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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黑白盞對鏡和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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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黑白盞對鏡和燼(八)

蕭燼最後還是告訴白盞了。

說完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客臥。

他甚至不敢回頭去看小白盞在聽完那些破碎,沈重,充滿悔恨的敘述後,臉上會是什麽表情。

是恐懼?是厭惡?還是徹底的疏離?

他不敢看。

那些他自己親手撕開的血淋傷疤,在另一個時空的“白盞”面前暴露無遺,這幾乎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氣和勇氣。

他渾渾噩噩地走在官邸冰冷空曠的走廊裏,腳步有些虛浮,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象著白盞回到過去後,會用怎樣警惕甚至憎恨的眼神,看待荊棘號上的那個“蕭燼”。

然後,那個“蕭燼”可能永遠也無法走近他,他們之間那些糾纏至死,刻入骨髓的羈絆將不覆存在……

那麽,現在的這個他,這個擁有著白盞默許縱容的他,是否也會如同沙灘上的城堡,在改變的過去的潮水襲來時,轟然倒塌,消失無蹤?

這個念頭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窒息般的恐慌。

他下意識地,遵循著本能,走向那個能讓他獲得唯一安寧和確認的地方。

白盞的辦公室。

權限認證無聲通過,厚重的合金門滑開。

現白盞正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在懸浮的光屏上快速劃過,處理著似乎永遠也處理不完的帝國公務。

金色的瞳孔在冷色調的屏幕光映照下,顯得愈發專註和淡漠。

聽到門口的動靜,白盞不用看都知道來的是誰,他聲音平淡地問了一句。

“安置好了?”

蕭燼沒有回答。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在白盞略帶詢問擡眼的瞬間,直接俯身緊緊抱住了坐在椅子上的白盞。

他肆意的將臉深深埋進白盞的頸窩,用力呼吸著那清冽中帶著一絲甜意的檸檬蜂蜜信息素,仿佛這是唯一能讓他確認存在且安撫恐慌的源泉。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身體甚至帶著不易察覺的細微顫抖。

白盞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依賴擁抱弄得動作一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蕭燼傳遞過來的不安和……一種深切的恐懼。

這不像是因為在外受了委屈,比如被議會刁難或是遭遇刺殺。

此刻蕭燼像是一只……害怕被拋棄的大型犬,在無聲地祈求著什麽。

白盞沈默了一下,沒有直接追問他這麽做的原因。

而是放下手中的電子筆,擡起一只手,掌心緩緩地撫過蕭燼的後腦,指尖插入他略顯淩亂的發絲間,輕輕梳理。

過了片刻。

“又哭了嗎?”

白盞的聲音低沈,比平時少了幾分冷色,細看下來嘴角似乎還帶著一抹笑意。

頸窩裏的腦袋用力地搖了搖,發絲蹭過他的皮膚,帶來細微的癢意。

沒有哭聲,只有沈重而壓抑的呼吸。

白盞任由他抱了一會兒,感受著懷中軀體逐漸平覆下來的顫抖,才再次開口,聲音放得更緩了些,帶著引導的意味。

“跟我說,怎麽了?”

蕭燼的身體僵了一下,埋在他頸窩裏的腦袋動了動,似乎是在掙紮。

他張了張嘴,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沙啞,破碎地溢出。

“我……我跟他說了……”

白盞撫摸他頭發的手微微一頓。

“說了什麽?”

“……過去的事。”

蕭燼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絕望。

“……我對你,做的……那些混賬事……”

他終於說了出來,心臟像是被懸在了懸崖邊,等待著最終的審判落下。

他不敢擡頭看白盞的表情,只能更緊地抱住對方,仿佛這樣就能抓住什麽。

白盞沈默了。

辦公室內一時間只剩下蕭燼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他自己平穩的心跳。

許久,白盞才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很輕,卻像羽毛一樣掃過蕭燼緊繃的神經。

“就為這個?”

白盞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既沒有驚訝,也沒有責怪,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蕭燼猛地擡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恐慌。

“雄主!如果他回去之後……如果他因為害怕、因為恨我……從此遠離我……那……那你……”

他的聲音哽咽住,後面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但那眼神已經明明白白地表達了他的恐懼。

你會不會也隨之消失?

白盞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只在外兇名赫赫,在自己面前卻總是容易陷入不安的軍雌。

金色的瞳孔裏清晰地映出蕭燼此刻狼狽又恐慌的模樣。

然後,白盞擡起手,用指腹有些粗糙地擦過蕭燼泛紅的眼角,那裏並沒有淚水,但情緒卻比哭泣更甚。

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慣有的冷靜,卻奇異地讓蕭燼狂跳的心臟緩了一拍。

“蕭燼。”

白盞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著我。”

蕭燼下意識地遵從命令,灰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進那片金色的深海。

“首先,”白盞的指尖停留在他的臉頰旁,“沒有‘如果’。”

“時空悖論的存在本身就被諸多法則限制,大規模的因果逆轉更是幾乎不可能發生,他的回去,更大的可能是形成一個無關緊要的微小分支,或者幹脆被主時間線自我修正,吸收,遺忘,試圖通過改變‘過去’來影響‘現在’,概率無限趨近於零。”

他的解釋帶著一種理科生答題時般的冷靜和理性,剝離了所有情感渲染,只陳述簡單的邏輯和可能性。

“其次。”

白盞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蕭燼後頸的短發茬,那裏有些硬,觸感清晰。

“以你蕭燼的性格。”

他聲音平穩,帶著一種洞悉的冷靜。

“那個時期的你,會因為對方的躲避和抗拒,就輕易放手嗎?”

