠,數艘客船皆匯於此地,一群人背著大包小裹烏壓壓往下擠,明月牽著騾子,背著小包袱,踉踉蹌蹌被人潮“沖”上岸。

坐船久了,上岸仍覺腳下虛浮,高高低低的,她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聽著完全聽不懂的吳儂軟語,似乎腦袋也跟著飄忽起來。

明月下意識抓緊韁繩,竭力從唯一的夥伴身上汲取力量。

鋪天蓋地的茫然將她吞沒。

我該去哪兒?

眼前的城池如此繁華,如此美麗,可她卻像個格格不入的天外來客,不知如何下腳。

正發懵時,一股巨力突然自背後襲來,將明月灌了鉛的腿腳推了個趔趄。

身後的陌生人嘟嘟囔囔不知念些什麽,哪怕聽不懂,明月也清晰地感受到滿溢的嫌棄。

誰推我?!

她扶著騾子站穩,立刻回頭,對上一雙滿是鄙夷的眼睛。

哪裏來的鄉下人,臟兮兮的!眼睛的主人這樣說。

此時的杭州已經很暖了,年輕郎君穿著淡朱色龜背瑞花交領長袍,腰帶正中鑲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掛著兩只墨綠荷包,束發邊簪朵小小粉花,昂著白凈臉兒,十分得意模樣。

茫然和恐慌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的怒火。

得意什麽呀?!

長得不壞有個屁用,你心壞!

明月像一根被壓彎的竹竿一樣猛地彈了回去,也狠狠推了對方一把,用官話大聲道:“敢動手?隨我去見官!” 嘴裏不幹不凈罵誰呢!

碼頭上堵得滿滿當當,哪個也動彈不得,他分明認準了自己是個孤零零的外鄉人,又是個姑娘,想挑軟柿子捏!

擁擠的人群齊刷刷朝這邊看來。

那男人沒想到幹幹瘦瘦的小丫頭這麽有勁兒,差點被推倒,又見眾人註視,立刻慌了。

小地方的人乍見繁華,通常會很自卑,莫說反抗,恐怕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他實在沒想到對方竟敢當眾指責。

無數道看熱鬧的視線恍若火燒,燒得他面頰滾燙,竟不敢與明月對視,低著頭原地亂看,片刻後從另一道人縫裏擠出去,一溜煙跑走了。

哼,中看不中用的東西!明月徹底安下心來。

對呀,有什麽可怕的,不都是一個腦袋兩條腿,一個鼻子兩只眼嗎?

碼頭風波好似將明月的忐忑都卷走了,她在河邊大略洗過手臉,略順順頭發,大大方方行走在路上,睜著兩只眼睛四處搜索,偶爾還會停下來,手腳並用地向當地百姓打聽客棧。

繁華有繁華的好處,因各地客商往來頻繁,官話在杭州十分尋常。明月之前跟先生學過幾句,來的路上又跟常夫人學了幾句,連比帶劃,磕磕絆絆倒也行得通。

有熱心的,她便笑容甜美地道謝,“多謝您呀!”

有不耐煩的,她也不惱,客客氣氣講一句,“打擾啦!”

原本就是求別人幫忙,還不許人家拒絕嗎?沒有那樣的道理。

明月一路打聽,不斷驚嘆:每日竟要四五百文!

還是最普通的下房,十分窄小,也不管飯。

若還在通鎮,一百文頂天啦!

“小哥,我若住得長久呢?”在一家要價四百文的客棧,明月試探著問。

杭州天下聞名,最不缺外地來的客人,夥計懶洋洋道:“兩月以上,每日可減十文。”

下房利薄,本就沒多少賺頭,長住僅省去每日清掃罷了。

明月心中飛快盤算:那就是一日三百九十文,每月將近十二兩,還不算自己的吃喝和騾子每日嚼用草料。

太貴,也太久了。

“姑娘,我也不哄你,其實你若常住,倒不如找房牙子,選個正經屋子租,小小一間,好地段一個月五六兩盡夠了,比客棧又清凈又便宜。”夥計低聲道。

他家客棧買賣極好,不怕沒人住,並不介意幫客人謀劃更好的路子。

明月眼前一亮,“果然麽?”

一個月六兩,每日只需兩百文,還能自己開火做飯,確實劃算。

夥計失笑,“還能哄你不成,不過有個壞處,若租屋子,少說也要一季一付呢。”

杭州太過繁華,房東們也硬氣,大多不屑於做短期租賃。

三個月?!明月只想來此地買賣,什麽時候走,什麽時候換地方亦未可知,哪裏好一口氣定下三個月?

