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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中元節驚變 父親若想救她,便請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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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中元節驚變 父親若想救她,便請大理寺……

七月十五, 益州的盛夏已過,昨夜一場秋雨,也收去不少暑氣。

城中晨霧未散時, 齊王李悠已輕車簡從,抵達龍泉山腳。

他勒住寶馬, 紫袍玉帶, 玄色披風上的金線雲紋隨日光流轉,冷硬的面龐如刀裁一般,威儀自生。

三百鐵甲兵士沿山道列隊, 雖前日已有侍衛來清山,仍須再次仔細巡視。鎧甲刀槍反射的冷光掠過林間樹梢,驚得飛鳥噤聲。

今日中元節,齊王帶了全家來為亡母舉辦盛大的祈福法會,不容許有任何一絲潛在危險。

玄色披風一撩, 齊王翻身下馬。

齊王妃由侍女輕扶下馬車, 淡色長裙曳地。她斂袖蹲身一福, 笑容端莊:“大王仍執意跪拜上山嗎?”

齊王輕撫修得齊整的胡須,眉間盡是凝重哀戚的神色:“為報母親養育之恩, 自當自然。”

王妃擡眸, 急切帶著溫婉:“大王事母至孝, 天下皆知。然山路陡峻,若因此傷了身,太妃恐怕在天上都難安。為了太妃, 為了益州,請大王三思而行。”

說罷,她急得跪倒在地,身後, 家眷也跟著跪成一片。

齊王掃過滿地女眷,眸色沈痛,良久方低聲道:“也罷,便依你。”

“多謝大王。”王妃垂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譏誚,起身擡手,山道旁,八擡軟轎早已等候在側,轎夫們穩穩上前,恭候王架。

“九娘願代父親盡孝。”一道細若游絲的聲音傳來,截住齊王的腳步。

他回首,越過王妃身後的馬車,眉峰微蹙。

王妃側首給身邊侍女使了個眼色,轉頭笑道:“大王怎麽了?”

齊王見沒什麽動靜,朝軟轎走去。

“九娘願代父親一步一跪叩,以全孝道。”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比方才清亮不少。

王妃正要說話,齊王擡手制止:“誰?上來說話。”

家眷未動,少頃,就見一個身形單薄的小娘子從末排走來,她身著月白襦裙,腰間一條素絳,發間無飾品,只眉心一點紅痣。

眾目睽睽下,她走得戰戰兢兢,時刻都如一只驚弓之鳥。

齊王垂目打量,面色冷淡:“你是?”

王妃忙上前半步,低聲道:“大王,這是九娘,那異族侍妾之女。自小羸弱,一直養在偏殿,近兩年才好一些,平素拘在院中學規矩,您眼生也是正常。”

齊王有二十幾個子女,除了王妃所出的二女一子外,其餘都不甚在意。

此刻他盯著眼前如履薄冰的小娘子,眼底並無溫情,只有不耐,蹙了眉心問道:“你方才說什麽?”

“女兒願代父親一步一跪,行至萬佛寺,為祖母祈福。”聲音不高,卻叫四周的蟲鳴鳥叫都忽然靜了下來。

王妃以蜀繡團扇掩口,柔聲勸道:“九娘,這山中石階,有近三千級,你素來體弱,若是有個閃失,豈不讓大王與我憂心?”

九娘跪地俯首:“九娘自小體弱,受父親與母親庇護,得以平安長大,身體康健,九娘無以為報,才想以身代父盡孝,求父親、母親成全。”

齊王瞇了瞇眼,眼裏升起一絲趣味,他素聞王妃治家甚嚴,養出如此畏縮的庶女並不出奇,只是這庶女的行事又讓人摸不著頭腦,似乎不像外表那般孱弱。

盡孝?他嗤之以鼻。也t罷,倒看她葫蘆裏賣什麽藥。

齊王的目光在她瘦削的背上停留一瞬,點頭:“準了。留兩個侍衛照看一二。”

