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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鉛毒? “今日動土,實非得已,幽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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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鉛毒? “今日動土,實非得已,幽冥若……

風吹雲散, 明月高懸天際,密林荒草中不知名小蟲的鳴叫,襯得秦家村越發沈寂。

鄭家在村t尾, 靠近密林的位置,是村裏為數不多的一戶青磚小院, 門前一株杏樹, 繁茂枝葉間金黃點點。

院門虛掩,輕推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夜風穿堂而過, 微微翻動晾曬在竹篾簸箕裏的紫蘇梗、當歸、凡煙……濃郁清苦的藥香裏,透出一縷縷怡人芳香,沿著香氣,便看到院墻東面金花銀花肆意綻放的忍冬藤。

東隅站在院中,掃過門口掉落一地的熟透黃杏, 和院中雕謝的忍冬花, 暗暗嘆息, 若主人在家,想必不會任其腐敗吧。

墨淮桑擡手示意, 兩名侍衛留在院外放風, 墨言燃起火炬, 隨他入內。

院中西側地面有個深約兩尺的坑,應是當初衙役挖出桐木人偶的地方。

正房裏是滿滿當當的藥櫃,最右邊的那只櫃門半開, 抽屜淩亂,應當是被衙役翻檢過。

藥櫃旁的案幾上,豎放著一堆手抄的古籍,《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1]……幾面上擺了一本攤開的《產經手記》, 密密麻麻全是女子生產時的各種癥狀以及應對措施,想來是鄭女醫畢生的心血結晶。

小小偏房,被她當做臥房,只一幾一椅一榻,榻上被褥散亂,與井井有條的擺設格格不入,可見鄭女醫被帶走時的倉促。

“三郎,小娘子,找到鄭女醫定制的絞胎瓷了。”

墨言將在角落蒙灰的瓷盞搬到院中。

“在床底……找到了這個。”東隅顫抖著把一疊藥方遞給墨淮桑,竭力平穩發顫的聲音。

墨淮桑接過展開細看,眉峰越蹙越緊,面上籠罩了一層寒霜:“近兩年來,秦家村三十四個產婦,竟誕下三十二個死胎,其中有十一名產婦亦隨胎兒殞命。”

“無論是巫蠱還是下毒,行此喪盡天良之事者,當千刀萬剮。”他眸底迸射寒光,“墨言,即刻把裏正綁來。”

墨言領命,吩咐了下去。

東隅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呼出,強壓下胸腔裏排山倒海一般的憤怒。

越是這種時刻,越要保持理智,盡快查明真相,讓逝者安息,誓不讓任何一個無辜者蒙冤,也絕不放過任何一個犯罪之人。

“少卿息怒,請容我來梳理案情。”

墨淮桑緊抿嘴角,示意她開始。

“據李縣令的說法,接到宋家報案後,衙役在夜裏突襲此處,唯一的證據,是當晚從院中挖出的桐木偶人身上,貼了白紙朱砂,寫著宋家產婦的生辰八字。

“他認為憑此孤證不足以定罪,正欲派仵作驗屍,懷州刺史府便來人將鄭女醫與一應證物一並鎖拿。

“細究當晚搜查的痕跡,鄭女醫被栽贓陷害的可能性極大。

“其一,偌大庭院,僅掘一坑便得‘鐵證’,仿佛藏物之處早有人明示。其二,一排四座大藥櫃,衙役卻只翻檢最右一只,其餘紋絲未動。既然是搜查,便當巨細無遺,如此潦草行事,倒像連敷衍都嫌多餘。

“那一疊藥方單子上,除了記錄秦家村死去的胎兒及產婦,也零散記錄了一些推敲思路,如她曾懷疑村民的飲食有恙,又逐一劃去。

“如此說來,她去對岸定制瓷盞也說得通了,只為驗證器具是否能□□。字裏行間,皆是她獨自求索的不懈堅持。”