她走時從家裏帶了四十t餘兩現銀,又有自己之前賺的二兩半,衣服賣得十一兩,約合五十五兩。

搜刮的首飾估摸也能換十來兩銀子,就照合計七十兩吧。

來的路上幾乎日日住店,刨除前幾日,後面她專找小客棧,倒不大貴,每日且折算一日一百一十文,共計十五日,合計一兩六錢零五十文。坐船半月,確實快,也確實安全,但一頭牲口要算一個半人的位置,再加晚上睡覺,又花二兩五錢,全程共計四兩一錢零五十文。

期間野菜、竹筍非日日有,時常要買些吃喝、鹽巴等物,船上還不許自己開火,只能采買,也有個六七百文。

難怪人家說窮家富路,前後不過短短一個月出頭,饒是明月再三儉省,也耗費近五兩。若在通鎮,都夠一家人吃兩三個月了。

還剩下六十四兩多。

然做買賣之風險與賭博無異,可短短數日腰纏萬貫,也可一夜之間負債累累,明月不敢一把賭,決定至少留出三成銀子傍身,倘或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有得抓取。

如此一來,可動用的銀子就是四十三兩左右。

聽上去可真不少,但若住店,每月便要近十二兩,還不算吃飯和人情往來呢!絲綢昂貴,又能剩多少銀子給她進貨?

得省著點。

明月面露難色,又臟兮兮的可憐,難為那夥計還有耐心,“城內寸土寸金,自然什麽都貴,講也沒處講去,你若不怕辛苦,不如去城外找找。”

明月如獲至寶,馬上牽著騾子往城外去了。

城外果然便宜,屋子也寬敞些,只是魚龍混雜,須得細細挑選。

明月問了幾家,最低的竟只要五十文一晚!大通鋪,一間最多能塞十個人,被褥腌臜,氣味不好聞不說,還有虱子。

做布料生意,先要保證自身整潔,故而明月看了一眼就跑了。

剩下的大多都在一兩百文,明月不厭其煩地反覆比較:

有的實在太偏,光每日排隊進城便要大半個時辰,哪裏折騰得起?

有的竟用薄木片將一間房隔成兩間,穿衣裳的摩擦聲都聽得清清楚楚,明月進去看房時,隔壁的男人竟趴在墻縫上看!

有的人員雜亂,出來招呼的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屋子裏也亂糟糟臟兮兮,明月幹脆問都沒問。

之前跟著常夫人她們時,明月曾找到過一家只要七十文的單間,結果半夜便被異動驚醒,睜眼一瞧,門縫裏竟伸進來一截鐵片,正勾著門閂一點點往一側挪呢!

明月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躡手躡腳過去,趁其不備猛的一拍門,“哐啷”一聲,“抓賊呀!”

對方嚇了一跳,竟擡腿往門上踹了一腳才跑。

何等猖狂,明月目瞪口呆!

她後半夜也沒敢睡,生怕對方卷土重來,本以為就此結束,不曾想次日退房時前頭的夥計竟額外問了一句,“睡得如何?”

要知道,像這種稀爛賤的小客棧,店內夥計恨不得當個死人,哪裏會主動寒暄?明月瞬間福至心靈:這是黑店呀!

要麽是他夥同外面的扒手犯案,要麽……昨晚根本就是他自己!

吃一塹長一智,最終明月不得不多加點錢,選定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家。

老婆婆幾年前沒了老伴兒,又不愛種稻、采桑,見杭州繁華多客,便帶著女兒和上門女婿一家做起客棧營生。

用的是自家房舍,距離城門大約兩刻鐘路程,前後兩進,後院自住,前院隔成四間租賃,靠墻一處小小的八角水井,很方便。明月進去看了一回,邊邊角角都幹凈,已頗中意。

再問住客,要麽是外地來這邊書院求學的,要麽是做買賣的,都是清白人。

每日兩百文,若要幫忙餵牲口、飲水,額外添三文,丟了包賠的。再加八文,又能跟著房東吃兩頓飯。

於是騾子和明月都高興。

更好的是,這裏可以一日一付,不過最好提前兩日訂好屋子,免得給後來的人搶去了。

老婆婆十分熱情,叫女兒女婿來幫忙拿行李,並當面鋪床。

老婆婆年紀大了,不會說官話,吳東軟語明月又聽不懂,兩人只是面對傻笑。所幸她女兒是個極爽利的女人,帶點口音的官話很溜,邊鋪床邊對明月說:“非我自誇,我家賺的就是良心錢,老人信佛呢,絕不做虧心事,也不胡亂收客。幸虧你沒去別處住,好些店看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外來女孩兒好欺負,夥從外頭的扒手、拐子作案呢!就你方才轉過來街頭那家,今兒一大早還有人報了官,說是半夜不知怎的竟睡得很死,一覺醒來,連包袱皮都叫人摸走了……”

正說著,老婆婆端著一盤切好的甜瓜去而覆返,笑呵呵示意明月吃。

淺黃色的甜瓜拳頭大小,切開露出裏面蜜色的瓤兒,細細一牙兒玲瓏可愛,合著瓜皮上未幹的晶瑩水滴,幽幽散發出清香。

明月十分道謝,取了來吃,果然香甜無比,又解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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