說罷,轉身登轎。

王妃面帶關切,眼底卻布滿寒霜,不過,眼下她二子一女都已娶妻出嫁,地位穩固,庶出子女全在她掌控之中,隨他們折騰也翻不起風浪,她沒再說什麽,帶著女眷們乘轎上山。

待人影散盡,李九娘安靜起身,走到第一級石階前,雙膝結結實實跪下,額頭觸地,紮紮實實磕了第一個頭。

兩名侍衛對視一眼。

“她瘋了吧?”一名侍衛低聲嘟噥。

另一人皺眉:“王爺只讓咱們看著,別讓她踏空受傷或者死了就成。”

先出聲的侍衛似有不忍,走上前想攙扶,李九娘淡漠擡眸:“多謝兩位好意,此事須由我親力親為,方顯誠心。”

山風掠過,吹起她散亂的發絲,露出那雙幽深如潭的眼睛。

她一步一跪,一跪一叩,額頭由紅變紫,由紫滲血,額前的紅痣,早已隱沒在一片青紫裏,而臺階一級一級延升入雲,仿佛沒有盡頭。

日頭偏西,下墜,殘陽把萬佛寺的飛檐渡成血色,片刻後,萬佛寺燈火通明。

大雄寶殿內亮如白晝,幾百僧眾的梵音唱經低低彌散在殿內,如潮水一般湧起又退去,仿若模擬著世間的無數輪回。

齊王盤坐殿中,金冠映火,面色沈肅冷寂,王妃領著一眾女眷跪在身後,錦羅鋪地,如一朵朵盛放的蓮花。

平素嬌養的小娘子們跪得久了,膝蓋發麻,偷偷覷了眼王妃的背影,見她紋絲不動,便咬牙忍住,只敢悄悄挪動一下腳尖作。

忽聽得殿外腳步踉蹌,鎧甲佩刀相擊,似有人受傷闖入法會。

齊王皺眉,惱怒回首,卻在看清來人時呆楞當場。

一個血人扶著侍衛的手臂,跨過門檻,一步一步踏進殿來。雙膝處布料磨穿,血跡與灰塵黏在一處,額頭高高腫起,血順著眉骨流落眼角,由下頷滴落,在杉裙上留下點點血跡,如紅梅綻放。

面目全非,只一雙清亮的眸中燃著兩簇幽幽暗火。

若不是她身後兩人是自己的親衛,齊王險些沒認出她來,那早上跪在山下請命的庶女,竟真的一步一跪,膝行至山頂。

“九娘?”他聲音發澀,面上異常驚愕。

李九娘擡眸,臉色慘白,對他微微一笑:“九娘代您盡孝,幸不辱命。”

齊王面上溢滿疼惜與愧疚:“好孩子,受苦了,你可有所求?盡管說來。”

站在他身後半步的王妃聞言,猛然掐緊腕間的佛珠,珠串勒進皮肉,她卻渾然不覺,只在心底冷笑:好一個苦肉計,不愧是那賤人生的女兒。

驚怒過後,一股心虛攀上來,後院侍妾與庶出子女們過的是什麽日子,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李九娘雙手合掌,深深一揖:“為父親與祖母行孝祈福,本就是九娘應該做的。今日我已跪了兩千兩百九十九階,九娘還想在佛前燃一炷香,為祖母完成最後一叩。佛說一念三千,九娘願以這三千次頂禮跪拜,回向父親與祖母。”

齊王的臉色幾經變換,若她真有所求,他可以藉此賜她一份體面的婚事,或索性為她請個封號,以示慈父恩典。不料她從頭到尾只念親恩,未曾挾帶半分私願。

這一瞬,他心頭竟然生出久違的愧與軟。

“好孩子。”他沈肅的語氣裏,多了絲熱切與真心,朝她招手:“你來吧。”