借宿人家的老嫗說,鄭女醫年近六旬卻滿頭青絲,望著檐下成串的幹艾草,想象主人將艾草垂掛上去的利落模樣,東隅恍然想起那天游街的場景。

滿頭白發、身軀佝僂的老婦人用力拍打囚車,嘴裏發不出聲,卻從未放棄過發出聲音,手腳被鎖住,便用怒瞪的雙眼表達激憤。

她高仰起頭,試圖逼退盈滿眼眶的濕意,卻仍有幾滴淚倔強地劃入鬢角。

“鄭女醫怕是已逼近真相,幕後之人才急著栽贓滅口,仗著權勢只手遮天,若不是六月飛雪引發猜測與眾怒,這樁冤案便被釘成鐵案,永不見天日。”

墨淮桑見小神婆淚盈於睫,胸口一澀,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岔開話題:“那飛雪,你可有頭緒?”

東隅平緩心緒:“定非人力所能及。若我在場,無論是小金靈,還是黑包,便能探知一二。”

“郎君,小娘子,秦裏正來了,已給他看過有李縣令官印的親筆手書。”

正是白日裏守在村口的老者,他神色覆雜地盯著墨淮桑:“郎君當真是來救鄭女醫的?”

墨淮桑頷首:“我們受縣令所托,來重新查案……”

“是,我們來給鄭女醫伸冤,眼下情況覆雜,有不少人盯著村裏,還望您配合。”

裏正雙拳緊握,眼神熾熱:“您只管吩咐。”

火把“劈啪”一響,爆出火星,遠處傳來梆子聲,夜已三更。

***

東隅一早起來,發現村裏霧氣彌漫,她仰頭望天了半晌,若有所思。

“有何不對?”墨淮桑洗漱完,便見到一臉嚴肅的小神婆。

昨夜送走秦裏正後,墨言便帶著侍衛回了對岸,他們白日得在樂山村露臉,否則會露餡。

此時,院中只有他們二人。

東隅搖頭,笑得一本滿足:“只能說我運道不錯,想什麽來什麽。”

她轉眼看到換上黑布法衣的冷面少卿,忍俊不禁:“哎呀我何德何能,讓少卿給我打下手。”

墨淮桑斜斜掃了身前人神婆的裝束:“你這身倒是眼熟得緊。”

正是一年前,她當街撞上他馬車時穿的衣裳,只是人的面貌、境遇早已不可同日而語。

“想什麽來什麽?此話怎解?”他追問道。

東隅指了指天:“總覺得這霧來得蹊蹺,不過對我們有利。”

“郎君,小娘子。”秦裏正匆匆走進來,“宋老漢聽說縣衙請了道姑來除巫,自是同意得緊,您二位跟我走吧。”

有霧氣的遮掩,眾人的行蹤幾乎無人知曉。

宋老漢與兒子宋大郎早已候在院門口,見道姑過分年輕美貌,身後跟著的黑衣道士雖看不清臉,但氣度不凡,一時怔在原地。

秦裏正清了清嗓:“宋老漢,這位是懷州城白雲觀的玉真仙姑,專破厭勝之術。”

東隅立刻進入狀態,搖動三清鈴,環顧四周,嗓音沙啞:“果真冤魂不散,煞氣沖天……”

宋家人霎時驚恐萬狀,忙不疊將人迎了進去。

秦裏正幫著墨淮桑擺好香案,焚燒符紙。

東隅手持金鞭,在院中踏罡步鬥,念念有詞。

突然,她猛地睜眼,手中金鞭直指後院:“煞氣最重之處,在墳塋,當開棺化解。”

宋大郎臉色大變:“仙姑,亡妻與吾兒已入土為安……”

宋老漢勃然大怒:“哪來的歪門邪道,誰敢在老漢家的祖墳動土……”

東隅心念一動,手中金鞭沖天而起,如蛟龍出水,直刺蒼穹,回身卷起一碗符水潑在地上,水漬詭異地泛起青煙。

“厭勝之術已滲入宋家根基,若不徹底清除,恐……斷子絕孫!”東隅幽然長嘆。

宋老漢面色青紫,霎時癱倒在地,哭嚎道:“開棺!快開館!”