蕭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答案不言自明。

不會。

不僅不會,恐怕只會激起更強烈的偏執和掌控欲,用盡手段也要將人牢牢鎖在身邊。

“而且……”

白盞的聲音頓了頓,金瞳微轉,落在蕭燼低垂的側臉上,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

“你是這樣想的?把我交給帝國,匹配上一二十個雌君雌侍,混上幾個蟲蛋,閑散平庸,無所事事地過上一輩子,就是你認為的,最好的結局嗎?”

蕭燼噎住了,這幾句話像帶著小刺,輕輕紮在他的心上,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在他的認知裏,只要白盞能遠離那些因他而起的傷害和痛苦,平安順遂,似乎就是最好的補償。

可“平安順遂”之下呢?

如果那個白盞終究要走上一條與現在相似的路,只是失去了與之匹配的力量和地位,變得平庸,被迫依附……那真的是“好”嗎?

蕭燼沈默了。

他將臉更深地埋進白盞的頸窩,呼吸著那令他安心的氣息,試圖驅散心底因這番對話而湧起的混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他發現自己無法給出肯定的答案。

白盞看著蕭燼這副模樣,金瞳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

他擡手,捏住蕭燼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直視自己的眼睛。

“還有,”白盞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的力量,“你也別太小看‘白盞’了。”

蕭燼灰藍色的眼睛裏還帶著未散的水汽和迷茫。

“……什麽?”

“我說,別太小看‘他’,或者說,別太小看‘我’了。”

白盞的指尖蹭過蕭燼下頜緊繃的線條。

“即使經歷了那些,如果最終遇到的是現在的你,站在這裏,看到的是我們現在擁有的這一切……”

他頓了頓,金瞳深處似乎有微光流轉,語氣篤定。

“我想,‘他’會選擇往前走的。”

蕭燼怔住了,幾乎是下意識地追問。

“……為什麽?”

他無法理解,在知曉了那些充滿傷害和背叛的過往後,怎麽還會有人願意走向那個施害者?

白盞看著他眼中毫不作偽的困惑,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卻瞬間沖散了他眼底慣有的冰冷,像是冰層裂開,洩露出底下溫暖的泉眼。

“因為你啊。”

這四個字說得自然而然,仿佛天經地義。

蕭燼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白盞註視著他,金色的瞳孔裏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聲音低沈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蕭燼的心上。

“喜歡你。”

“而且,我們現在這樣,不好嗎?”

他環視了一下這間象征著帝國頂級權柄的辦公室,目光最後落回蕭燼臉上,那裏面沒有對權力的迷戀,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滿足。

“一個和愛人並肩站立的耀眼未來,沒有人會不向往。”

蕭燼徹底呆住了,所有的恐慌,不安,自我懷疑,在這一刻都被這三句簡單的話沖擊得七零八落。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白盞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蕭燼突然再度把腦袋埋在了他的脖頸處,聲音傳來時帶著一種更深層的,渴望確認什麽的急切。

“雄主……”

他環抱著白盞腰身的手臂收緊了些。

“你,我……我想知道,我想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

他的聲音越說越急卻在關鍵時刻停頓,似乎帶著點難為情,最後卻仍舊固執地問了出來。

“……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用了“喜歡”這個詞,而不是更深沈的“愛”。

或許在這個時刻,那個代表著最初心動的詞匯,更能觸及他想要探尋的根源。

白盞撫摸他頭發的手停了下來。

辦公室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光屏上數據流無聲滑過的微光。

這個問題似乎比之前關於時空悖論的討論更難回答。

白盞的目光似乎透過眼前的蕭燼,望向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過去。

在那些亂七八糟的試探、算計與傷害的混亂與斑駁,他仍能準確的撥出那一幕幕短暫的溫存。

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是……從第一次擡頭,看到樹梢上托腮著的蕭燼歪著腦袋朝他笑,直射下來的陽光照的他深藍發絲如同上等絲綢。

還是第一次躁動期與對方整晚緊擁,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臉上帶來的戰栗。

亦或者,是運轉站滿天荊棘與血月映射半邊宙海的張揚強大。

一次次的接吻與相擁,不知道什麽時候便習慣了與對方的親密與暧昧。

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記不清了,就是突然在某一個瞬間,習慣了你捧著我的臉與我接吻。

所以我猜……大概就是每一個接吻的前夕,我喜歡上了你。

感情本就是深海下的暗流,在無人察覺處悄然匯聚,等到發現時,早已洶湧成勢,無法阻擋。

它滋生在那些不堪的土壤裏,纏繞著荊棘與尖刺,卻最終開出了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花。

白盞沈默了許久久到蕭燼的心一點點沈下去,幾乎以為不會得到回答,或者會得到一個敷衍的答案時。

白盞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很淡,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不記得了。”

他回答道,聲音低沈而平穩。

“等意識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抽身了。”

這個答案,既非浪漫的告白,也非明確的時點,卻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蕭燼心底漾開層層疊疊的漣漪。

沒有明確的“喜歡”,卻比任何直白的情話都更撼動他的心弦。

“雄主……”

他喃喃著,聲音哽咽,再也說不出別的話,只是重新將頭埋回去,更緊,更用力地抱住懷裏的人,仿佛要將彼此融為一體。

白盞任由他抱著,感受著頸間傳來的,逐漸變得溫熱的濕意。

白盞輕出一口氣,擡手拍了拍蕭燼的後腰。

“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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