李九娘掩嘴輕咳,慢慢挪上前,廣袖流雲般拂過供桌,燃起的香燭與香煙插入爐中。她跪上蒲團,直挺挺地朝佛祖重重磕下,怦然作響,額間已經幹涸的傷口再度滲出血來。

滴落在青磚上的血未散,竟如荷葉上的水珠一般凝成一團,滑入青磚間隙,極速滑向寶相莊嚴的佛祖金身。

血珠觸及蓮臺的剎那,殿內燈火猛然抖動,僧侶的唱經戛然而止,一縷空靈悠長的梵音自地底升起,初如幽咽泉流,繼而似銀瓶炸裂。

眾僧、侍衛、王妃、女眷……一個個木然僵立,仿佛被什麽東西定在原地。

察覺到不對勁的齊王欲拔劍而起,卻發現自己連手指頭也動不了,更令他勃然暴怒的是,全場唯一能動的人是李九娘。

她緩緩起身,額頭殷紅的血珠,順著臉頰劃過,她擡手一抹,臉上血跡森森,襯得她紅腫青紫的臉龐,仿如來自地獄的羅剎,仿佛早上那個柔弱如白花的小娘子,這是他的錯覺。

在齊王驚怒憂懼的目光中,李九娘笑盈盈地停在王妃身前。

“母親。您可還記得我生母?”她喚得極輕,聲音溫柔得似羽毛輕拂過瓷面,“哪一盞毒酒,是您親手遞的,對吧?”

王妃瞳孔驟縮,冷汗順著鬢角滑進領子。

“還有那個被您親手射殺的婢女,她臨死前,還攀著您的裙角,求您放過我呢。”李九娘笑著回憶,仿佛閑話家常,“您擡起綴著碩大東珠的絲履,踩在她臉上,嘖,那顆東珠真的很大,比那婢女凸出眼眶的眼珠子還大。”

王妃渾身發抖,喉嚨裏發出“咯咯”碎響。

“唔唔唔……”齊王青筋暴起,漲紅了臉,卻只能發出幾聲悶哼。

“父親?”李九娘沒什麽笑意的眼神轉向齊王,“我的好父親,若不是您敬重發妻,任她草菅人命,今日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齊王目眥欲裂,眼底紅絲如血色蛛網。

“別擔心。”李九娘擡起寬袖,動作輕柔地為他拭去額上的汗,“別擔心,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

話音未落,數名蒙面人飛掠而入,一把扣住王妃的肩膀,風一般卷出殿門。

李九娘回頭,唇角微勾,眼底冷得駭人:“父親若想救她,便請大理寺墨少卿來吧。”

齊王羞怒交加,眼睜睜看著李九娘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

此時,被李九娘點名的墨淮桑,仍在懷州,為惡錢鑄造案收尾。

初秋的涼意已悄然融入晚風,丹水河畔,站滿了給逝去的親人放燈的百姓。

皓月當空,倒影映入河面,與搖曳的萬點河燈一道,形成星漢燦爛的銀河。

東隅蹲在岸邊,將兩盞精心挑選的荷花燈輕輕推入水中,燈芯晃了晃,順著水流飄遠。

“阿爹一盞,阿娘一盞,都有,你們別搶。”她語聲溫柔帶笑,“女兒我十六歲生辰便能見鬼,可怎麽就見不到你們呢?連托夢都不曾……”

她閑話家常了一番,擡眼見墨淮桑負手站在後一階,看著河中的碎光出神,神情冷寂。

東隅驀地心底一痛,養父母去世時,她尚在場,而墨淮桑,據說都未曾見過大長公主最後一面。

她輕輕扯動墨淮桑的袍腳:“少卿不放一盞嗎?”

墨淮桑垂眸,眼前的少女小心藏著眼底的關切,眼神甜軟又溫暖,讓人忍不住想上手摸摸她的頭頂,替她捋順額前被晚風吹亂的碎發。

這般想來,他便這般照做,觸到小神婆仿似見鬼的眼神,墨淮桑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麽。

手指一顫,頂著發燒的面頰,幹脆在她頭上胡亂抓了幾下:“你知道自己跟墨紫越來越像了嗎?頭發動不動就炸毛。”

“啊啊啊啊啊……”東隅低聲尖叫,對著河面整理散亂的發絲,間或氣鼓鼓地朝他翻白眼,嘴裏嘰裏咕嚕抱怨個不停。

墨淮桑失笑,手指微動,心底的悵惘隨之徹底消失殆盡。

今夜有她在身側,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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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一幕(姨母)碎碎念:

東隅:你才炸毛,你們全家都炸毛……

墨淮桑:你嘰裏咕嚕說什麽呢,想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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