時值正午,東隅以“謹防煞氣沖撞”為由,清退閑雜人等,帶著墨淮桑進入後山的墳場。

墨言與兩位侍衛早已帶著李縣令的心腹李仵作等候在側,鐵鍬、麻繩、紙錢、火盆俱備。

墨淮桑擡手,正要下令侍衛掘墳開棺,東隅上前攔下,俯身在兩座新墳前,雙掌合十,低聲禱告:

“今日動土,實非得已,幽冥若有知,敬祈鑒諒。惟願借兩位尊者白骨遺言,令冤者昭雪,讓罪者伏誅。”

禱告完畢,她退後半步,燒了一疊紙錢,才向墨淮桑微一頷首。

鐵鍬破土的悶聲隨即響起,在懸頂的烈日下,塵土與紙灰一道翻飛,也像極了一場飛雪。

刺鼻的酸腐味縈繞鼻端,東隅半步未退,跪坐在一旁燒紙,餘光瞥見一角衣擺,她詫異擡眼,墨淮桑竟然也未遮掩口鼻立在一邊。

一個半時辰後,待重新裝殮逝者,妥善安置墳塋後,仵作才上前回稟驗屍結果。

逝者入土近一個月,照常理,屍身理應腐朽才是,然眼前景象卻令人毛骨悚然,產婦與胎兒竟宛如昨日才下葬一般。

產婦的齒齦邊緣出現明顯的藍黑色線條,腹部堅硬如鐵石。以銀針探入胃腑,針尖霎時蒙上黯色。

胎兒通體青紫泛黑,與尋常夭折的胎兒大不相同,其顱骨破損折斷,以銀針探刺顱骨內側,針尖同樣也蒙一層黯黑。

李仵作聲音低沈:“母子皆中了鉛毒,應無異議。產婦鉛毒入膏肓,以至於腹部僵硬如鐵,本就不利於胎兒娩出,而胎兒在母體內日久,已經胎盤受毒,在分娩時也無力掙出產道。是故母子俱亡,一屍兩命。”

“真是下毒。”墨言怒極,一拳砸t在地上,“懦夫,竟然專挑婦孺下手!”

東隅心念電轉,驀然想起近兩年秦家村僥幸平安降生的孩童也有異狀,急問道:“敢問仵作,若那中了鉛毒的胎兒僥幸出生,可有望平安長大?”

“哎。”李仵作嘆息搖頭,“他們不是極易發怒,就是反應遲緩,也許兩三歲仍不會說話、走路,貧寒農戶家,如何養得活?”

字字如錘,一下一下敲在東隅心頭,她黯然垂眸。

墨淮桑打破沈寂:“有勞仵作,煩請留好呈堂鐵證。”

仵作拱手退下,隨侍衛離去。

墨淮桑握住東隅微顫的手,將她輕輕帶起:“下一步,我們該去挨家挨戶探訪苦主了。”

掌心的溫熱,源源不斷傳到東隅身上,驅散了心底的悲傷寒意。

她胡亂抹了把淚,堅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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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1:《神農本草經》又稱《本草經》或《本經》,中醫四大經典著作之一,作為現存最早的中藥學著作約起源於神農氏,代代口耳相傳,於東漢時期集結整理成書,成書非一時,作者亦非一人,秦漢時期眾多醫學家搜集、總結、整理當時藥物學經驗成果的專著,是對中國中醫藥的第一次系統總結。《傷寒雜病論》是中國傳統醫學著作之一,是一部論述外感病與內科雜病為主要內容的醫學典籍,作者是東漢末年張仲景。

備註:本章中關於產婦與胎兒中了鉛毒的死後癥狀,參考了生者中鉛毒的癥狀,並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推測,並不嚴謹,請各位讀者大人鑒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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